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乐堂的牌匾是姚家送来的,上匾那日正值元宵,姚家管事与陈新荣打了个照面。
听闻陈新荣今日是来接自家小姐过节,这姚家管事留了个心眼,回了姚府得告知老爷夫人。
省得不知哪儿的毛头小子也肖想他家小姐。
“共乐堂,”陈新荣并未注意到姚家管事,他指着牌匾,细细品味,“好名字。”
“陈公子。”姚红叶掀开布帘,探头相视一笑,“来得可早。”
陈新荣今日一身暗紫云纹袍,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既是与姚姑娘相邀,自该重视。”拱拱手,十分客气。
陈新荣与大多文人一般,温润如玉,待人礼貌客气,甚少有恼怒的时候。
孙三娘拿捏他的气性,在一旁欣然打趣:“哟,陈公子今日穿得亮眼,是要与哪家小娘子约会。”
她眸光在二人之间打转,难得轻笑出声:“原是与姚夫子。”
“三娘。”姚红叶嗔言,她面皮薄,一瞬便染上绯色。
孙三娘不以为然,冲着方将门打开的宁怀袖高声:“今今啊,今日元宵,不若也带着你兄长去街上逛逛?”
宁怀袖与纪怀安自从上次那日后,二人都有几分难堪,互相避着,如今被孙三娘一唤,更是羞怯。
“三娘所言极是,”姚红叶自然是愿意他们“兄妹”俩好,又觉得与陈新荣单独呆在一起有些不妥,便也开口道,“今今也闷在善堂好些日子了,不如一起?”
姚红叶同宁怀袖眨了眨眼,后者进退两难。
此时纪怀安推门而出,替宁怀袖将决定做了:“去,为何不去。”
宁怀袖未回头,偏闻声就有些脸热。
“那……那便去。”
她又转身回屋,落下一句:“且待我换身衣裳。”
裹上前些时日三娘做的新衣,自己笨拙地挽上发,捏着那只精美的玉兔簪摩挲。
良久她还是将玉簪固定在发上,小坠子同她的动作摇动,很是灵动。
四人便这般出了门。
好在陈新荣带来的马车足够坐下四个人,只是稍稍有些拥挤,气氛明显尴尬。
还是陈新荣将这古怪的氛围打破:“我前些时日约了姚姑娘逛书铺,二人可要一同?”
宁怀袖摇了摇头,她对书籍本就不感兴趣,姚姐姐与陈公子正是关系亲密时候,她也不愿打扰。
“我对书铺无趣,一会便与纪……哥哥逛逛其他铺子。”
正如其他三人所愿,各自分开,到底是缓和了尴尬的气氛。
纪怀安跟在宁怀袖身后,二人谁也不看谁,也不说话,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自那日冲动后,宁怀袖后知后觉羞怯,分明是冬夜,她的脸微微发烫,映着街上灯笼的色彩。
纪怀安自认对她克己复礼,可也一时冲动,懊恼不已。
再加上宁怀袖再无半分动静,他便觉得是她后悔自己的冲动,那他更是不必刻意再提,哪怕心头微微一阵酸涩。
“小娘子,”街头的商贩卖力出售自己的花灯,“元宵佳节,小娘子可要来一盏花灯。”
商贩大娘眼神在二人之间打转,流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若是不喜欢花灯,不如来一盏河灯,都说河灯求愿灵得很。”
大娘还在卖力推销自己的灯,便听得一旁本不动声色的男子递出铜钱:“花灯河灯各来一盏。”
宁怀袖一时愣在原地,直到纪怀安将那盏兔子花灯递到她面前。
“给我的?”
她接过那盏兔子灯,手艺人做的十分精致,一双红宝石的眼睛栩栩如生。
“好可爱。”她笑眼盈盈,举着灯递至眼前。
昏黄的灯光映在她脸上,染上一层温暖的色彩。
长桥下一盏盏河灯顺水流过,如黑夜长河星星点点。
“纪怀安!”她无意间扯住他的手,“我们也去放河灯吧!”
她曾在宫中放过河灯,那灯晃晃悠悠飘在池水边,逃不出那块湖面,更别说逃出宫去。
可如今才是真正的河灯,顺着水流一路向下,承载着百姓们最朴素的愿望。
她也看得真切,有些半展开的字条里,无非写着“愿家中人平安健康”、“愿日日能有肉吃”这般朴素的愿望。
宁怀袖提笔,迟迟难以动笔。
一旁桌边老伯瞧见纠结的小女娃,和蔼一笑:“小姑娘莫非是愿望太多,不知从何写起?”
她闻言认真摇了摇头:“观我往生,如今这般极好,若说要想一个愿望,实在有些想不出来。”
老伯亦摇了摇头,去招待其他写下愿望的人。
宁怀袖忽而提笔,写下一句:“愿其他人的愿望早日实现。”
她将笔递给纪怀安,自己折好纸条塞进河灯里,抬起头问:“纪怀安!你写了什么?”
纪怀安手一抖,赶忙将字条随便一折,面不改色答道:“自然是平安健康一类的。”
宁怀袖若有所思点头:“平安健康的确是最重要的。”
二人将河灯送至水中,那河灯承载着两张字条往东去,有一张因匆忙折叠而散开,赫然可见一句:“愿身侧之人能如愿。”
既是元宵灯会,少不了街头各种有趣的活动。
宁怀袖提着方才买的糖葫芦,身后纪怀安抱着花灯一步不离跟在她身后。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压过人潮,绵延的灯一眼望不清尽头,好一番节日景色。
“诶!那边有热闹看!”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熙熙攘攘的人流挪动起来,宁怀袖混在人群里迈不开步。
踩着细碎的步子,一不留神踉跄一下。
“小心!”纪怀安眼疾手快扶住她的双肩,滚烫的手心穿过衣物灼热皮肤。
她下意识抬头,险些撞上他的下巴。
纪怀安侧身站至她斜后方:“我护着你走。”
二人顺着人流至一酒楼下,底下围满了人群,起哄声此起彼伏,大多都是男子。
“这是在做什么?”
二人被推搡至人群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索性一并瞧瞧热闹。
“今日是容城江家大姑娘抛绣球定亲呢,那江家是当地有名的富商,谁不想攀这门亲事。”
一旁大哥显然是早有准备,扬袖时还能依稀闻见淡淡清香。
“入府当赘婿,有什么好的?”他身侧显然是来看热闹的大哥双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似乎颇有几分自己的主见,“多丢人。”
方才势在必得的大哥有些不乐意了,立马便回怼:“江大姑娘貌美如花,又通情达理,江家从商虽低贱些,能拥有江姑娘那样的美娇娘也不错。”
二人还在对自己的言论探讨独特的见解。
宁怀袖不再理会身侧人,反而对从未见过的绣球招亲有了几分浓烈的趣味。
她踮脚附在纪怀安耳边轻轻问:“纪怀安,你说这江家姑娘是自愿的吗?”
宁怀袖经历过梁万松叛国后,总认为情爱一事,当自愿才好,可世间女子大多身不由己。
“一会儿便知道了。”
纪怀安哪儿能得知,他如今心神早乱了。
宁怀袖细软的发丝在他面颊上划过,若有若无的馥郁芳香萦绕,是她特有的气味,形容不出来,但总能让人贪恋。
“来了!”
不知是谁高喊一句,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二楼廊上多出一个盖着盖头的嫁衣女子。
她的嫁衣繁杂,一举一动带着金线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身侧的婢女手捧绣球,穿得是上好的绸缎,很显然这江家家底颇丰。
“各位!”一旁又从门洞钻出个大伯,满面红光,朝着楼下人群拱拱手,“今日是咱家大小姐招婿的日子,欢迎各位捧场啊!”
“咱老爷说了,若是谁能入了小姐的眼,日后考学做官,不愁多花一分钱!若是不愿走仕途,在家中分个铺子打理生意,也是不错的,最重要的是要对小姐好。”
“容城谁不知江家这位大小姐,是被家里捧在手心的,那可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物。”不知谁说了一句。
人群里早已有人闲不住嘴,他们虽人多,但实则大多是来看热闹的。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是最末端的,寻常稍微有些家族底蕴的,大多瞧不上商贾,更别提给人当赘婿这般丢脸的事。
可也有人想走捷径,抱着侥幸的心理,一边贪图富贵,一边犹豫会被人说笑。
当然也有人是实在迫不得已,无奈想来碰碰运气。
不管是何种心思,他们的的确确凑到了一起,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宁怀袖注意力皆在女子身上,她瞧不见江姑娘的模样,那女子只是接过婢女手中的绣球,偷偷抬起盖头的一个角打量。
眼瞧着江大姑娘拿着绣球,人群激愤起来,宁怀袖这才发觉二人被困在中心,走也走不出,她可不能让纪怀安接下绣球。
她拉着纪怀安逆流而上,势必要逃出这个男人围成的圈。
江大姑娘忽地将绣球往下坠去,众人蜂拥而上,争抢那枚绣球。
绣球经过重重人手,被拍了好大一个圈都没人能握住,不知是谁太用力,一个旋转,直直落进纪怀安的怀里。
纪怀安与宁怀袖愣了一瞬。
抬头只瞧见江大姑娘扯了盖头,露出一张精致的脸,指着纪怀安高声道:“就他了!”
四处唉声叹气传进二人耳里,纪怀安难得一次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