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泽这半个月老往藏书阁跑。
上午修习结束，或是下午课业完成，有时甚至还端着食盒，但凡有些空闲，他一下子就没影儿了。逮不住人，严律就这么顶着林川淡淡质询的目光，默默偏过头，心里无声地把穆泽问候了八百遍。
“所以你也不知道林川到底是怎么伤的？”
“对天发誓我是真不知道，我也问过大师兄，他就是不愿说啊！”
穆泽嘴里叼着半个没来得及嚼的馒头，一颠一颠地哼着歌往前走。站在藏书阁门口，在值守弟子不近人情的眼神下梗着脖子把馒头几口咽了，才被放进去。奔进藏书阁，穆泽一头扎进二楼。二层的整个东区全数收录着鸩羽相关的书目，在又一片新的书架前翻找了半日，穆泽失望地合上眼，靠着墙叹气。
鸩羽族对北岸的创伤，即便已经过了数十年，也仍旧铭刻在每一个人心里。直到现在，羡州临州的一些地方依然深受余毒之苦。沉星自建阁起就一直在研究与之抗衡的门路，但因功法以进攻和克制为主导，平日里对伤情溯源的专研少之又少。严律领队，正在集结阁中药修，打算分门别类地抄整，但还只是初见成效，藏书阁里堆放着大批乱书残页，翻找起来尤为困难。
林川仍打算瞒着他，穆泽也只好自己来查。他只能揣测林川是为鸩羽所伤，也是为了半个月后重返临州，穆泽几乎每天把自己泡在陈腐的书册中。又快扫荡完这一片，有些不抱希望地，穆泽把手伸向了角落那最后一本初具书形的册子。
上面的灰积了快有一个小指指节那么高，穆泽用手抹了一把，又吹了口气，被呛得猛咳起来。书衣不知是缺失了还是原本就没有，一眼过去无法判定里面的内容。估计从被随手放到这里开始到现在，统共也没几人翻开过。穆泽想着，信手翻了几页。
梅花酥，金丝卷，芙蓉玉露团……
食谱？放错地方了吧？
穆泽一下起了兴致，坐直身子，胳膊架在膝盖上，笑嘻嘻地翻了起来。看着看着就觉得嘴里没味儿，中午那馒头吃到现在还觉得搁在胃里。穆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打算再去饭堂觅点儿食。
他三两步翻下台阶，把食谱夹在胳膊里，打算交还给一楼的师妹。只是刚下楼梯，却发现值守的地方没人。带着疑惑，穆泽把书揣回怀里，走到屋外。
藏书阁和平戎楼相隔不远，循声看去，平戎楼前广场上围着些人。穆泽皱了皱眉，顺着人群间队列的空隙，走上前去。
几位长老站在场中，原本戴在祝渊左手的黑布手套被楚辰拿在手里，二人站在人群最中心，都面色不虞地盯着祝渊的手。
“师尊，楚师叔。”穆泽行礼上前。
楚辰冲他点点头，神情严肃。
穆泽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有些吃惊。祝渊左手的银戒仍然系着红白两股，但并非如自己当日所见的吸取，而是缓缓地缠绕在祝渊的指节上，裹挟着灵力，似乎是想往他体内返还。
“阁主，可有头绪？”
祝渊摇头，紧紧盯着自己的手。半晌，才哑声开口。
“楚辰，你与其他长老安排，让阁中的孩子们准备护体结界，无论在哪儿，全部打开。”
“师兄！？”
“只能这样了，你别担心，照办就是。”
一道淡粉的光柱从广场中央骤然升起，如蛛网般瞬间辐射整个山门。穆泽忍不住闭上眼，读取着其中的讯息。楚辰的灵力带着不言而喻的保护，投射给阁中每一位弟子。没过多久，穆泽又感受到几股强劲的力量沿着楚辰布下的丝线倾注到自己身上，随后，各位长老从山间各处赶来，站在自己徒弟们身前。
遵照指令，穆泽抚了抚玉佩，灵力从掌心涌出，霎时气流翻腾，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夹带着细沙和枯枝的极厚的风障。他四下张望，寻找无力自保的落单同门。不远处，一簇半透明的暗绿藤蔓从地底爬起，严律挡在众位新入门的师弟师妹面前。严秋将横刀往地上猛刺，橙黄气焰伴随嗡鸣而翻飞，补全了严律屏障中略显单薄的空隙。
“银戒异象已有半年之久，晚辈无能，忧思踟蹰，自知时机未到，恳请暂解片刻，万望见谅。”
祝渊掐算着时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刺目的白光闪过，只一瞬，整个广场顿时如临永昼。紧接着就是一股强烈的深红宣泄而出，铺满了整片天空，掩盖住祝渊的灵力，肆意冲击着山间的寸草寸木。
林川呢？
风障裹上蛾黄的涌流，穆泽护着师弟师妹们，在如同弥散雾气般的深红中四下张望，试图辨认处属于林川的气息。突然想起什么，心一沉。
林川入门早，是这一辈中第一个弟子。祝渊初为人师，为林川引灵入体的那天不知出了什么错漏，指间银戒灵力泄出，直直钻入林川心口。有惊无险而又出乎意料地，林川的身体并没有对其产生排斥，于是将错就错，自那天后，他的功法受其引导，灵力与这漫天绛色几乎同宗同源。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现在连人都找不到了。穆泽暗骂一声，心里万分焦急，却也只能在原地干站着，施力保护身后的同门。
四周传来阵阵惊呼，穆泽不由得心惊，只感觉银戒释出的灵力正在一股一股冲撞自己的风障。穆泽闭上眼，试图引导着体内灵力的涌动，手慢慢放下。过了一阵，听着四周慢慢静了下来，隔着眼皮透进一缕光亮，穆泽睁开眼。
静得可怕，一切都消失了。
祝渊，楚辰，严律，严秋，所有长老和同门，全都不见了。穆泽打量着，周围的景象也不是山前的样子，他就像不经意间走到了沉星以外的地界般。
莫不是方才没控制好，风太大，给自己吹到了别处去？
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四周屋舍看起来并不是衍州的风格，甚至可以说，完全不像北岸三州该出现的样子。每幢房屋前，都能见到一个开口在地上的紧闭的门，似乎是地洞，不知通往何处。天是亮的，四周静悄悄，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穆泽不自觉加快脚步，一股多年未有的惊慌从心底悄然升起。
不知走了多久，他俯下身，从裤脚开始摸自己身上的衣物，想看看来时的物件都还在不在。丹药，符箓，山门令牌，玉佩……都在。又摸了摸胸口，在这种环境下，穆泽自己都觉得奇怪地笑起来。
那本食谱也在。
深吸一口气，穆泽甩了甩有些疲累的手脚，干脆找了一个空旷的地方，坐下来调息。他从怀里拿出食谱随便翻了翻，目光一扫，猛地起了一身冷汗。
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的手上，多了一道突兀的银光。
上面有一枚戒指。
还没缓过神，一张纸轻飘飘地从书页里掉了出来。整张纸泛黄得不成样，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穆泽小心地捏着，生怕它脆裂开，慢慢翻过来，想要看上面的字。正面更是一片狼藉，约莫是保存不当的缘故，有些字被水洇开，看不太清。他只能摸索着，仔细辨认。
天枢亲启，
衍州诸事既定，边珩短时内无力再犯。阁中近日添了不少新人，都是临州来的孩子，说你在那儿待他们如待至亲。万事小心，你的功法还欠火候，到时我与你一同改进。早些回来，孩子们常念着你。
林清晏
周末快乐ww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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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枢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