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周陌尘是在晚上放学的时候。
楚怀时依旧站在高二教学楼外那棵老桂花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包带子。人流渐稀，他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周陌尘走得很稳，步调和平时别无二致，甚至显得更加从容。暖黄的路灯光落在他身上，晕开一层柔和的边，却照不透他低垂的眼睫。
楚怀时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他抓紧了书包带，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些：“今晚……还一起回家吗？”
周陌尘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嘴角忽然极轻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他惯常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弧度，也不是冰冷的讥诮，而是一种……带着点微妙快意，又仿佛看穿了什么似的、令人心头无端一紧的浅笑。
“你想要，”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叶梢，“陪着我吗？”
楚怀时愣住了。这话问的含义模糊，他张了张嘴，一时没组织出合适的回答。
周陌尘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看到对方怔忡的表情，那点笑意在眼底淡去，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走吧。”他转过身，先一步朝校门方向走去。
楚怀时在原地反应了一秒，才快步跟上去，与他保持半步的距离。夜晚的秋风掺着点尘土的味道，楚怀时竟觉得今晚的周陌尘……心情似乎不坏。一种沉静下来的、近乎松弛的状态。连他惯常绷得笔直的肩线，都好像柔和了少许。
这种隐约的感知让楚怀时自己也跟着放松了一点。白天积攒的焦虑和困惑，被夜风吹散了些许。他试着找回平日里相处的节奏，开了个玩笑：“今天中午就我一个人吃饭，程祈那家伙，还以为我把你惹生气了，差点要审我呢。”
周陌尘走在前面，声音随风飘来，听不出情绪：“抱歉啊，是我让你们多心了。”
“没……”楚怀时下意识想反驳，话却被截住了。
周陌尘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动作很慢，路灯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反而让那双抬起的眼睛格外清晰。他就这样直直地盯着楚怀时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半点波澜。
“你每天来接我，跑来跑去，麻烦你了。”他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平缓，“要是不方便的话，以后就不要等了吧。”
楚怀时喉头一哽。“啊……没事的。”
周陌尘却仿佛没听见这句，只是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调子说着，“我这个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容易给人添麻烦。你其实可以不用管我的。阿姨那边，我会去说。”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想向上牵动一下，却最终只化作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样，你也就可以多和你的朋友们一起了，不是吗？”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楚怀时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加速的心跳。
一种莫名的、混杂着不甘和被轻视的冲动涌了上来。
“可是，”楚怀时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我也想你可以成为我的朋友。或者说，我们一起。”他向前微微倾身，试图从那片平静的冰湖里找到一点涟漪。
周陌尘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极快地蹙了一下。那蹙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他心头一慌，几乎是立刻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换句话说，我可以……是你的朋友吗？”
在嘈杂声中，他俩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陌尘的嘴角缓缓地、非常标准地向上弯起。那是一个楚怀时见过太多次的“礼貌微笑”，唇线弧度完美，眼角却没有任何相应的纹路，眼睛里的冰湖依旧冻结着，没有丝毫融化。
“我们现在，不是朋友吗？”语气中甚至带了点反问。
楚怀时彻底怔住了。他看着那个完美的笑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就这么干望着周陌尘，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那目光似乎让周陌尘感到了些许不适。他嘴角的标准弧度几不可察地收敛了一丁点，视线从楚怀时脸上移开，落向旁边昏黄的地面。
“走吧。”他又一次说道，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说完便率先转过身，重新迈开了步子。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恢复了一开始那种近乎无懈可击的、笔直的姿态。
楚怀时在原地呆立了两秒，夜风卷着尘土和隐约的桂花残香拂过他的脸颊。他用力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抬脚，跟上了那个始终与他保持着半步之遥的背影。
回到家后，母亲已经睡去，楚怀时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平静……
当有意识的时候，是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中母亲跪坐在柜子旁，一边翻看着旧照片，一边用手擦拭这泪水，一旁站着一位看不清表情的男性。他那位男士走上去，语气有些不难烦的道：“怎么又在看这些？”
宋欢莫任在喃喃自语“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
“你现在认识到错误已经晚了，”他的语气看似缓和了些到“他们的悲剧早已发生，你只有每天一个人默哀，才可以赎罪。知道了吗？”
随后从他从宋欢莫手里拿走了相册，“我这都是为你好啊。”
那位男士随意的翻了翻，语气突然变得冷漠，说着“是你去找她的，还是她来找你的？”
宋欢莫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
“怀时，我和你妈妈有话要说，你先出去。”
让人不寒而栗。
楚怀时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冷汗已经浸湿了额发和后背的睡衣布料。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狭窄的光痕。
梦里的画面异常清晰，甚至比许多真实记忆都更加顽固地烙印在脑海。母亲颤抖的肩背，压抑的抽泣，还有那本边缘磨损的旧相册……都真实得可怕。
楚怀时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着。
他认识这个人。一定认识。
《题润州金山寺》唐·张祜
松花半落春山暮， 石径斜分晓寺曛。
楼台影迥虚空见，钟磬声高上界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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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松花半落春山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