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尘，这边。”
听见这个略显亲昵的称呼，周陌尘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到底没说什么，只依言走过去。清晨的阳光斜斜铺洒，他走在楚怀时身侧，步伐比平时快些，目光低垂，避开迎面而来的视线。
答应和楚怀时一起出门，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记住了，从小区后门走，过一个红绿灯，有家小超市。那儿东西实惠，老板人也和气，日常零碎可以去那儿买。要是找别的，还是去小区前面那家大超市，品类齐全些。”楚怀时边走边说。
周陌尘并没认真听。他注意到几个晨练回来的居民正笑眯眯地朝这边看。
“怀时啊，又帮你妈妈跑腿？”一位阿姨笑着招呼。
“是呀张姐，哦对了，您今天手气怎么样？”
“哎，别提了……”阿姨摆手，目光落到周陌尘身上，“这位是？”
“哦，忘了介绍，这是我亲戚，”楚怀时侧头看向周陌尘，带着询问的口气，“叫……小尘？”
周陌尘已上前半步，唇角牵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伸出手：“姐姐您好。”
“哎哟，可不能这么叫，我都四十多啦，该叫阿姨！怀时这孩子没大没小，说了多少回也不改。”张阿姨虽这么说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又有人凑过来寒暄，周陌尘呼吸微促，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袖口。楚怀时瞥见他微蹙的眉头，侧身挡在他前面，提高音量：“哎呀！差点忘了正事，再晚超市该没我们要的东西了！”说着，一把拉住周陌尘的手腕，“各位回见啊！”
走出十几米，确认周围清净了，楚怀时才松开手。
他眨了眨眼，没多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换到靠近马路的一侧，用身体为周陌尘隔开偶尔经过的行人。周陌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紧绷的肩线却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你要是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不用勉强自己。”楚怀时轻声说。
“没有不喜欢，”周陌尘目光偏向一旁，“只是现在还不熟而已。”
楚怀时微微一笑：“没事，我们有的是时间。”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陌尘垂着眼，用余光扫过他带笑的侧脸。
“到了。”楚怀时快走两步，伸手掀开超市门口的挡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谢。”
“不客气，小尘。”
楚怀时仿佛无事发生，人还没进去，声音先到了：“奶奶～我来啦！”
一缕戏曲声从门缝里飘出来：“十六年屈辱俱尝尽，佯装笑脸对仇人。可怜我亲生子……今日方得说破，教我痛断魂！”①
声音来自柜台旁小桌上那台红色的旧收音机。
“哎呦——今天怎么这么早？又通宵……”
“唉！奶奶，奶奶，给我留点面子。”楚怀时赶紧上前，轻轻托住老人的手臂，扶她站起来。
“哼，你们年轻人就知道折腾身子骨，等老了就知道难受喽。”
“知道啦——哦，对了，今天带个人来见您。”楚怀时侧身让开，“这位是我亲戚，周陌尘。就是桃蹊柳陌的‘陌’，一尘不染的‘尘’。”
奶奶望向楚怀时身后的少年，周陌尘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弯起标准的弧度，点了点头：
“奶奶好。”
那笑容依旧得体，却看不出温度。
奶奶看着二人背影，脑子里端详着他沉静的面容，嘴里轻轻哼唱起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叹息：“艳质无由见，寒衾不可亲。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②
进了超市，楚怀时熟门熟路地拎起一个购物篮，开始往里放东西。他一边拿，嘴里一边念叨：
“一些生活用具家里都有，但是有些还是买新的好些，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周陌尘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随口应道：“都可以。”
他的目光在货架上逡巡，更像是在观察环境，而非挑选商品。
楚怀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拿了柠檬味的放进篮子，又走向零食区：“零食你得自己挑，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别客气，我妈说了，得把你照顾好。”
“阿姨基本都已经准备好了，很齐全，不用给我再买新的了。”
“哦！那好吧！”楚怀时失笑，将之前选的生活用品都放下，还是推着人往里去，“那就再买点吃的，屯着慢慢吃——”
周陌尘跟在他身后，看着楚怀时热情洋溢地推荐这个、那个，他只是偶尔点头，或者简短地应一声“嗯”、“好”，更多时候是沉默。他的手指划过包装袋，眼神里带着审视，仿佛在判断这些热情背后是否藏着别的什么。
最终，他只拿了几样最普通、看起来最不会出错的饼干和薯片。
楚怀时看着篮子里那点可怜的零食，眉头微挑，但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又往篮子里塞了几包自己觉得不错的肉脯和果冻：“这些也好吃，你尝尝看，不喜欢可以给我。”
结账时，奶奶一边慢悠悠地扫码，一边打量着周陌尘，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些许了然。她轻轻哼着收音机里尚未放完的曲调，尾音悠长，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孩子，刚搬来不适应吧？”奶奶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温和。
周陌尘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露出那个标准的微笑：“还好，谢谢奶奶关心。”
奶奶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对楚怀时说：“怀时，多照顾着点新朋友。”
“那必须的！”楚怀时拍着胸脯，利落地付了钱，提起两个满满的购物袋。
楚怀时付了钱，拎起布袋，冲周陌尘扬扬下巴：“走吧。”
回程时楚怀时选了另一条路，绕开了清晨热闹的小广场。路边桂花树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他刻意放慢脚步，与周陌尘并肩。
“奶奶年轻时是县剧团的，”楚怀时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清晨的风里，“后来剧团散了，她四处奔波，年级大了后就在这儿开了这家店。那台收音机，陪了她几十年。”
周陌尘安静地听着。
“我刚搬来那年，冬天特别冷。”楚怀时继续说着，语气轻淡，“那时候听不懂她天天放的那些戏，只觉得吵得我头疼。”
他说着，微微朝周陌尘靠近了些，眼里闪着一点狡黠的光，“你猜后来怎么着？”
周陌尘侧目看他：“后来呢？”
“后来啊——”楚怀时拖长了语调，嘴角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后来我的耳朵突然就不行了，她的戏就对我没什么干扰了。”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双亮亮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对方。
随后懒散的拉长语调：“说着玩的啦——”
① 出自京剧《赵氏孤儿》
② 出自白居易《冬至夜怀湘灵》
“沉舟侧畔千帆过”——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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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沉舟侧畔千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