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明州已是傍晚。
“那真不合适,海盗收编,隐患太大,我这不能刚到明州上任,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自祁晟让鸣玄把武邑带回明州,李观澜已经在祁晟耳边说了不下十次。
“呵,都来明州了,还在乎那所谓的前程?”祁晟说完,眉毛微微扬起来,与身后的李观澜又拉开了些距离。
李观澜一身官服跟在祁晟身后,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像是祁晟再强人所难,他能把这官给辞了似的,“那二皇子,晋王殿下……”
祁晟停下,身后的人直接酿跄着,头撞在祁晟后背,他声音有些沉,“那要不直接斩了,以绝后患。”
“使不得,使不得,”这下又换李观澜急起来,“杀鸡儆猴也用不了这么多人,不如先都押入刑部司看守,等审完后再做决定。”
祁晟让鸣玄调查过,从龙王礁带回来的这些人,大多都是江湖浪子,先押入刑部司,改一改秉性也行。
“就听李府官的,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点儿血腥,先从刑部司走一趟再做决定。”
临近子时,从龙王礁上带回来的海盗才被陆续送入刑部司。
章苏文作为刑部司的主管人员,对忽然来的这么多人是又惊又喜。
等年底向上司汇报的时候,今年刑部司一定能交出一份满意的奏折,把这些抓回来的人挨个审问一遍,指不定还能多少带出一些业绩出来。
又唯恐人员太多,一不小心弄出太多人命,那就是他这位刑部司的责任。
思及此,章苏文连跑着向祁晟汇报,“这次集中审讯,王爷是否要参与?”
李观澜:“……”
祁晟一眼看透章苏文的心思,“怎么?怕你一个人的脑袋掉的太快,还是想着邀功的时候给我和李大人分一杯羹?”
章苏文一听,扑通一声跪趴在地面上,抬手重重给了自己一巴掌,官帽颤颤巍巍差点从他头顶上掉下来,“怪下官不会说话,下官只是想着,海上的事情市舶司想必会清楚专业一些,想请市舶使帮帮下官。”
祁晟不语,忙碌了几日如今还未得休整,此刻眼睛里已经泛出疲倦之势。
李观澜瞧见了,忙补上几句,“不愧刑部孟老带出来的,一有事儿就跪,这招倒是相似。”
“你先把人看住了,特别是那位叫武邑的,我会亲自到刑部司审问。”
章苏文带着二人一同到了刑部司刑房,中央的太师椅上,祁晟落座。夜晚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挂满刑具的墙上,仿佛是阎罗索命。
两名司役将人带了上来,那人现下是镣铐缠身,早已没了在龙王礁时嚣张的模样,此人正是武邑。
祁晟还未开口,对方便扑通跪在地上,“听闻落在你的手里,求死比求生更容易些,今日是我认栽,还请官爷给我个痛快。”
李观澜闻声,侧目瞧了瞧章苏文,眼神里的意思很明了,无语,一个明州,名声烂到如此地步。
章苏文长大嘴巴,指了指自己,对着自己的新上司又摇了摇头,心道:“李大人,这,这跟我没半毛钱的关系呀!”
祁晟未应声,他垂着眸子,将案几上的刑具拿起来,用已经浸透了血水的帕子,在刑具上擦了一遍又一遍。
放下刑具,祁晟才开口,声音平静而冷淡,居高临下,“武邑,我只问两个问题,你答对了,我便应了你的请求,让你死得痛快些。”
“第一,陆让与你们的合作,到底进行到什么地步?”
“第二,南渊海上那批香药,现在到底去了哪里?”
李观澜抬眼瞧了瞧祁晟,不语。
武邑一听,身体骤然僵硬,声音也沙哑起来,“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答。”只是轻飘飘的一个字,却像是扼住了武邑的咽喉。
“不知道。”武邑盯着祁晟身侧案几上的刑具,呼吸有几分急促,却故作冷静,“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大当家的在联络,我参与不进去。”
“香药。”
祁晟忽然就换了个问题,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今年春天,从南渊海上途经的那批香料,到底去了哪里?”
武邑听闻,抬眼对上那双冰冷带着些血色的眸子,忽然就被冻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八万斤香料途经南渊海不知所踪,而你这位龙王礁上的大人物,却半分都不知道消息,是这样吗?”
武邑瘫软在地面上,闭上眼睛,良久,才从喉咙挤出声音来。
“香药走了海路之后,顺着淮水,往京都去了,具体的数量小人不知道。”
刑房里落针可闻,祁晟的手指在案几上轻扣两下,“你可知晓京都谁在对接此事。”
“小人不知道,只知道大当家当时同我提过一句,说是到了京都联系一位姓陆的,貌似是陆让的一位远房亲戚。”
说完,武邑整个人直接倒在地上。
“章苏文。”
“下官在。”章苏文身着绯色的官服,捋了捋自己头上的帽子,踱步到祁晟的面前。
“先将人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见武邑。”
李观澜同祁晟一道出刑部司时,已是三更天,回到晋王府时候,姜窈已经入睡。
夜值的人见到祁晟,昏昏欲睡的眼睛方才清明起来,张口就要叫人。
祁晟一个动作,示意不要出声,就那么在文书阁前站了片刻,方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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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
姜窈带着思敏回来,又吩咐末药带着人替思敏收拾出房间来。
木沙听闻思敏已经回到晋王府,迫不及待就要赶来见人,被姜窈回绝了去。
因着祁晟不在府上,木沙又是外男,就说安排在了次日。
姜窈安排在前厅会面,祁晟今日在府上,木沙又是他的友人。
末药立在姜窈身侧,添了茶,方才说道:“木沙王子请稍待,思敏姑娘就快到了。”
顿了顿,又说:“王爷这会儿已经起了吗?”
“听鸣玄说王爷昨夜三更天才回来,这时候差不多是已经在更衣了。”
姜窈听闻点了点头,算是明了。
思敏在下人的搀扶下来到前厅,梳洗过后的姑娘已经没了龙王礁上那邋遢的样子,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异域美人的标致。
木沙见到来人多踱步就上前去,想伸手拉住思敏,却被思敏不经意避开,她只是微微点头。
木沙见此,愣在一侧,一时间抬起来的手不知放在何处合适。
“见过王妃。”思敏对着姜窈行了礼,是封都的大礼。
“思敏姑娘请落座,把这里当作自己家里就行。”说完又示意末药添茶。
木沙还是没落座,就立在思敏的身侧,人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思敏,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木沙看着眼前的思敏,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人,眼眶还微微泛红,能看出对眼前人的明晃晃的担忧。
思敏未接木沙的话,垂眸,浅唱了一口茶,放下手里的茶盏,转而对姜窈说道:“此番多谢王妃王爷救命之恩,若有需要的地方,思敏愿尽绵薄之力。”
木沙好不容易等着接话,“是的,感谢二位,为表敬意,我已经书信一封回封都,将此事禀告帝父……”
话未说完,就听见厚重的脚步声进来,几人一齐朝着声音望去,正是祁晟,他身侧还跟着鸣玄。
“木沙兄弟,不用如此大费周折,我们夫妻二人不过是随手帮忙,况且思敏是你未来的王妃,那也是我们的朋友。”
祁晟拉过木沙的肩膀,将人带到思敏的身侧落座,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说:“既然得罪了人,不妨给人道个歉,把人家一姑娘丢在海盗窝里,要是我我也不想理你。”
说完,就自行坐在姜窈身侧,朝着人微微一笑,“昨夜回来得晚了,想着你已入眠,就没有再打搅。”
姜窈提祁晟添茶,“王爷也辛苦了。”
二人小谈才落下,就听见木沙说:“不瞒大哥,此番我来明州,乃是为了寻医的。”
祁晟看了看木沙,示意他继续说:“思敏从小就被下了香蛊,这香蛊在封都无人能解。我多方打听才知道有一味药可解,这药叫做回神丹。”
姜窈一听回神丹,眸子里透出讶异,看向一侧的思敏。
木沙随着姜窈的视线追过去,接着说:“而擅长制作这位药材的人是大夏的昭和公主,正是您如今的王妃,所以我们一路从封都赶来明州,就是为了见王妃一面,请王妃帮忙替思敏看看。”
祁晟听闻,将手里的茶盏放下,抬手屏退了下人。
“木沙兄弟,王妃会炼制回神丹,这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是一位江湖人士,并不知其名姓,他只是让我们来找昭和公主。”
姜窈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昭和公主还会炼制此等香药,她并未传授此类技艺给昭和。
这背后之人想做什么?
会是谁呢?
姜窈收起心底的猜测,语气缓缓道:“木沙王子,我是会炼制一些香药的,但是这回神丹我并未听说过此类香药。”
“那王妃的意思,是没办法救思敏了吗?”木沙才泛起的希望,渐渐又灭了下去。
“不是不救,是我学艺不精,要是救思敏姑娘的话,我还需要亲自替思敏看诊,看诊后我可以找我师傅帮忙。”
思敏一听,故作镇定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又放下,起身又向姜窈行礼,“那就谢过王爷王妃。”
姜窈起身,拉过思敏的手,指尖轻轻搭在那手腕上,片刻便放下,递给了祁晟一个眼神。
“木沙王子请放心,思敏姑娘暂无大碍。”姜窈先让木沙安心,接着说道:“我听闻你说起的回神丹,香药司有过类似的记载,我今日当值,就顺便去探查一番。”
祁晟听闻,会意,对着木沙抱歉道:“木沙兄弟请放心,只要是王妃能救的,一定会鼎力相助。”
“那就谢过大哥。”
“王爷,听闻明州与封都景致差异很大,我刚到明州,想跟木沙一道去逛一逛。”思敏上前,靠近木沙,语气轻柔地说。
木沙听闻嘴角上扬起来,“行,那大哥你们先忙,我亲自带思敏出去逛一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