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逢意完全没听清他问了什么。
她问他,其实也只是因为有些担心他罢了。
樊逢意揉揉自己发酸的眼睛,终于再度见着方云麓,她才总算彻底安了心。
她点了点头,确认好他无事后,就继续默默喝粥。
方云麓冷眼相看,忽见樊逢意抬头。
“你……你吃了吗?”
樊逢意捧着碗探头望向他。
可是饿了?不然为何要一直盯着她?
“……吃了。”
少年扭过头,避开她的眼神。
但他很快又移了回来。
她大底太饿了。
他的眸光落在她脸上。
她垂下柔软的眼睫,微乱的几绺细发粘黏在两腮旁,她吃东西时人极安静温顺,但此时,她的脸颊上,赫然多出了一道极明显的红痕。
仿佛凭空出现的伤痕,突兀显眼。
又惹眼刺目至极。
无端破坏了这柔软的和谐。
方云麓不自觉蹙起眉。
肚子里有了东西,樊逢意整个人都暖了起来,无力的四肢也不像方才醒来的那疲虚。
沁润心脾肺,浑身暖融融,连带着她的心情也舒畅许多。
樊逢意缓缓搁下碗,但脑门又无端泛起一层细密的痒意,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但这一碰,没有直接碰到额头,而是碰到了别的。
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一缕微凉的长发。
她下意识一抓,这把长发柔顺漆亮,但逢意直觉不对,眼睛又向上看。
少年身形未动,只是侧眼看她抓住他发丝的手。
樊逢意都不知晓他何时靠近的她,更没想到原来抓到的是他的头发,她局促地松开手,低声抱歉。
方云麓未言,他微微俯下身,凝眸睇视。
惯来如风飘的淡漠眼神,彼时稍稍显得有了形,淡雾云烟凝成形,似落雪般带着落飘飘的冷意。
樊逢意茫然无措,但不知缘故,也不知说什么。
直到跟前再度落下一缕如墨的发丝,轻轻晃到她的脸上,她犹豫了一会儿,想伸手挠挠,但还是不是强行控制住。
痒……
方云麓抬手,修长的指骨轻勾,撩开落在她腮旁的发丝,指尖停在一个地方轻轻点了点。
他没有碰她的脸,只是浮在上方虚虚一点,但樊逢意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哪来的?”
方云麓淡声道。
樊逢意没反应过来,直到她摸了摸脸上他指尖点过的地方。
有些坑凹不平。
她瞬间意识到,这里就是方才刘娘子谈到的红印子。
樊逢意不好意思地歪过脑袋,“睡出来的。”
方云麓似乎没想到会是这种回答,指尖一顿,蜷起收了起来,很快往后退了退,拉开距离,“嗯。”
“这里是哪儿啊,“樊逢意喝完最后一口粥,整个人都舒适放松下来。
方云麓手一转端走她手中的空碗,“居安县城外。”
这个地名倒是耳熟。
居安县,离京城已经有不远的距离了。
樊逢意不曾离过京,见闻皆从身边人听来,她还记得,阿兄曾与她提及到此地。
倒也并非是此地的人文风俗有何特殊,只因这居安县的县令较为特别。
他是阿兄的同窗好友。
但不知,当下城里境况如何了。
她这般想着,屋外忽而淅淅沥沥地又响了起来。
樊逢意向窗外看去,见窗边雨声如轻铃,原来天上再下细雨,落至屋檐,风铃乍响,如远方传来的悠扬笛音。
想来,接下来的几日,或许都难能见天晴。
这时节,总是如此。
天气风云变幻,白日风急天昧,急流斜斜吹在屋外,满室点起摇摆的油烛。
“这雨是连着下个不停的,往往一下就是半天之久,这几日以来,一直都是如此,”刘以诲叹道,“总是有这么一遭,也逃不过。就是下的雨太急,也不好出门,出去一趟就淋一身湿回来。”
按照这个情形发展下去,也就不利于他们继续赶路了。
当然,樊逢意尚还体弱,也不可能立即就动身。
刘以诲抖落肩上的雨点,看到樊逢意头上有些糟乱的长发,无奈道:“逢意来,坐过来。”
她拍了拍梳妆镜前的小木凳。
樊逢意这几日休养下来,身体好了不少,而今走路也不费劲,闻言就从方云麓身边走开,乖乖坐上凳子。
“阿姊?”
“我来给你梳梳头,来坐好,看镜子,”刘以诲声音轻柔,娴熟地为她解开发带。
镜中的小女郎,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凳上,秀丽的眉眼低垂温顺,云鬓如雾绕,她低下头,霎时垂下如瀑的青丝,烛光灯影,光英朗照,满肩墨发似披霞。
“你也受了不少苦,真是可怜你们年纪这般小,就要四处奔波。”
刘以诲手心里还握着这小女郎的发丝,用木梳一点点梳理这散乱的长发,樊逢意对着镜子羞赧笑了笑。
“方郎君,你可也别闲着,这发髻可不如何简单,你做兄长的,可不得学学该怎么给妹妹扎辫子?”刘以诲紧跟着看向方云麓,半开玩笑道。
这话一出,樊逢意顿时人又是心虚又是赧然。
她和方云麓哪是真正的兄妹,她现在都不大敢去想他会作何反应。
……就当玩笑话听听好了。
樊逢意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
不想,她垂下脑袋时,余光留意到竟有一片轻软的衣料垂下,缓缓来到了她的跟前。
真……真的来了?
她忍不住悄悄抬眼,果真见方云麓的身形无声无息,来到了一旁。
他在看她。
从镜中。
意识到这一点,樊逢意心头莫名跳了一下。
“你做哥哥的,妹妹头发凭白乱成这样,你怎么着也得多顾些,”刘以诲此时甚至在一旁开始了叮嘱说教。
樊逢意越听越是心惊胆战,又忍不住悄悄摸摸抬头观望。
镜中的方云麓,一如平常,眉眼还是带着冷意,他撩了撩眼皮,却又似在面无表情思量着什么。
樊逢意也不敢吭声。
刘以诲手把手给樊逢意细致编好头发,但过了一会儿,屋外忽传来几声隐约的呼唤。
“哎……是我爹在喊我,”刘以诲听见喊声,转过头,看着手里的长发为难道,“就差最后一点……方郎君,你也看许久了,给你妹妹把发髻固定好,如何?”
樊逢意刚想说她自己来便好,熟料方云麓率先一步,淡淡应了下来。
刘娘子走了,屋里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人。
樊逢意与他面面相觑,摸了摸脑袋,“我自己……”
方云麓随手从梳妆台前拾起发梳。
“别动。”
樊逢意嚅嗫,“我自己来吧。”
虽然她不会。
他早已看穿,故也只是瞥了她一眼。
发梳再度轻缓地穿过她的发梢。
樊逢意肩膀一僵。
方云麓为她梳发的动作极其生涩,甚至没有如何用力,樊逢意几乎感受不到他手上攥紧发丝的力度。
樊逢意低着头,不敢看镜子。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
他这么一双拿剑的手,还是好好拿剑吧,至于梳头这种事……
但下一瞬她又彻底被他的动作扰乱心神。
柔软的布绸从发间撩过,拭过每一丝一缕,连头皮都仿佛为之颤栗,她整个人都僵直起来,浑身不敢轻易动弹。
她甚至屏住了呼吸。
就在樊逢意以为她要把自己憋死的时候,镜中人后退了一步。
方云麓放下了手。
樊逢意轻轻喘了口气。
她望向镜中的自己。
头顶素雅但精致的双环髻,浅色布条绑紧又垂下两条蹁跹悠扬的长带,绕过漆丽双环,荡起纷飞的飘漾弧度。
绸带轻轻飘落,悄然晃过她的眼前,遮住她的视野。
待布带悠悠飘下,镜中的她,不期然,对上镜中他散漫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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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