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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乱世浮生叹(八)

山中跋涉艰苦,但秦政未有丝毫怨言,因着不用挨饿的缘故,还长了一些肉,看着眉眼间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今夜夜色清朗,秦政躺在火堆旁睡得十分安稳。

苏迟有些睡不着,双手枕在脑后,搭着长腿望着天空出神。

忽然瞥见一股浓黑雾气从西北侧空中涌起。

那样浓重的黑雾,几乎带着遮天蔽日之感,竟是平生仅见。

苏迟还未及起身,就感到眼前一花,离月已提灯掠上树梢。

她身形极快,苏迟勉力才追上她的身影,只见她追着黑雾到了一处林间,下意识扑过去拉住了她的袖口。

幻世灯火照耀下,黑雾弥漫。

苏迟眼前一花,只觉剑光闪过,几乎下意识就要躲闪,瞥见自己竟站在一处校场上,只顿了顿,站着丝毫未动。

对面男子正将剑收回鞘中,眉目俊朗,眼神清亮,笑容和煦。

男子抹了抹额上的汗,冲苏迟道,“走吧,赶紧回宫去见我妹妹,若是晚啦,她又该生气了。”

他穿着银白色的绣金纹袍,走起路来步履迈的极快,衣摆明暗交织,十分晃眼。

苏迟跟着他出了校场,转过一处宫道,眼前赫然一座简朴宫殿。

男子步履郎朗,带着苏迟转过连廊,走到一处殿前。

两名宫女月白色的长袍,站在门外冲他施礼“太子殿下。”

男子随意挥挥手,“阿月可在里面。”

其中一个宫女道,“公主等了您半日了。”

男子小声问,“可生气了?”

那宫女抿嘴一笑,微微点头。

男子苦下脸,逗得宫女有几分忍俊不禁,“殿下快进去罢。”

男子迈步进门,苏迟见他未示意自己止步,跟着走了进去。

殿内摆设十分简洁精致,苏迟甫一抬眼,看到殿内坐着的人,有几分怔愣。

眼前离月穿着银白色的宽袖袍,月牙纹的腰带十分服帖,勾勒得腰肢纤细柔软,似藕般的手腕上戴着银铃缀成的手链,青丝被白玉簪子高高绾起。

如此盛装打扮的她,竟与往日所见全然不同,但此时她却凝着眉出神,眼里不见半点情绪。

男子几步走到离月面前,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头,语气亲昵,“怎地这么不开心,谁惹我们阿月生气了?”

见到男子,离月神色如冰雪融化般,瞬间鲜活灵动起来,见他明知故问,微微撇嘴,“除了叫离昭的人,还能是谁?”

离昭眼里带了笑,随手一指苏迟,“兴许是三日闷不出一句的凫傒呢。”

离月抬眸看了一眼苏迟,像没认出他一般,没有丝毫停顿,“既然兄长说是他,那就是他吧。”

“那我让他来给阿月赔罪?”

离月冷哼一声,“赔罪就不用了,兄长就罚他陪我一日吧。”

离昭满脸纳罕,“你确定要他陪你?”

“兄长每日跟他形影不离,是不是舍不得?”

离昭失笑揉了揉她的头,手中变戏法一般翻出一块玉坠。

玉坠雕得十分精巧,上面花草繁盛,亭台楼阁,别具风味。

离月眼中一亮,伸手接过来。

离昭随意坐下来,靠在几案上,笑起来如沐春风,“为兄这次去楚国,那里四季分明,没有常年化不开的雪,等下次有机会带你一起去看看,你定然会喜欢。”

闻言离月又有些气恼,“兄长总说带我,可有哪次兑现了?”

“现在外面多战乱,等太平些了,就带你去。”

离月伸出小指,“兄长可不能食言。”

离昭失笑,伸手勾住她的小指,“为兄何时骗过你?”

他没坐多久就站起来,“我还要去拜见父王,阿月要不要一起?”

离月撇撇嘴,“你们每次都聊一堆我不感兴趣的话题,我才不去。”

离昭轻笑一声,揉了揉她的头。

离月下巴微抬,指向苏迟,“方才可说好了,他留下。”

离昭眼里带了几分无奈,“凫傒性子沉闷,只怕没过半日你就吵着要赶他走了。”

离月冷哼一声,斜睨他不说话。

离昭只好对苏迟道,“你留在这里陪阿月,她什么时候赶你,你才能走。”

苏迟弯腰应诺。

待离昭出了宫门,离月又恢复沉静的姿态,对苏迟道,“过来坐。”

她眉眼低垂,透着几分平素没有的严肃,苏迟有些猜不透她是否认出了他,不敢率先开口,只依言坐下来。

离月见他谨慎,眼中难得浮出了一点笑意,“在此间我是镜主,不受幻境影响。”

苏迟暗暗松了一口气,“姐姐怎么会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这是我兄长离昭的幻境。”

她的……家人吗?

“我兄长自幼聪慧过人,过目不忘,没有什么可以瞒得过他。故而每次开幻境,最终都会被他识破。”

苏迟心中五味杂陈,“那姐姐可知他的怨结在何处?”

“毕竟一百五十年前的旧事,你估计未有耳闻。”离月略微抬眸,“在十天后,我离国将有灭国之祸。”

苏迟指节微白,实则他幼时在家中曾听幕僚谈论过,毕竟这场祸事本就源于晋国。

离月神色依旧平静,但苏迟分明感到她身上的悲伤之意。

“当年这场这场灭国之祸发生之前,我恰巧陷入昏迷,被我兄长送到了天山之上,故而逃过一劫。”

她说到逃过一劫的时候,并未有任何欣喜之意,“这次你既阴差阳错跟进来了,兴许是机缘一场。”

苏迟手指微蜷,“这百余年,姐姐开过多少次幻境?”

“记不清了。”离月苦笑一声,“开始之时,总是不肯认输,每年都要回一次故国,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倒不再过于执着,只是每隔十年就回来一次,就当多见见当年故人,才不会忘却。”

才不会忘却自己缘何修道,缘何在这乱世寂寂独行百余年,才不会忘却自己曾经是谁,曾经犯下什么过错。

苏迟心头酸涩,这百余年,她每次解怨,是何种感受?是一次次努力之后,看着幻境破碎,还是每次失败之余,犹如剜心割肉?

离月蹙着眉,“兄长的怨气增长太快,竟已能够脱离青要山,来到千里之外的槐山。若是此次解怨不成,只怕下次也没机会再开幻境了。”

苏迟微微抿唇,“我该做些什么?”

“你此时身份是他的贴身侍卫,凡事小心一些,切莫引他猜疑,若是当真被他勘破,也不必过于强求,余事有我。”

但若这是最后一次替她故国亲人解怨的机会,他定然不能错过,苏迟暗暗下定决心。

离月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黑了。”

她转眸看向他的时候,眼里忽然又带了笑,“今夜恰逢离国每年一度的花灯会,你陪我出去逛逛。”

灯火沿着街道穿城而过,裹着鼎沸人声,十分热闹。

离月换了一身不打眼的衣服,又戴了面纱,才拉着苏迟走进人群里。

那些沿街叫卖的小贩声音络绎不绝,笑闹的孩子从身旁跑过。

半点也看不出十天后这座城将变成一片废墟。

离月已许久没像幼时这样牵着他了,苏迟心跳如雷,半点舍不得松开。

她依旧如幼时那般喜欢买一些小孩子的玩意塞给他,还带他品尝了许多离国独有的吃食。

他在她眼里,只怕还是个孩子。

苏迟心中欢喜之余,又有几分酸涩。

二人不知不觉就从城中逛到了城门。

“阿月!”带着面具的离昭,换了一身不打眼的青衣,他目光落在离月牵着苏迟的手间,又不着痕迹转回离月脸上,“怎么出来玩都不带为兄?”

离月松开苏迟,“我正准备带着凫傒上城楼等兄长呢。”

苏迟手上忽然空落,微微蜷了蜷,低眉垂眼退到离月身后。

城楼上阿蒙早已备好了茶水小吃。

每次花灯节,他们兄妹二人最喜欢待的就是城楼,从城楼上往下看,就能看到蜿蜒如长龙一般的灯火一直到宫门口。

灯市上提着花灯的人穿行不息,映得那些阁楼之上一片温黄,融在微凉的夜风里,是人间繁华,百姓安居乐业的盛世光景。

离国虽然只有这一座城池,但能有此盛景,与有荣焉。

苏迟静默站在离昭身后,恰能悄悄直视离月的脸。

她在离昭面前,仿若又变成了十六岁的离国公主,有少女应有的娇俏与灵动,那是他未曾见过的,最鲜活的离月。

若是……若是没有接下来的祸事,她是不是可以无忧无虑过完一生?

然而乱世更迭,哪怕百年晋国,覆灭亦不过是一夜光景。

离昭如同脑后长了眼睛一般,忽然转头看了一眼苏迟,笑里带了几分不同意味,“这次回来,阿月怎忽然对凫傒另眼相待?”

离月笑容不变,“说好凫傒借我一天的,兄长不会这么快就反悔了罢?”

她冲苏迟招手,“你也过来一起坐罢。”

见她语气随意,离昭神色稍缓,见苏迟未动,又满意了几分,开口道,“既然公主叫你,就坐罢,不必拘谨。”

苏迟这才走到离昭身边,坐在离月对面。

他们在城楼上坐得并不太久,离昭送离月回宫的时候没提,苏迟也就跟在了离昭身后。

离昭本脸上笑意瞬间褪去,沿着廊阶往太子府走。

他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语气随意,“阿月今日跟你说了些什么?”

苏迟略微斟酌,“问了殿下出门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

离昭轻笑一声,“阿月总是这般,担心我却不说,总找借口来问你。”

他回眸看了一眼苏迟,“你没多嘴罢?”

“殿下放心。”

离昭对他倒十分信任,不再多言,抬步进了书房。

奉茶的仆从放下茶,刚准备出去,离昭忽地喊住他,“你方才去牢房了?”

仆从有些惶恐,立时跪了下来,“奴不曾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