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教学楼楼下。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余韵还未完全散去,教学楼主出口已是一片喧腾的海洋。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潮水般涌出,谈笑声、招呼声、书包碰撞声、匆匆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热烈的背景音。明亮的灯光下,是一张张或疲惫或兴奋的年轻脸庞。
楚怀时刚从灯火通明的球场跑来,额发湿透,浑身蒸腾着热气,心脏在胸腔里用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耳膜。他脚步未停,目光急切地在攒动的人头与晃动的光影中搜寻。
几乎在同一时刻,在几米外另一股人流的边缘,周陌尘停住了脚步。他原本微微低着头,避免与任何人视线接触,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倏然抬眸。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近乎淡漠的平静,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站在那里的姿态,与周遭的喧腾格格不入。
然而,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已经无声地攥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隔着流动不息的人群,他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周围鼎沸的人声、晃动的光影、擦肩而过的陌生面孔,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按下静音键,迅速模糊、褪色,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世界的中心,只剩下那个在人群中微微喘着气、眼睛发亮的少年,和这个在喧嚣边缘站得笔直、目光沉静的另一人。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楚怀时能看到周陌尘被灯光照亮的半边侧脸,和他眼中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小小倒影。周陌尘则看清了楚怀时额角滚落的汗珠,和他因为奔跑和寻找而格外明亮的眼神。
人潮仍在涌动,推着他们不由自主地靠近又分开,但那双对视的眼睛,却没有移开。
过了好几秒,也许只是心跳漏掉的两拍,楚怀时才像突然找回呼吸,他咧开嘴,一个灿烂的笑容冲破运动后的潮红绽放开来。他拨开面前挡路的两个同学,加快脚步,终于突破最后一道人墙,站到了周陌尘面前。
他已经连续每天晚上打完球来找人一周了。依旧会在光影重叠中,张望了好久。但一见面,又会同第一次那样。
“可算找到你了!”他的声音带着未平息的喘息,笑意却灌满了每个字眼,热腾腾的生命力扑面而来,“人真多,差点看花眼。”
周陌尘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涟漪轻轻荡开。他紧攥的拳头,在身侧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嗯。”他应道,声音比平时似乎软了一丁点,“走吧。”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教学楼侧门,融入外面更广阔夜色与人潮的前一刻,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
“周,陌,尘。”
声音来自侧后方,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介于熟稔与客套之间的语调。
周陌尘的脚步应声顿住。楚怀时几乎同时转头望去。
一个的男生站在几步之外的楼梯到,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很标准,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适当的牙齿,眼神也望了过来,乍一看只是同学间寻常的招呼。但楚怀时心里却“咯噔”一下——那笑容太“正确”了,正确得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眼里缺乏真实的温度,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与……玩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可供观察的事物。
楚怀时下意识地去看周陌尘的反应。
只见周陌尘侧脸的线条在走廊顶灯下显得有些冷硬。他先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那蹙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也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同学。
周陌尘的脸上也展开了一个笑容。
但这个笑容,与对面那个标准的“社交笑容”截然不同。他的唇角只是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幅度小到近乎吝啬,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惯性反应,而非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并未抵达眼底,那双总是平静或疏离的眼眸,此刻却沉淀下一些更深、更冷的东西。
更让楚怀时心头一凛的是周陌尘的眼神。他微微抬着下巴,视线以一种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方式落在对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明显的厌恶,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冷淡。仿佛对方只是舞台上一个演技拙劣的演员,而他,是台下唯一的、清醒的观众。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走廊里其他人的喧哗声似乎都退远了。
“有事?”楚怀时先开口问到,声音不高。
那个男生的笑容似乎还摆在脸上,不紧不慢的回答道。“哦,没什么事,”他语气里的那种刻意感消散了些,“就是看见认识的人了,想打个招呼。”
周陌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随即不再看他,转向楚怀时,脸上的那点僵硬弧度早已消失无踪,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走。”
“哦,好。”楚怀时应道,收回打量那个男生的目光,跟着周陌尘快步走出了侧门,将那片令人不适的凝滞空气抛在身后。
夜晚的小巷子比白日安静许多,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没有多少人语的声音,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楚怀时识趣地没有试图挑起任何话题,周陌尘也依旧沉默,只是那沉默里,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滞重。
一路无话,只有秋夜的微凉相伴。
直到站在熟悉的家门前,楼道里感应灯暖黄的光洒下来,才驱散了些许夜色的清寂。楚怀时刚掏出钥匙,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回来了?”宋欢莫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但楚怀时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那笑容下的一丝勉强,和那微微颤抖的手。
“妈,我们回来了。”楚怀时压下心头的疑虑,换上轻松的语气,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又去打球了,一身汗,我先去收衣服洗澡。”
“好,快去。”宋欢莫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到周陌尘身上,笑容更深了些,却也更显复杂,“陌尘,你先别急,阿姨……有点事想跟你说,可以吗?”
周陌尘抬眼看向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好的,阿姨。”
他的反应太过自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楚怀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母亲引着周陌尘走向了客房,并轻轻带上了房门。门合上的轻响,在突然变得格外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突兀。
楚怀时站在原地,听着浴室里隐约传来的水声——那是他刚才故意打开的,为了制造一点自然的背景音,也给自己一点整理思绪的时间。他慢慢走回自己房间,拿起换洗衣物,动作有些机械。客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可以被分辨的声音,只有极其模糊的、低低的交谈声,时断时续,听不真切。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楚怀时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时,那扇门依然关着。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随手拿起遥控器,却根本没打开电视。耳朵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客房里任何一点动静。
走出浴室时,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母亲房间的门关着,而客房的门也紧闭着,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楚怀时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只是安静地回了自己房间。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小台灯,靠在床头随手拿起手机,却根本没有认真。耳朵不由自主地留意着隔壁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的“咔哒”一声,是隔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接着是母亲极轻的脚步声,走向主卧,关门。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客房的门似乎也轻轻响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归于寂静。
楚怀时放下根本没玩的手机,望着天花板。一切都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夜更深了。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楚怀时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依然什么都不会问。
一周的时间重复着同一天的克制与疏远,在突如其来的早已预料里,又带了些无法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