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手臂凭空伸出,揽着段云暮的腰,把她拽进旁边的小树林。下一刻,台阶上的脚步靠近,灯笼光照亮了段云暮方才站着的地方。
段云暮的冷汗慢半拍地渗出来,听见头顶一声轻飘飘的冷笑:“段小暮,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做起事来笨手笨脚的——刚刚要我不捞你一把,你是准备给佛祖大爷磕个响头表达自己的心很诚吗?”
“……”
长秋夫人。
段云暮咬牙切齿地想:不用说,这个人肯定是跟着她来的。
“小点声。”段云暮说,“跟踪狂,你难道就很光彩吗?”
长秋夫人的胸口紧挨着段云暮的后背,她胸口提起准备反击的瞬间,两个人影从朦胧的雾气中现出身形,走到了她们前方的石阶上。
段云暮和长秋齐刷刷地闭了嘴。
是一男一女,女子手上拿着一盏宫灯,灯辉流转间,赫然就是今日段云暮才见过的听霜。
听霜冲男子一躬身,轻声说:“今日就到这里吧,闻慈法师不必远送了。”
她身后出家人模样的男子转过脸,露出一张俊逸的容貌:“那听霜姑娘慢走,夜里更深露重,路上小心。”
两人的视线匆匆一对,分道而行。
直到听霜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段云暮和长秋才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
“刚刚那是谁啊?”
段云暮火气未消地呛她:“那是谁你不认识?”
“听霜当然我认识,我说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是谁啊?”长秋笑容邪气,一看就不怀好意,“不会是女官深夜庙中私会情夫,被我们逮了个正着吧!”
“……能说人话吗?”
段云暮对长秋这种能把一切信息跟桃色故事搭上边的伟大想象力感到无助……虽然闻慈法师长得确实很小白脸。
“让我说人话是有条件的。”长秋凑近段云暮的颈边,勾起她一缕发丝,瞬间变脸,没有了笑容,“以物易物,你得先告诉我,这儿上去是什么地方?还有,下午邹大人带着你来这儿都干什么了?”
段云暮看看她,又看看漆黑一片的台阶尽头,在心中权衡片刻:“好,那就以物易物。”
她伸手指向头顶可见的宝塔尖:“此地,是皇家禁苑之内,建筑大多是前朝留下来的古物,我下午刚翻的资料,我们头顶现在能看到宝塔的这个地方叫作‘宝雨寺’,如今的住持名叫闻慈,就是刚刚送听霜下山的那个人。”
“闻慈?”长秋眼珠子一转,追问,“那山上有什么?”
段云暮却不回答了,话锋一转:“我要跟你一起上山。”
“你?你上山能干什么?躺下当一盘菜等人切?”
段云暮咬着牙提醒她:“……以物易物,有买有还。”
“得了,走吧。”
长秋嗤笑一声,一把抓过段云暮的手臂,沿着石阶无声地飞掠而上。
段云暮被灌了一嘴冷风,艰难地说:“这段楼梯七十二阶到头,然后不要继续走楼梯上山,向右有一条车道,走那条路。”
长秋的脚程飞快,不多时,她们就站在了台阶与车道的岔路口。
长秋眯起眼睛,台阶尽头的山门隐约可见,三门殿一角的飞檐掩在树木后,显然是宝雨寺近在咫尺的正门。而另一侧,车道的尽头黑洞洞地藏在一片雾气里,什么也看不见:“……你确定要往这走?”
段云暮:“听霜的马车就是沿着这条路上山的。”
长秋回头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有完全信她,但是此地不宜久留,她略一踌躇,还是拎着段云暮走了车道。
沿着车道走了一段,就在长秋的眉毛越皱越紧时,她们就听见了木鱼声和诵经声。
“大雄宝殿。”段云暮舒了口气,“现在是晚课的点钟,僧人们都聚在一起念经呢。走快点,现在寺里没有人乱晃,是我们四处查探的好时机。”
车道的尽头,静静地立着她们在山下看见的那座塔楼,清冷的佛光之下,牌匾上写着“藏经阁”四个字。
长秋左右看看,拎着段云暮就要上前。她的脚踩在藏经楼前的石板上,忽然面色一变:“慢着。”
段云暮立即向后扯,紧张道:“怎么了?”
长秋倒抽一口气,在同一段石板上走了几个来回。
“你干什么呢?你是不是疯了!”段云暮艰难地把自己塞进门拱的阴影,余光瞄见一个步履匆匆的小僧,嗓音差点变了调,“快点给我滚过来——有人来了!”
长秋往段云暮身边一扑。
两个人在阴影里抱成一团,目送着晚课迟到了的小僧抱着一卷书从她们面前狂奔而过。
段云暮火气未消,一转身,看见长秋一张惨白的脸,火也卡在了喉咙里:“……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这楼底下……”长秋的喉咙艰难地上下一滚,“为什么这楼底下是空的?”
段云暮一愣:“什么意思?”
“声音不对,脚踩在地面上的回音不对。如果这底下是土是石头,踩上去都不是这种声音。”
“这又不是你家的庙,踩上去的声音你没听过不是很正常吗?”
长秋没说话,只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段云暮心里一突:不对。
宝雨寺当然不是长秋家的,但是这样的山……那一年长秋能从苍家寨逃出来,靠的可就是挖空一座山的地底,再埋进去丹木膏和火油。
“……你是说这个藏经楼底下被人挖空过?你能确定吗?”
“天底下谁都不能确定。”长秋望着她笑,“但我能确定,我的耳朵不可能听错。”
巧妙地藏在皇城中的佛寺,与武嗔内侍来往密切的住持,还有一座地底被挖空的藏经楼。
段云暮没法不往妖血实验的方向猜——这里会不会就是武嗔做实验的场地?
长秋显然也想到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推开了藏经阁的大门。
“……先进去看看。”
淡淡的香灰味儿扑面而来,站在地面向上看,九层塔堆积着的书籍浩如烟海,像是要一口把渺小的人吞下去。
长秋不关心那些书,她还在踩地面。
踩完,皱起眉:“这里的地下又是实心的了,怎么会……还是说这里只是个幌子,地下入口不在藏经阁内部?”
窗外,一百零八声的暮鼓还没敲完,酉时被鼓声拉得很长,迟迟不过去。段云暮在藏经阁四下兜了一圈,踩在一块年久失修的木板上,脚底吱嘎一声响。
长秋抬起头,目光如电地看向段云暮。
暮鼓的最后一声落地,酉时终,戌时起。
同一时间,藏经阁的底座一震,时间的变更似乎激发了什么能量,动物的嘶吼声突然从地底响起——
酉戌之交,阳入阴、昼入夜,是天地跨过阴阳相交的节点,这一刻妖修的能量会陡增,压过原本足以完全控制它们的封印。
这些声音似乎距地面很远,段云暮只能听见模糊的声响,但这不妨碍整座藏经楼从地基开始颤抖,苍老的书架摇摇欲坠,她错身躲开下砸来的经书。
藏经楼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长秋就地一滚,把自己和段云暮拽到书架后。下一刻,大门洞开,闻慈皱着眉快步走了进来。
两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闻慈站在藏经楼遍地散乱的经文中,面色不太好看。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灵力在掌中浮现,须臾间暴涨,劈头盖脸地冲着他脚底劈了下去。
段云暮没来得及震惊一个住持竟然能打出那么雄浑的灵气,就愕然了:闻慈这一掌下去,那块一踩就尖叫的木板竟然没碎。
楼也没塌,成千上万的藏书动都没动,一股巨大的灵气柱被打下去,却什么都没发生,像是被地板凭空吞掉了一样。
过了片刻……地下妖兽的嘶吼停了。
一切都诡异极了。
闻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个人对着空寂的藏经楼露出一个冰凉的笑容,转身离开。
段云暮揉着腿从书架后站了起来,思绪飞转。
她们还真是撞上好时候了。
酉戌之交是天地秩序最不稳定的时刻,藏经楼底下困着的妖兽齐齐爆发,给原本楼里的禁制造成了冲击。
闻慈作为显然的知情者,第一时间发现异常,匆匆赶来加固封印。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长秋没有猜错,武嗔就是挖空了藏经阁的楼底,底下关着她用来妖血实验的妖兽。
那悠悠呢?悠悠会不会也被关在这里?
段云暮忍不住心头一跳,走了神。
下一刻,喉间尖锐的痛感让她迅速回神,段云暮一低头,长秋夫人的剑正架在了她的喉头。
段云暮感到皮肤的刺痛,接着,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上的皮肤淌了下来。
段云暮背后抵在了书架上,伸出一只手去按剑刃:“长秋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长秋夫人眼底杀机闪烁:“别装傻,我们的交情可没到能共享这么大的秘密的份儿上,告诉我你是谁来干什么的,否则,现在就杀无赦。”
段云暮能想到的,长秋显然也能想到。
甚至长秋动作更快,剑一出,准备给段云暮就地灭口。
“你确定要在这里杀我?”段云暮盯着长秋渐渐愠怒的目光,扯着嘴角笑了,“我是谁,我,我姓段名云暮,芳龄二十二,是梁州……丰乐镇生人,不是梁州府人。”
长秋动作一顿:“丰乐镇?”
“当然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镇子了,前段时间,被封柱国杀得血流成河,妖血一出,血玉卫的柏衡都挡不住他。”
长秋眉梢一挑,突然兴奋了起来:“你都活下来了……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来复仇吗?”
她把剑一撤,随手扳过段云暮的下颌:“怎么样?你是不是恨透了封柱国也恨透了武嗔——你想要他们死吗?”
不知道为什么,段云暮被她这样的目光盯着,心里比刚刚被剑架着还发凉。
段云暮挣开了长秋的手,侧过身去收拾自己脖子上的血迹,冷声道:“那可不敢,毕竟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家中小妹在混战中被抓走了,我来长安不是来复仇的,是找我妹妹,我一旦找到,马上就走,不管是你、武嗔还是封柱国,你们这些人我既惹不起,也不想惹。”
长秋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也不管自己还在敌营里,朗声笑了起来:“小妹?你是说一个柔弱的跟你似的小姑娘,被悬枢令的人掳走了?那你跑到宫里来干什么,你应该去长安城的勾栏里面找找看刚被卖进来的小姑娘啊,现在去,说不定还没来得及被玩坏,还有一口气能救回来呢!”
长秋饶有兴致地望着段云暮骤然冷下来的侧脸,长长的眼睫一闪:“嗯?现在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长秋夫人。”段云暮皱起眉,第一次叫了她完整的名字,“第一,家妹恰好不是凡人,是个有些道行的妖修,第二……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你大可不必对那些生来柔弱的女孩子们如此言语刻薄,她们固然柔弱,却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丫头片子教训我了?”长秋的笑声卡住了,袖口的刀刃就要亮出,却又顿在了半空,“……等等,你说你妹妹是妖修?什么意思,你不是凡人?”
“我……”
长秋不听段云暮回答,一把拽过她的手腕,蛮横的灵气顺着段云暮未经开拓的经脉打了进去。
段云暮经脉剧痛,眼前一黑,一口血从喉咙里随之呛出来,脚下没站住,膝盖一软跪在了长秋的面前。
长秋还按着她的脉搏不放,在段云暮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还听见长秋这个疯女人在喃喃自语:“血脉里没有妖力啊,分明就是个百分百的纯人类……还是一点修为都没有的那种废物啊?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