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聘这日，天公作美，一早便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缪府大门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里。
长平侯府的聘礼队伍浩浩荡荡，从街头一直排到街尾，前头的红漆礼担已经进了缪府大门，后头的还在街口拐弯处慢慢挪动。每一抬聘礼上都系着大红绸花，在日光下鲜艳夺目，映得整条街都成了红的。
围观的人群啧啧称奇，有那见多识广的老人捋着胡须道：“了不得，了不得，当年李家娶亲，也不过三十六抬聘礼，侯府这阵仗，少说也有四十八抬罢？”
旁边一个年轻人摇头道：“四十八抬？您老再数数，这都过了六十了，后头还有呢！”
正说着，又见几抬格外沉重的箱子被四个壮汉合力抬着，箱子上贴着红封，写着“金”“银”“绸”“缎”等字样，每过一抬，人群便发出一阵惊叹。
缪府的门房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指挥人往里搬，一边扯着嗓子喊：“小心些！仔细别磕着了！那箱子里的东西，磕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曹氏早已在二门处候着了，听见外头的动静，面上堆着笑，心里头却是五味杂陈。
她先前给缪玉灵议这门亲时，也打听过侯府的聘礼，当时王素筠让人递了话，说按侯府的旧例，聘礼是三十六抬，外加金玉首饰各一匣、绸缎八十匹、茶叶糕点各两百斤，算下来大约值个两三千两银子。这在京中已经算是体面的了，她当时还颇为满意。
可今日这阵仗，哪里是三十六抬？分明是翻了一倍还多！
曹氏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了，可她身边前来吃酒的太太并不晓得其中弯绕，还凑趣道：“侯府这般大手笔，当真是看重您家姑娘，这般体面的人家，这般丰厚的聘礼，满京师也找不出第二份来！您啊，就等着享福罢！”
曹氏听了这话，心里头像被人泼了一碗醋，酸得直冒泡。她强撑着笑脸，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便不再接话。
她身旁的缪世则却不同。
他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石青直裰，头上戴着网巾，收拾得精神抖擞，站在花厅前头，腰杆挺得笔直。那一抬一抬的聘礼从他面前经过，赞礼生的唱喝声一个字一个字落进他耳朵里，他只觉着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舒坦得不行。
“好！好！”他捻着须，连连点头，面上泛着红光，对身旁的几位亲友道，“侯府这般重礼，倒叫在下惶恐了，回头见了侯爷，定要好好感谢才是。”
一位与他交好的友人便笑道：“世则兄客气什么？两家既结了亲，便是通家之好，侯府这般隆重，正说明看重令嫒，看重世则兄啊！”
缪世则听了，越发觉得面上有光，嘴上却还要谦逊两句，“哪里哪里，不过是侯府宽厚罢了。”
正说着，王素筠的轿子已经到了二门前。
轿帘一掀，王素筠扶着安嬷嬷的手下了轿。今日她穿了一件大红织金妆花褙子，通身上下珠围翠绕，衬得整个人容光焕发，那通身的贵气，便是隔了十步远也压人得很。
曹氏忙迎上去，堆起笑脸，“夫人一路辛苦，快里头坐！”
王素筠一把拉住她的手，亲亲热热地道：“亲家太太客气什么？咱们如今是一家人了，还说这些见外的话？”说着，上下打量了曹氏一眼，笑道，“亲家太太今日这一身可真精神，衬得你年轻了十岁不止呢！”
曹氏被她这一夸，面上飞红，忙道：“夫人谬赞了，妾身不过是胡乱穿戴，哪比得上夫人这般雍容华贵？”
王素筠笑道：“亲家太太太谦虚了，走，咱们进去说话，今儿个可要好好喝几杯！”
说话间，缪世则也迎了上来，“夫人光临，实乃蓬荜生辉，小女何德何能，能得侯府如此看重。”
“亲家公这话可真是过了，能得玉微那样的好姑娘做儿媳，可是我们侯府的福气，这聘礼再多，我都是愿意的。”王素筠笑得越发热络。
她余光瞥着曹氏，心里别提多畅快。
她今日就是故意的。
原先给缪玉灵议亲时，她想着那姑娘好歹是曹氏嫡出，便按侯府的旧例来，不寒酸也不张扬，算是中规中矩。可如今有了换亲这一出，她就改了主意。
一来，是存心要气气曹氏，你不是嫌弃我家既明么？不是要把女儿嫁去庄家么？我倒要让你看看，你推掉的到底是什么好亲事。
二来么，聘礼重些，便能让人觉着他们侯府是看重缪玉微的，并非随便什么人都能入她的眼，也能堵住那些说缪玉微抢了妹妹婚事的人的嘴。
两下里一合计，她便大手一挥，将聘礼从三十六抬加到了六十四抬，金银首饰、绫罗绸缎、茶酒果品、牲畜药材，样样加倍，又额外添了一整套赤金头面、一对白玉如意、两匹宫中赐下的云锦，林林总总，价值不下千两银子。
徐观澜看了单子，心疼得直抽抽，嘟囔了一句“又不是娶公主”，被王素筠一个眼刀飞过来，便乖乖闭了嘴，只在心里暗暗盘算，往后两年怕是要勒紧裤腰带了。
一行人相携往正厅去。
而此刻，站在角落里的缪玉灵，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长平侯府来下聘时，聘礼不过三十六抬，那王素筠见着父亲母亲，也远没有如今这般热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样是长平侯府，同样是娶缪家的女儿，凭什么轮到缪玉微，就多了这许多？经过换亲这事，侯府不该嫌弃她吗？不该因为她而觉得丢脸吗？不该因为她而敷衍了事吗？凭什么反倒比先前更隆重了？
缪玉灵手里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她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从心口一直烧到喉咙，烧得她口干舌燥。
她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
不怕，这些东西不过都是镜花水月罢了，长平侯府的好日子没多少了，等到新帝登基，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们！上一世她亲眼看着那府里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那样大的家业，一朝败落，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再是高门再是勋贵又能如何？
她咬着唇，在心里头把前世那些景象想了一遍又一遍，才将满腔的怨愤强行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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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热闹非凡，缪玉微的院子里却安安静静的，外头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隔着几道墙，倒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春桃却是个闲不住的，一早便借口去前头取东西，溜出去看热闹了。这一去便是大半个时辰，等回来时，脚步咚咚咚的，隔着老远便能听见。
“小姐！小姐！”她一头扎进屋里，一双眼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您没去看，真是太可惜了！”
缪玉微正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瞧把你高兴的，都瞧见什么了？”
春桃哪里还忍得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书案前，手舞足蹈地说起来，“我的天爷！那聘礼真真是多得吓人，从街头排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光绸缎就有十一抬，还有四抬白花花的银子！啧啧啧，奴婢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多好东西！”
缪玉微听了，唇角弯了弯，却未抬头。
春桃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缪玉微耳边，神秘兮兮地道：“小姐，您猜太太的脸色是什么样的？”
缪玉微这才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且说说。”
春桃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奴婢悄悄瞧了一眼，太太那脸上啊，笑是笑着，可那笑比哭还难看，尤其赞礼生唱到头面首饰和聘银的时候，太太的脸都绿了，那眼神，活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似的！”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曹氏那强撑笑脸的模样都模仿了出来，秋月在旁边研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春桃得了鼓励，越发来劲，又道：“还有二小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可那双眼睛啊，时不时就往聘礼上瞟，那眼神，啧啧，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那些东西都剜到自己屋里去！”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奴婢瞧着那模样，真真是跟吞了苍蝇一般！”
秋月笑得手一抖，墨汁溅了几滴在桌面上，忙拿帕子去擦，嘴上却道：“你小声些，叫人听见了，又该说咱们院里没规矩了。”
春桃这才收了声，可那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下去，一张脸憋得通红。
缪玉微看着她俩闹，也不恼，只笑着摇了摇头，复又低下头去，继续写她的字。
春桃笑够了，这才凑过来，探头往桌上看了一眼，好奇地问道：“小姐，您这是在写什么呢？”
缪玉微笔尖未停，只轻声道：“写信。”
“写信？给谁写的？”春桃歪着头，又凑近了些。
缪玉微笔下微微一顿，方轻声道：“给我母亲。”
春桃一愣，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缪玉微却似浑然不觉，只一笔一划地写着，那字迹端端正正，像是在完成一件极郑重的事。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看着缪玉微的侧脸，只见那脸上神色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不过是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等出嫁那日，”缪玉微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搁下笔，将那信纸折好，装进一只素白的信封里，方抬起头来，对着两人微微一笑，“便把这信烧了，也算是请她喝一杯喜酒。”
她说着，将信封妥帖地收进妆奁最底下的一层里，又转过头来，见春桃秋月不知所措，不由笑道：“我没有难过，母亲去的时候，我尚在襁褓，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这许多年，我与她之间，便只剩这一身血脉相连着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妆奁上，声音轻了几分，“如今我要嫁人了，理应告诉她一声，旁的，也做不了什么。”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春桃秋月听着，还是有些难过。
缪玉微见她俩这般模样，倒有些无奈，“好了好了，你们俩这模样，一会儿叫人看见，还以为我受了什么委屈呢。”
春桃嘟囔，“小姐不委屈，奴婢替小姐委屈。”
“我有什么可委屈的？”缪玉微捏了捏她的脸，笑道，“侯府聘礼丰厚，婆母和气，夫家体面，这满京师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我倒要偷着乐了。”
春桃听了，又想哭又想笑，一张脸皱成一团，倒把缪玉微逗笑了。
她转身走回书案前，将那方端砚盖好，又将笔洗净挂好，方道：“好了，前头的事且让她们热闹去，咱们只管安安静静地过咱们的日子。”
她说着，推开窗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头日头正好，暖融融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她素净的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扶着窗棂，望着那碧蓝的天，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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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