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怜。
方云麓垂下眼睫,打量着眼前这个无措的女郎,清冽的眸光漾着讥谑。双眼如点漆的墨色,淡色的薄冷,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潭,漫起细密的微凉讽意。
“所以,不要信任何人。”
樊逢意揉了揉钝痛的太阳穴,闻声,她一只手摁着头,抬起眼,唇瓣微张,想说些什么,但此时的方云麓早已移开目光。
他向前行了几步,身后的女郎清越澄澈的声音温吞响起。
“谢谢你告诉我……”
樊逢意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小步跟了过去,来到他身畔,笑盈盈道:
“你是头一个与我讲这些的人,我知晓了。”
她的嗓音轻缓,纯粹得不染一丝尘埃,带着没有杂念的信任。
方云麓没有料到他讲到这种地步,她居然还未明白他的意思。
倒是还能谢得出口。
方云麓脚步微顿,侧过来的眸光,浸着冰泉似的冷意,可樊逢意现在全然不觉,强撑着沉重的脑袋,问: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别问,走就是。”
方云麓敛眸。
樊逢意点点头。
因为没了马车,又只能再度走下去。此后的行程,樊逢意明显察觉到速度较之于先前的行路,变慢了许多。
她明白这是他有意放慢。
可饶是如此,才走没多远,樊逢意就觉得眼前一阵昏,腿上更是怎么也抬不动。
走上几步,就气喘得厉害。
樊逢意原以为自己这是累了,只想着继续走下去。
可渐渐地,她的眼前越来越模糊,甚至连耳边的声音都仿佛突然与她拉开距离,一切都远去了。
她这是……怎么了?
脑袋愈发沉重,樊逢意往前走了一步,便觉身前方云麓的身形离她更远,距离越拉越大。
她摇摇晃晃,走马灯似的碎片旧影从落下的每一步开始唤起。可她还是想着赶快跟上前方那道身影,但脚下一滑,大脑一阵嗡鸣,她立即扶住身旁的大树,这才避免原地滑跪下去。
方云麓立时察觉到她的不正常,他转身返回,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少年沉静的眼神凝在她的眉间,他的声音徐徐响起:
“发热了?”
樊逢意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靠着他的手,艰难站稳,严肃道:
“我应该还能走。”
方云麓稍稍松了手。
樊逢意腿一软,差点又摔了下去。
没有摔倒,方云麓不会让她摔下去,但她还是吓得迅速抱紧他的手。
但察觉到不妥,她又连忙松开手。
这么一惊一乍下来,樊逢意的脑袋更疼了。
她果真发了热?
莫非是昨日那场雨?
可怎么偏偏是这时候……
樊逢意晕晕沉沉,怨着自己的这具身体。
方云麓轻轻拽起她一只衣袖,稳住她的身形。
人在衣中晃,她似一只风筝,脆弱任风飘零,他伸手拽住那将要断掉的线,眼神淡漠驻留在她身上缓缓扫视。
下一瞬,她看到,他在她跟前微微俯下身,静静道:
“上来。”
樊逢意脑子彻底糊涂了,她看着身前背对他的少年,没反应过来,“我?”
方云麓的耐心视情况而定,对于眼下这个脑子半昏的病人,他没有与她争辩,只冷冷抬眸,又重复一句。
“上来。”
于是樊逢意只好稀里糊涂爬上他的后背。
总不能叫他拖着她,或者拎着她……
这样也不舒服,而且赶路也慢。
他背她,总归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虽说樊逢意再如何也懂得男女大防的理。
但是……
她闷闷地靠在方云麓背上。
防与不防,在性命攸关的时候,全然谈不上可以称之为考虑的选择。
总归命只有一条。
何况云麓人这么好心,她一个百般受恩惠的人,又有何置喙的道理。
若无他几次三番出手,她而今死在哪儿或许也未尝可知。
只是,樊逢意转而又想到自己这脆弱的身体,自顾自生着闷气。
累赘的身体,真是没出息……
她自己这般想着,倒真把自己给气着了。
脑袋愈发昏,阵阵胀痛袭来,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头一重,砸在了方云麓背上,再度昏了过去。
但到底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樊逢意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全身仿佛失去了实感,身体好似逐渐变得单薄透明,她任风吹,任惊澜拨动枝头。
唯一不变的,是一双牢牢箍住她的手。
每每她以为自己就要神魂飘散之时,那双手拽住她的魂与魄,从九幽中一缕一缕抽了回来,最终归于体,安于身。
时间的流逝趋于凝固,流速异常缓慢。
待到重归宁静,那股欲吐不吐的难受劲缓了过来,樊逢意再度睁眼,已然身处另一番世界。
这里……是哪儿?
樊逢意也不确定。
这是一间布施简单朴素的小屋,空中隐隐残存着一丝药香。
樊逢意费力地从床上坐起来,但只是稍微施了点力,肚子就一阵痉挛,抽搐的疼痛如潮涌,她脸色一白。
她揉了揉干瘪的肚子。
饿……
撑着床沿的手微颤,她好饿。
好在,很快外头就有了动静。
一个娘子掀开珠帘,她走进来,见樊逢意蜷在角落,脸上露出欣喜,连向外喊, “爹!她醒了!”
樊逢意一手捂住自己的肚子,抬着苍白的小脸,不知眼下是何情况,攥着手袖心里慌乱,这个娘子也看了出来,轻声安抚着她。
“小女郎莫怕,你昏了许久了。”
屋外人老者听到女儿的呼唤,也从外进来,进来时,手上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粥。
他们父女二人,都是看着祥和平易的人,待她的语气又温和轻柔得让她久违地感到安适,心下柔软,不禁缓缓放下警惕。
只是,迟迟不见方云麓,樊逢意还是免不得担心。
“小女郎在想你的哥哥?”那刘以诲看出她皱巴巴的小脸上的心思,笑了笑。
樊逢意不大好意思,抱着包裹,点了点头。
“他想来很快便回,你大可安心,暂且先保重身体要紧。”
这娘子见樊逢意心神不宁还不忘抱紧怀里的包裹,也想起什么。
“女郎可昏了两天,好在你而今醒了,”她唏嘘道。
樊逢意不敢置信,但又好像没有问题,喃喃重复一句,语气有些软,“两天?”
难怪这么饿……
“女郎不相信?”刘以诲玩笑道,“你两天不醒,你怀里这宝贝我本想帮你拿出来放好,不想你昏了手上也抱得紧。”
“抱了这么久,你摸摸自个儿这脸,现在可还有红印子呢。”
一旁的刘清元无奈摇头,令女儿先让让道,自己则将手上的这碗稀粥送到樊逢意跟前。
“女郎醒了就最好,这么久不醒,你也当饿了,来,少说些话,吃一点东西填填肚子。”
樊逢意傻傻地捧起碗。
“多谢你们。”
刘清元笑着摇摇头,“不妨事。”
刘以诲则侧身坐在床沿上,眼中盈满笑,“你的哥哥从前可帮过我们家大忙,何况我们的本分就是相病医人,女郎大可无需有负担。”
但她又转念一想,怪道:“从前不知你哥哥还有你这个妹妹,只当他家中剩他一人,而今看来是我想错了,只是……”
“你们家中爹娘何在?因何教你们这两个孩子孤身出来讨生活?”她皱了皱眉。
“他们……”
樊逢意怔怔看她半晌,不知如何回答。
许久,她才捧起粥碗,递到嘴边,一点点往下喝。
这粥其实不算烫,想来是特意放凉了一点才端了过来。
热气才刚刚蔓延升起,又很快消失转为雾气消散,水雾揉开了她柔软的疲惫眉眼。
她赶紧低头,一口一口咽下,顺着舌尖滑下,飘散开来的温热,融化了她的饥肠辘辘,缓和扯痛的胃腹,莫名勾动她的眼角,熏出她眼中的泪意。
粥含在嘴里,连口齿都变得含混起来,“他们……他们眼下不在这里呢。”
樊逢意闭上眼继续喝粥。
“你慢些喝,可不要喝得急了。”
“对啦,小女郎,你唤什么啊?”
响起的声音温柔得令人心颤。
樊逢意无声哽咽一下,死死低着头。
“我……”小女郎懵懵懂懂,“我唤……逢意。”
樊逢意。
她看着碗底,白晃晃的粥面,简单到极致的食物,但于此刻而言,无异于佳肴。
耳边的声音不大清晰了,他们似是有事暂时离去了,樊逢意终于缓缓抬起头。
不期然间,她又落下一滴泪。
她下意识抬手擦了擦眼角。
“还疼?”
少年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樊逢意惊喜地向门口看。
不知何时归来的少年正静静伫立门旁,抬着眼,神色仓惶无助的小女郎眼里骤然燃起一点喜色的水光。
她没有听到一点动静,若非他出声,恐怕她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他。
方云麓双手抱剑,眉骨清冷凛冽,隐隐还带着一丝还未来得及彻底压下去的戾气。
樊逢意见状呆了呆。
“你,你又……”
她没有说出后面半句。
但她想问的什么,再直白不过。
方云麓见她这样子,微微扬唇,但他的眼神太散漫淡漠,宛若水面反射的天边浮云,流转缥缈,无声无息。
“是。”
他讥诮哂笑,笑意又极浅,莫名带着冷意,如一滴清墨落入水中,转瞬凝束成微弱浅薄的一缕。
“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