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暮睁开眼看见钟离阁天花板的瞬间,竟然感到很庆幸——长秋不管怎么疯,至少没有把她打晕了丢在藏经阁躺尸。
这要是被那个姓闻的小白脸逮住,她可就怎么也洗不清嫌疑了。
紧接着,浑身的痛感跟着意识一并复苏,段云暮想起昨晚长秋干的好事,火从头顶冒了出来。
她有心找长秋算账……但无力。
她浑身都痛,爬不起来。
索性躺了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纹样发了会呆:长秋的戒心远比看上去重,完全显然不相信自己。
段云暮本来还想试试跟长秋谈交易,现在看来,让她们两个平静地坐在一张桌子前恐怕都成问题。
因此想要救悠悠,她得找个别的办法。
段云暮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桌边的一打图纸上。
自他们这批铸剑师被招进钟离阁以来,一直都是照着发的图纸做铁物。
这些图纸画的内容稀奇古怪,既不是兵器,也不是什么机械的核心元件,简直像是一堆构造精巧的无用废铁。
让铸剑师做东西又不告诉他们在做的是什么——这简直太奇怪了。
能看出这一点的铸剑师不止段云暮一个,私下里,早有许多铸剑师之间相互交换图纸,就此事议论纷纷了。
段云暮原本一直静观其变,悄悄地搜集不同图纸,直到昨天亲眼见到暗藏玄机的藏经阁后,她突然有了点新的想法。
既然这些图纸不是兵器,也不是机器元件……那会不会是某种禁制?某种用来压制藏经阁底躁动的群妖,让他们无法挣脱束缚的禁制?
转眼,天光亮了大半,长秋在门口暴躁地哐哐敲:“喂,你睡醒了没有?起来了,出门了,再不出来要迟到了……不是,真没醒?不会吧,现在的凡人都这么脆弱?”
段云暮唰的一声把门拉开,阴着脸盯着门外的罪魁祸首。
“……你瞪着我干什么?”
“帮我跟邹大人请个假。”
“哦好,不是,等等,你请什么假?”
“跟他说我腿断了。”
“啊,怎么断的?”
“怎么断的不是你最清楚了吗?”
长秋还没反应过来,门就当着她的面哐当一声摔上了,门板差点拍在她的鼻子上,长秋鬼叫一声,向后退开一大步。
她摸摸鼻子,嘟囔道:“切,还挺记仇。”
段云暮把图纸铺满了整间屋子,花了一天把自己埋在图纸里,渐渐摸出一点线索。日暮时分,她将图纸按新的顺序排好,准备出去找点吃的。
一开门,刚好撞见长秋出门。
长秋的袖子和袍子都规整地束了起来,明显是出门偷鸡摸狗。段云暮“哦呦”一声,抬脚挡住了她的路:“干什么去了?”
“腿好了?”长秋眯起狭长的眼睛,“现在不怕我揍你了?”
段云暮用脚尖戳了戳地面:“在这儿我怕什么,你揍我……那我就哭啊,有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钟离阁的风吹草动呢,他们肯定都很乐意来凑‘长秋夫人殴打同门’的热闹。”
长秋挑眉:“有恃无恐啊?”
段云暮打了个响指:“对的。”
“……让开。”
“先回答我,你去干什么?”
“我说最后一遍,我没有随时向你通报我的行踪的义务。”
长秋的目光完全沉了下来,气氛紧绷起来。
段云暮忽然笑了。
她带着笑意一侧身让开道,还颇有礼貌地冲着长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行,我知道了,你请吧。”
长秋又不走了:“你知道什么了?”
“你是回去看藏经阁吧。”段云暮一只手搭在长秋的肩膀上,凑在长秋耳边,声音轻柔,“我本来以为你感兴趣的是妖血实验怎么做,现在看来,我想错了,你,或者你背后的人才不感兴趣这些呢……他只想毁掉这个实验,对不对?嗯?”
长秋出手如电,一把掐住段云暮的脖子,段云暮一口气被卡在胸口,手上的力道随之一松,伏在长秋的肩头激烈地呛咳了起来。
“凡人,聪明又脆弱的凡人。”她听见长秋在她的头顶说,“我不管你知道什么、猜测什么、怀疑什么,我只警告你一句话——小心点,慧极必伤。”
长秋一扬手,段云暮被摔倒了地上。
段云暮倒不恼怒,自顾自撑着地面站起来,伸手拢一拢散乱的发髻,目送长秋的背影消失在钟离阁门外。
她原地站了片刻,身后一声门响,一个脑袋探出来:“她们应该已经走了吧……哎?段姑娘,你还在啊?”
这人是和她、长秋同住一层的一位男铸剑师,姓邓。
邓铸剑师被段云暮一盯,立即十分心虚地后退一步:“哎……哎我刚刚什么都没看到啊!”
段云暮很确定自己说话的声音够轻,除了长秋没人能听见。
除此之外,看到……这人能看到什么?
刚刚她跟长秋干了什么?
她凑到长秋耳边说了几句话,长秋掐住她的脖子,她伏在长秋身上咳嗽,长秋把她丢倒地上,她站起来凝望长秋的背影。
段云暮心头一凉。
长秋的来历惨得举世皆知,加上这些年来她对身边示好的男人一律视而不见,江湖上一直有传闻,说长秋其实喜欢女人。
在邓铸剑师八卦的目光下,段云暮不用想都知道这男的自己给自己脑补了一场的狗血大戏,肯定以为她跟长秋那是搞在一起了,正虐恋情深呢。
段云暮喉头一哽:更严重的问题是,她现在我从解释。
我们是在讨论别的事情?那邓铸剑师追问具体是什么事情怎么办。
她揍我从来不留情我们根本不是一对?这也太欲盖弥彰了。
段云暮举起一只手,苍白地解释:“你误会了。”
“啊?”
“你真的误会了,我跟长秋……我们不熟。”
“哦哦哦,对对对,知道知道。”邓铸剑师立刻点头如捣蒜,“段姑娘你放心,大伙儿都知道你们‘不熟’,但没事,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晚有熟透的一天,我们都支持你啊,加油!”
“……”
东宫。
武嗔把折子甩在矮几上,冷笑道:“钟离阁的邹逊是不是疯了?孤让他留意那些铸剑师的动向,不是让他给孤瞎编花边小报的!你看看这是什么?”
听霜小跑着凑上前翻开由钟离阁邹大人递上来的那本折子,前半段一切,最后突然劈叉,附了一行小字:阁中荆州长秋夫人与梁州段云暮近来交往过密,据传,长秋夫人一贯厌恶男子,似有与段云暮结秦晋之好之意。
听霜:……
邹大人可真是个天才。
那边,坐在软榻上按着额角,武嗔煞有介事地琢磨了片刻,吩咐道:“你去核实一下。”
“啊?”听霜还没反应过来,“核实什么?”
武嗔又皱起眉不说话了。
听霜反应过来了:“哦……哦,好的殿下,属下去核实段姑娘和长秋夫人的关系。”
听霜一躬身退下,走到一半,听见武嗔在背后叫她。
“还有。”武嗔说,“夜里叫封柱国过来。”
听霜闻言,腰弯得更低了:“是请封督主到前殿还是……寝殿?”
武嗔一只手撑在软榻上,像猫儿一样伸了个懒腰,她为了早朝精心挽过的发髻散在耳边和肩头,眼波轻飘飘地一扫,是有意的勾人:“啊,夜里嘛,肯定是到寝殿。”
结果夜里,武嗔议事又议晚了,结束的时候宫门已经落锁,听霜熟门熟路地引从殿里出来的老大人们去偏殿休息。
趁着他们给武嗔行礼告退的当口,听霜凑在武嗔耳边,轻声说:“殿下,封督主一直在外面等着呢。”
“唔。”武嗔咽下一口茶水,“叫他进来吧,差点给忘了。”
封柱国独自站在廊下等了不知道多久,神色不见不耐。或者说,今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异常温良,腰上没有刀刃,眼底也没有戾气。
听霜领着老臣们出来,双方短暂地一碰,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封督主。”
“两位尚书。”
其中一个老大人望着封柱国消失在重重殿门后的背影,摸了一把自己花白的胡子,感叹道:“殿下真是不容易,都这个点钟了,跟我们议完,还要接着与悬枢令议事。”
另一个老大人连声附和:“是啊是啊。”
知情人士听霜闻言,默默地把头又低下去一点。
封柱国看见武嗔的时候,武嗔正歪七扭八地靠在位置上打哈欠。这会,武嗔的神情和平时也不太一样,看上去有点娇,又有点懒,她一手掩着唇,音调绵软地质问封柱国:“你现在胆子肥了?我让你去后面等着,你就敢自己跑到前殿来?”
封柱国跟她那勾人的眼神一碰,仓惶错开视线。他快步走到武嗔面前,一掀袍摆,先是礼数周全地行了跪礼:“臣封柱国,参见殿下。”
武嗔坐在上首,盯着他看了片刻,朗声大笑起来。
武嗔一只手撑着扶手,笑得前仰后合。
封柱国被吓了一跳,目光懵懂的抬头看他。这一刻,封柱国不像成名百年的人修,也不像杀人如麻的半妖半人。
他像个年轻的男孩,正一心一意地看着自己的恋人。
武嗔笑尽兴了,才弯下腰一把搂过封柱国的脖子,强迫他靠近自己。
封柱国轻微地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任由武嗔用那点对他不算什么的力道拉着自己靠近。
武嗔说:“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我就喜欢你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武嗔的额头抵着他的,封柱国能感受到武嗔的呼吸碰洒在他耳畔,有一点点潮湿。
封柱国喉咙吞咽了一下,在听觉和触觉的双重刺激下克制而艰难地辩解:“……我不是假正经。”
“我知道。”武嗔把笑意含进了喉咙里,“不过你确定你在门口等了我一个时辰,就是为了大晚上跟我讨论这个问题的吗?快点,去后面还是在这里?”
封柱国得到了命令。
他一把掐住了武嗔的腰,皇朝权最高位最重的女人被他仰面扑倒在软榻上,钗环散乱,乌黑的长发缎子一样铺满了身后。
武嗔仰着脸,很主动地去跟封柱国接吻,殿内的气温节节攀升,突然,封柱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她的锁骨里,停下了动作。
武嗔喘息着踹他。
“你有病啊?停下来干什么?”
封柱国压住自己粗重的呼吸,拦腰把她抱起来,快步走向了后面的寝宫:“……这里不好,外面有人,我们去后面。”
廊道上丹木膏烧着的宫灯二十四时辰不熄,武嗔从昏暗的前殿被抱出来,宫灯照得她眼睛疼,她埋在封柱国怀里,艰难地抽出一只胳膊盖住眼睛,好笑又气急败坏,忍不住给了封柱国一肘击:“我说你正经,你还真正经上了是吧?”
魅力武嗔(流口水jpg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宝雨寺(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