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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乱世浮生叹(七)

第二日一早,姬正就备了厚礼,带着姬正和姬明前来拜访。

离月坐在房内,侧对着门,“昔日故人情分已尽,三位公子不必如此,请回罢。”

姬清微微白了脸色,看了一眼一旁苏迟,方道,“冒昧叨扰,晚辈告退。”

苏迟送他们出门,眸中带了几分歉疚,“我姐姐这次来邯郸已另有打算,不便与几位有太多纠葛。”

若是昨日他知道离月的打算,只怕也不会登门跟他们饮酒。

毕竟带走秦国质子是大事,若他日事发,恐会牵累他们三人。

姬清神色有几分郁郁,“我三人毫无建树,实则亦无言面对姑娘。”

姬正本就心虚,怕是因为昨日的缘故才让兄长吃了闭门羹,此刻哪敢多言,只闷着头不说话。

惹得姬明神色奇怪地看了他好几眼。

大街上人多口杂,苏迟亦不便多言,“几位兄长多珍重,他日有机会再相聚。”

回到房外,离月指了指那些厚礼,“带上,跟我去拜访郑御史。”

御史府上守卫森严,见离月他们二人陌生,却也不怠慢,门房十分有礼地请他们稍候,转身进去通传。

郑机来得很快,见到离月十分欣喜,先郑重施了一礼,方道,“果真是姑娘到访,蓬荜生辉。”

离月淡淡回礼,“这是姬相三个不成器的公子特地准备的礼物,还请郑御史笑纳。”

郑机微微一怔,连忙示意随从接下来,面色有些讪讪,“是我处事不周,怠慢了三位公子。”

离月只提了这一句,倒不像专门为姬家三位公子而来,郑机神色惴惴,将二人请到后厅。

苏迟心头微松,哪怕离月方才将三人拒之门外,却依旧为他们提点了郑机。

待三人坐下来,又屏退了左右,离月才道,“今日冒昧登门,事关秦国质子,我准备带他回秦国。”

郑机微微一怔,“秦国质子事关两国交往,恐君上不会同意。”

“秦赵两国如今的争端,皆是因这孩子而起,若能因此缓和两国局势,岂不是两全其美?”

“话虽如此,但君上……”

“劳烦郑御史帮我引荐,我自会说服赵君。”

郑机略微迟疑,“姑娘所托,不敢有辞。但君上生性多疑,今日姑娘说服他放质子回国,明日兴许就会反悔……”

“郑御史不必担忧,出了邯郸,赵君必然追不上我们。”

第二日,离月匆匆进了一趟王宫,苏迟想跟着但被她拒绝了。

直到第三日夜里,离月才道,“去将那孩子带来,莫惊动其他人。”

苏迟依言翻进了质子府。

这府邸应是临时修建的,并不十分大,里面显得十分冷清,走了一阵,才逐渐听到人声。

却是一群人围在池塘边,七手八脚按着一个人,正将那人的头按到水里,过了一会才拖上来。

那孩子刚一出水,就咳得惊天动地。

那群下人哈哈大笑着。

“秦质子方才不是说口渴吗?现在可喝饱了?”

“我看他还没喝够吧!”

“在给他多喝一点,省得待会又渴了。”

说话间又将还未咳完的秦政按进水里。

苏迟忍着愤怒,几下敲晕那几人,一把将秦政拎出水面。

秦政双颊通红,分明发了高热,又呛了冷水的缘故,口唇一片苍白。

他几乎气若游丝,意识不清,只微弱呢喃,“不渴了,不渴了……”

他平素在质子府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

苏迟微微抿唇,俯身抱起他。

离月见苏迟抱着浑身湿透的秦政回来,亦有些惊讶,“你先替他宽衣,我去喊人送热水上来。”

苏迟将他放到自己床上,解开衣衫才发现他瘦的惊人,身上全是各自新旧伤口,心口处还有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淤青。

他能活到今日只怕都算奇迹。

苏迟又用棉被将他紧紧裹住,待小二送来热水,只草草替他擦了身,找了自己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

离月进来替他把了脉,“恐怕几日前回去就开始烧了。”

她随手写了一副方子递给苏迟。,“你去抓了熬好再送来。”

苏迟抓了药,待熬好已过了三更时分,四下一片寂静。

秦政还未醒,他似已陷入了梦魇之中,口中呢喃,“我要杀了你们……杀光所有人……”

苏迟微微顿住脚步。

离月伸手摸了摸秦政的额头,回眸看向苏迟,“药给我。”

苏迟抿了抿唇,“我来罢。”

他坐到床边,扶着秦政靠在自己身上。

秦政虽在昏迷中,却依旧牙关紧咬,竟半点也不肯张嘴。

离月伸手在他颈后揉了揉,温声道,“秦政,喝药了。”

被按揉穴位,秦政恢复了几分意识,一把拉住离月的手,哑声问,“阿娘!是你吗?阿娘!我好痛。”

离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乖,喝药了。”

待秦政喝完药,离月抽回手站起身,“未免夜长梦多,必须连夜带他出城。”

苏迟微微抿唇,“姐姐当初为何愿意带着我?”

离月微微侧眸,神色温柔了几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在这世上已无亲缘,我自然不能弃你不顾。”

“那……”苏迟看向秦政。

离月眼里带了笑,“你与他不同。”

“姐姐会一直带着他吗?”

“他是秦国公子,自然有他自己的去处。”

苏迟心中忍不住又生出了几分雀跃。

他不希望她身边有除他以外的任何人,这种莫名滋生的占有欲,当时的他还不明白从何而来。

秦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苏迟的背上,背上的披风很宽大,恰好替他严严实实挡住了寒风。

虽然苏迟脚下走得很快,但背上却很稳,丝毫未感到颠簸。

这样温暖安稳的感觉,竟一时想不起自己多久没体会过了。

他略微转眸去看离月。

离月发现他醒了,冲他安抚一笑。

秦政愣愣的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苏迟停下脚步,寻了一处枯叶深厚的树根,才将他放下来靠着,“可算醒了。”

秦政呐呐道,“有劳公子了。”

此时天已经大亮,他们就在一处枝繁叶茂的树林里,前后没有人烟,看不出离邯郸有多远。

秦政还有几分做梦的感觉,“我们离开邯郸了?”

离月微微俯身,替他把脉,“离邯郸已有上百里。”

“多谢姑娘。”秦政又想爬起来磕头。

离月按住他,“刚恢复点力气,就莫再乱折腾了。我不是赵国那些人,不需要你动不动就下跪。”

秦政一怔,他七岁就被送到赵国做质子,那时的他还不懂人情世故,后来被打得狠了,饿得狠了,才懂得了察言观色,懂得跪地求饶,知道哪些人喜欢看他被折辱,被折辱得越狠,得到的奖赏就越多。

但跪她,他是真心实意的。

这些年,他求过许多人,却只有她答应带他出来,还真正做到了。

离月肃着神色,淡淡垂眼看他,“你是秦国公子,待回去之后,除了你的父君,不需要跪其他人。日后做了君王,更无需跪任何人。”

秦政心头微跳,真的……会有那一日吗?

苏迟目光扫过难掩希冀的秦政,微微垂下眼皮,没有说话。

邯郸距离咸阳几千里地,未免赵君派人追杀,离月大多挑荒僻之地行走,几乎都是露宿荒野。

秦政退了烧,倒不用苏迟再背着他走,也能帮着做些杂事。

他捡柴生火做得十分顺手,显然之前常做这些。

离月闲时会考教他一些典籍经义。

初到赵国做质子之时,秦政身边的跟着的先生还在,故而还是教过他一年半载,后来身边的人渐渐跑的跑,散的散,他其实秦国很多字都不太认得了,赵国的字反而记得多一些。

秦政抿着唇,“离姐姐,我是不是很笨?”

离月解释道,“七国文字虽然看起来大有不同,但通用的行文实则差距不大,特别是晋国文字在韩赵魏三国极为通用。秦国文字独成一体,你认不全亦十分寻常。”

秦政懵懂点头,“如此说来,哪个国家强,哪个国家的文字就通用一些?”

晋国称霸中原曾有百余年之久,故而对其他国家的影响更大。

离月弯了弯眉眼,“你这么说倒也不错。”

秦政眼底有几分仰慕,“离姐姐竟识得七国文字,好厉害。”

“你若是常年游走诸国,自然亦会触类旁通。”

“若是有机会,我更想统一七国文字,这样就不用担心文字不通了。”

这话一落,离月似怔了怔。

秦政自觉口气太大,有几分赧然。

离月摸了摸他的头,“你的愿望,总会实现的。”

苏迟靠坐在一旁胡乱捅着炭火,不明白离月为何要教他这些。

兴许这一番乱捅烟气太大,离月斜睨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亲近与责备之意,莫名又安抚了他焦躁的心。

苏迟莫名又想起哪个不敢提起的梦境,莫名又耳热起来,转过头不敢看她。

树林荒僻,四周一片寂籁,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天边,苏迟忽然坐直身子。

离月顿住话头,抬眼看向幽深的林中深处。

赵国的死士闻名天下,百余年来几乎是诸国闻风丧胆的存在。

他们从头到脚被黑色包的严严实实,纵身跃下,七八人直扑秦政,两人拿着布袋对着火堆兜头淋下湿土。

众人眼前一黑。

离月拉着秦政疾退数步。

苏迟长剑脱鞘,一声锐鸣,寒光乍现,照亮一名死士的眼睛。

死士捂着汨汨冒血的咽喉,无声倒在地上。

离月伸手往袖间一探,幻世灯照出一片暖融火光。

死士有了目标,急急扑向他们二人。

秦政看着寒光就在自己眼前,几乎就要惊叫出声。他自幼虽常被人欺辱,但无人敢真的取他性命,故而这种**裸的杀机,令他汗毛倒竖,第一次感受到濒死的恐慌。

不待离月出手,苏迟长剑已探到眼前。

他一人就将离月二人护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花哨招式,每一次出剑,就有一名死士倒下。

后来秦政见到苏迟出手的机会并不太多,但每次那种惊心动魄的惊艳之感,总是久久萦绕在他心头,未曾想有一日那把剑差点取下了他项上人头。

这场杀机不过一刻就已结束。

苏迟从容收剑,立刻回头打量离月,“姐姐可受惊了?”

离月松开秦政,微微摇头,“此地不宜久留。”

秦政却兀自双眼发亮,那种杀机毕现的感觉,令他浑身血液都在叫嚣,不是害怕,而是兴奋,“苏哥哥好剑法。”

苏迟转眸看他,“想学?”

秦政眼睛愈发亮了。

“我不会教你。”苏迟微微勾唇,抱臂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