“这就对了。”
武嗔彬彬有礼地冲她一颔首,刚刚的暴怒仿佛只是一场幻觉。她把灵力附在声音上,冲殿外喊道:“听霜——”
听霜无声无息出现。
武嗔一指地上的段云暮:“哪儿来的丢回哪儿去。”
段云暮又被武嗔关了起来,依然吃喝不愁,被武嗔打出的内伤也由御医用最好的药材将养着。
段云暮成日无事,在脑海里翻凤凰神格传承中的经文,常常一闭眼就是大半天。进来送饭的小宫娥发现食盒一动未动,以为段云暮要绝食,吓得跑去禀报听霜。
段云暮无奈地跟听霜解释:“我参禅呢。绝食……我跟谁绝食?我又不是武嗔后宫里疯了的妃子。”
听霜:“……”
抱着食盒的小宫娥眼圈红红地站在原处,一脸委屈。
从这天起,听霜每日跑来陪段云暮待上一个时辰,带着她的公文。段云暮参禅,听霜就在旁边看公文。
段云暮拿走一卷,打了个哈欠:“我能看吗?”
听霜:“这些本来就是殿下让你看的。”
段云暮立刻已经接过的公文丢了出去,用目光无声地质问听霜:什么意思?
听霜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纸:“但你俩不是冷战吗,我料想她让你看的东西你肯定不乐意看,不如我自己补补课。哎别乱丢,这些公文金贵着呢,平时我都没机会接触。”
段云暮严正解释:“我跟武嗔那不叫冷战。”
听霜抱着一捧纸转了半个身,背对着她:“嗯嗯。”
段云暮:“……”
段云暮闭上眼眼不见为净,准备翻出一卷新的经文准备从头开始念,就听见旁边的听霜喃喃自语:“太女敕令……荆扬二州……增收课税……”
段云暮眼角一跳:“她还加税?”
听霜得逞般冲她眨眨眼,把公文摊开递到段云暮面前。
段云暮把神识里的经书合上,不情不愿地接过了公文。
一个时辰转瞬及至。此时,窗外的天色暗了,殿内的烛影被拉得又细又长。
听霜的影子也落在地上,段云暮把折子递还给她,问:“你家殿下到底想干什么?”
听霜反问:“您又看出什么了?”
“治国理政非我所长,我不过比你们多活几百年,见过的人世兴衰多一些。我只知道荆州开春才受了涝灾,此刻灾情未解,就加一成税,是给荆州的官署施压,每天秋收,底下的农民就是有钱交钱、没钱交命。集权要钱,武嗔想要集权。但这个钱……不该从平民百姓手里强取。”
听霜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段云暮握住烛台起身:“不说这个,我送送姑娘。”
听霜不动。
段云暮莫名:“我都能想到的武嗔一定也可以,她非要坚持这么做,那是明知故犯罢了。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听霜把折子拍在小几上,纸页飞散。
在段云暮不解的目光下,听霜像是突然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说:“凤凰神君,这些纸我都看不懂。”
她说的手里的那些公文奏本。
“嗯?”
“掖庭宫我也住过,只不过我不是铸剑师,而是被采选入宫的良家子,少时家教严格,只能读女规女训女戒,没学过经世济民的知识。”
段云暮动作一顿。
本朝已经选入宫侍奉君王、却还未得到正式册封的女子的统称为“良家子”。良家子的选拔标准严格,出身起码是五品往上的官宦士族。
也就是说,听霜起码是个官家的女儿。
段云暮不解:“既然出身不错,那你干什么非要改姓换名地跟武嗔混在一起,把自己造得满手杀孽?”
听霜在跳动的烛火下惨笑一声:“是,太女殿下不是好人,但她已经是那些当权者中最好的一个了。”
两百年前,凤凰在栖梧山上自剔神格,血玉卫大祭司下山之后立刻启动血玉卫自查,一时间,凡人和仙人各自风声鹤唳。
血玉卫长安署副督主柏衡被密诏入宫,开始排查宫内是否有人与血玉卫逆党勾结。
不过这些都没碍着老皇帝采选良家女。
老皇帝的身体已经不行了,靠仙丹一次又一次吊着续命。他能感知到自己日益衰败的□□,因此扒在用仙丹“偷来”的光阴上,性情愈发乖戾,前朝还有人制衡他,后宫里就了不得了——老皇帝在床上无所不用其极,那一阵后宫常有被盖着白布抬出去的女子。
因此采选开始前,为了不让自家女儿被纳入采选条件,京中贵女们着急忙慌地订了一拨亲。
达官显贵们的女儿不愿意入宫,机会才落到了听霜头上。
听霜父亲在荆州府任长史,从五品,她是正室所出。可惜生母早亡,她父亲后来扶正的那位妾室不喜欢听霜,自己又有二子三女,听霜名为嫡长女,从小在府里边缘人似的长大。
宫里遴选良家子的旨意递下来,地方官家的庶女不够格入选,珍爱的嫡女又舍不得往老皇帝身边送。
听霜的后母一拍脑袋,想到了听霜。
听霜被左灌了一脑袋“为家族争光”,右灌了一耳朵“天大的好姻缘”,就迷迷糊糊被送去了长安。
听霜通过采选,与其他良家子一并移居掖庭宫学习礼仪。在入宫的马车上她挑开车帘目光胆怯地往外看,心想:无论如何,情况总不能比在家里更坏了吧?
小小的少女低估了长安的宫城有多深,人心有多么凉薄与险恶。
皇帝陛下很快就招幸了她一次,听霜青涩又害羞,皇帝不满意,把她打得遍体鳞伤。那天深夜她被两个小太监抬出了太极宫,草草丢回了她住的地方。
听霜闷在被子里哭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才发现真正的灾难刚刚开始。
皇帝对她不满,但皇帝没有表达愤怒,而是选择性地忘记了她的存在。
被遗忘……在某些时候比被厌恶的后果更加严重。
听霜成了一个透明的人。
她顶着“才人”的头衔,但宫娥太监可以随意侵吞她的份例,高位的妃嫔可以对她随意打骂。
那是一个大雨天,听霜蹲在墙角烧火取暖——手下的宫人昧下了她份例里该有的白炭,换成了大捆的秸秆。秸秆这东西一烧久了就浓烟滚滚,听霜一边煽火,一边被呛得鼻涕眼泪俱下,脸上一片灰黑。
就在这时,一只手把她从背后拎起来,仰面拍进了殿前积水的空地。
水花四溅。
听霜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水裹着脸上的烟灰一道一道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她冲着来人的方向抬起头,看见了她宫中的主位娘娘。
庄昭仪。
庄昭仪出身尊贵,入宫多年至今,仍然圣宠不衰。
听霜很确定自己没有得罪过她——她从小都没见过长得这么像天仙的女人,她哪里敢。
但庄昭仪很讨厌她。
庄昭仪有一只爱宠,是一只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色毛的白猫,名叫团子。庄昭仪喜欢团子,一如她讨厌听霜。
大概是因为在她眼里,听霜这样的“杂毛人类”入了她的眼都是一种玷污吧。
这天,庄昭仪抱着团子远远地站在宫娥的伞下,冷冰冰地吩咐按着听霜的太监道:“再按下去。”
听霜又被按进了水里。
一口泥水呛在听霜的喉管里,听霜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太监按住她的力道一松,她就迫不及待的直起身尝试呼吸新鲜空气。
“按下去。”
听霜呼进的后半口气又变成了冰冷的泥水。
“再来。”
听霜从庄昭仪的声音里听出了笑意。
这天,这样的呛水游戏不知道玩了多少个回合,庄昭仪终于尽了兴,带着她的宫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留下已经半昏迷地听霜浑身湿透地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听霜仰面接住滂沱的雨水,已经分不清眼角淌下的是雨还是泪。
她心想:人活一世,为什么就这样艰难,这样辛苦呢?
听霜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没有人管她,等到天色完全黑下去后,雨渐渐停了,她又花了一点时间才积攒出了站起来的力气。
听霜一站起来,就用自己所有的力气狂奔。
不是回她的偏殿,不是去告状,更不是去找庄昭仪寻仇。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听霜开始有意留意宫中水井的位置。她按照自己的记忆跑出了宫门,一个人在宵禁后的宫道里狂奔,一直跑进了太极宫后的百花园的井边。
听霜的脚步骤然一刹。
她的鞋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衣服在淌水,人在发抖——视线盯着井缘,睫毛也一并跟着颤抖。
听霜花了好大的勇气,才强迫自己一步步走了过去。
听霜在井水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只有很短的一瞬,因为雨又下起来了,雨砸乱了水面,她的面孔也一并在波澜中模糊。
听霜看着自己的这张脸发愣,心想,真难看啊。
既然这一生都这样不好看,那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听霜闭上眼,从心底提起一口气,在这口气提到胸口的瞬间,她按在井缘上的一双手骤然发力,把瘦小的身躯面向井眼提了起来。
此刻,只要双手往前一推,她就能掉进井里去了。
“看你半天了,不想死就赶紧下来吧。”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听霜手一软,径直掉下来摔在井边。
她颤颤巍巍地循声转过头,撞见了她平生所见第二张像天仙的脸。
跟庄昭仪娇柔的美不同,这位“天仙”美得凌厉且气势磅礴。她身上不是宫装,而是男式的圆领袍配蹀躞带,称得她肩宽腰窄,更不要说她眉骨下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晕着红胭脂,在潮湿的天气里,有一种随时能滴下水的妖冶。
听霜看傻了,心想不对,这个人要比庄昭仪还好看许多。
而“天仙”本人一手握伞,一手把折扇凑到她面前,没心没肺地冲身后嬉笑道:“你们看,孤就说她不是真的要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