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黄道吉日,宜纳采、嫁娶。
天还未亮,缪玉微便自己醒了,心里头装着事,睡不沉,一丁点儿声响便能惊动。
窗外的天还是黛青色,隐约听得见蝉声,秋月在外间守夜,呼吸匀长,显然还睡着。
缪玉微没有出声,只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那帐子上头绣着缠枝莲纹,她看着那花纹看了许久,忽然意识到,这大抵是她在这屋里睡的最后一夜了。
过了今日,她便不再是缪家的姑娘了。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没有不舍,也没有期待,只是觉得有些恍惚,像是站在一条河的岸边,看着对岸的风景,模模糊糊的,瞧不真切。
又躺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外头才隐隐有了动静。先是梁妈妈压着声儿在外头吩咐什么,接着是春桃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探头一看,见她已经睁了眼,不由笑道:“小姐醒了?奴婢还当要叫您呢。”
缪玉微坐起身来,春桃忙上前替她披了件外衫,又倒了盏温茶来。
她接过来抿了一口,便听外头梁妈妈的声音传进来,“小姐起了没有?该预备着了,一会儿事多着呢。”
“起了起了。”春桃应了一声,回头见缪玉微已经下了床,便扬声朝外头道,“妈妈进来罢。”
梁妈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桂圆汤,笑道:“姑娘先垫垫肚子,今儿个怕是要到晚上才能吃上东西了。”说着,将那碗汤放在桌上,又回头张罗着小丫鬟们抬热水、备帕子。
缪玉微坐在桌边,喝了大半碗便搁下了,起身道:“我先去给母亲上炷香。”
梁妈妈听了,神色微肃,点了点头,从柜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香烛纸钱,递给春桃,又对缪玉微道:“小姐且等等,奴婢先去把东西摆好。”
缪玉微点点头,梁妈妈便带着春桃先往东厢房去了。
这东厢房原是空着的,缪玉微来京之后,便让人收拾出来,设了个小佛堂,供着她生母的牌位。平日里她隔三差五便来上一炷香,虽不算隆重,却也不曾间断。
等她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往东厢房去时,梁妈妈已经将香烛都点好了。
那小佛堂不大,只一案一几,案上供着一块乌木牌位,牌位前摆着一碟瓜果、一碟点心,都是新换的。
缪玉微走到牌位前,跪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又将那日写好的信放在铜盆里烧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蒲团上跪了片刻,然后轻轻道:“母亲,女儿今日要嫁人了。”
顿了顿,又道:“您若在天有灵,便保佑女儿往后顺遂平安。”
说完,又磕了三个头,方才站起身来。
出了东厢房,天已经大亮了,东边天际染了一片胭脂色的红霞,映得院中那株海棠树都镀了一层金边。
缪玉微站在廊下,忽然转过身去,面朝南方,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梁妈妈一怔,旋即红了眼眶。
那是绍兴的方向,是老太爷和老太太所在的方向。
缪玉微跪在青石板上,伏低下.身,额头触地时,她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地道:祖父祖母,孙女不孝,不能在二老跟前尽孝了,二老要保重身子,等孙女安顿好了,再回去看你们。
她磕完头,站起身来,膝盖上沾了灰,裙摆也染了青苔的痕迹。
秋月忙上前替她拍打,她却不在意,只笑道:“好了,该梳妆了。”
-
收拾停当后,春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小姐今日真好看!”
秋月也道:“可不是,跟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似的。”
缪玉微从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那镜中人云髻高挽,珠翠满头,与平日的她大不相同。她微微有些恍惚,总觉得镜中那个人不是自己似的。
正出神,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一掀,缪玉灵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衫子,头上簪着两支珠花,打扮得倒是鲜亮。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红漆匣子,面上带着笑,那笑却不及眼底。
“大姐姐,”她走到镜前,将那匣子往桌上一放,笑道,“妹妹来给姐姐添妆了,东西不多,是妹妹的一点心意,姐姐别嫌弃。”
缪玉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二妹妹有心了。”
缪玉灵便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也不急着走,将缪玉微上下打量一番。
“大姐姐今日可真好看,”她笑道,“这粉一敷,眉一画,真真跟换了个人似的,到底是要嫁进侯府的人了,这通身的气派都不一样了。”
缪玉微听出她话里有话,却只淡淡道:“二妹妹过奖了。”
缪玉灵却不罢休,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像是说什么体己话一般,“姐姐也别高兴的太早,那侯府里头,规矩大,门槛高,姐姐又是在乡下长大的,只怕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妹妹劝姐姐一句,到了那边,可得处处小心,时时留意,莫要叫人挑出错来。万一丢了脸面,可不是姐姐一个人的事,连带着咱们缪家的名声也要受损的。”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可字字句句都像裹了蜜的刀子,听着甜,割着疼。
春桃在旁边气得脸都白了,刚要开口,被梁妈妈一把拽住。
缪玉微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道:“二妹妹说的是,我比不得二妹妹自小在京师长大,知书达理,进退有度,往后我若有什么不懂的,还要请二妹妹多指教呢。”
这话不软不硬,却正戳在缪玉灵的心坎上。她原是想膈应缪玉微的,不想被她轻飘飘地挡了回来,脸上便有些挂不住,讪讪地笑道:“姐姐说笑了,妹妹哪敢指教姐姐?只是……”
“只是什么?”
话音未落,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接着门帘一掀,涌进来七八个年轻姑娘,打头的正是福善县主。
“哟,这儿好生热闹!”福善大大咧咧地走上前,也不看缪玉灵,只拉着缪玉微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新娘子今日可真好看,我们来给你添妆了,你可别嫌人多。”
缪玉微忙站起身来,笑道:“怎么会呢,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福善便笑着,将手里一个沉甸甸的匣子往桌上一搁,回头招呼身后那几个姑娘,“都拿来都拿来,搁一块儿,回头一块儿看。”
那几个姑娘便笑嘻嘻地拥上来,你一个我一个,将带来的添妆礼往桌上堆。万淑仪走在最后头,手里拿着一幅卷轴,低声道:“这是我亲手写的万福图,贺你新婚。”
缪玉微接过,笑道:“多谢。”
屋子里顿时热闹得不行,缪玉灵被挤来挤去,险些没地方落脚。
福善这时才像是刚看见她似的,上下打量了一眼,笑道:“这位是……缪二小姐罢?怎么站在这儿?不去前头吃茶么?外头可来了好些人呢。”
她这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的逐客之意却是明明白白的。
缪玉灵脸色一僵,勉强笑道:“我是来给姐姐添妆的,正说着话呢。”
“添妆?”福善往桌上看了一眼,“既然东西已经送了,那便请二小姐腾个地方,好让我们说些体己话。”
缪玉灵的脸腾地红了,又羞又恼,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敢与福善顶嘴,只得强忍着气,挤出一个笑来,“既如此,我便不打扰姐姐了,姐姐好好准备,莫要误了吉时。”说着,朝缪玉微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她一走,福善便“嗤”地笑了一声,“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说着好听的,心里头指不定怎么编排你呢。你往后离她远些,省得沾了晦气。”
缪玉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她到底是我的妹妹,县主方才那样说,只怕……”
“怕什么?”福善一摆手,“怕她记恨我?她记恨便记恨,我还怕她不成?”她说着,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这种人你越是让着她,她越来劲。你就得像我方才那样,一句话堵回去,她才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万淑仪在旁边小声插嘴,“可、可到底是亲戚,闹僵了也不好吧?”
福善斜她一眼,“你懂什么?亲戚归亲戚,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你瞧瞧她方才那副嘴脸,说什么‘姐姐是在乡下长大的,只怕不适应侯府的规矩’,这不是明摆着埋汰人么?”
缪玉微听她学得惟妙惟肖,忍不住笑出声来。
缪玉灵刚出门,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气得她浑身发抖,回到自己屋里,狠狠摔了一只茶盏,恨声道:“得意什么?等那侯府倒了霉,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还有那个福善……”缪玉灵想着那张脸,目露凶光。
呵,缪玉微还真是会交朋友,一个两个,都是些短命鬼,走着瞧吧,将来有你们后悔的!
-
戌时一到,外头忽然鞭炮齐鸣,鼓乐喧天,有人高喊:“新郎官到了!”
福善一听,登时来了精神,一蹦从椅子上跳起来,拍手道:“来了来了!走,咱们看热闹去!”说着便要往外跑,被万淑仪一把拽住。
“你、你是来添妆的,又不是来拦门的。”万淑仪急道。
福善一拍脑门,笑道:“对对对,我忘了。”又坐回去,却坐不安稳,身子扭来扭去,脖子伸得老长往窗外看。
外头的鼓乐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鞭炮声、说笑声,还有人在喊:“新郎官进门了!”
春桃从外头跑进来,笑得道:“小姐,姑爷来了,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身红,可好看了!就是……”她说着挤眉弄眼笑了一阵,“就是那脸色,还是冷冷的,外头那些拦门的见了他,竟没一个敢上前,一个个都缩回去了!”
福善一听,拍着桌子笑:“我说什么来着,只要徐二那张脸一露,今日保准顺顺利利接到新娘,可让我给说中了!”
众人笑作一团,缪玉微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没多久,打扮喜庆的媒人过来,笑着请大小姐出阁。
福善和万淑仪一左一右扶起缪玉微,梁妈妈将大红盖头轻轻覆在她头上。缪玉微眼前顿时一片朦胧的红,只能看见自己那双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缎鞋,和地上来来往往的裙摆鞋尖。
她被人搀着,一步一步走去了正厅。
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段红绸,她下意识攥紧,却感到似有什么力道暗暗牵拽着,这才意识到红绸的另一端,正握在徐见青手里。
她盖着盖头看不到人,可被媒人搀着往前时,目光低垂处,却瞥见盖头下露出一角料子与绣法都与她身上嫁衣如出一辙的吉服。
一步一移间,两片衣角相触,又分离,恰似两朵云,才聚还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