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妄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肺,还是心脏,他也不知道哪里先烂掉的。他只知道每天早上咳醒时分黏重的、仿佛无法掀开的眼皮和总是泛着淡淡铁锈味的口腔。
那天,他选择了用除妖术杀死凤家家主。那天清晨,当花妖的法术消散的时候,他只觉心口一阵钝痛,仿佛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当即喉中腥甜,一口血勉强含在嘴里,捂着胸口,眼前发黑许久,才慢慢缓过来。
“温妄?”木子神担忧地询问。
温妄沉默着把带血的痰吐到痰盂里,语气不变,“我没事。”
“要不,另一个你想杀的人,就别用除妖术杀了?”夭华小心翼翼建议,“这对你的身体太不好了……你会垮掉的!”
“不。”温妄面无表情道,“我就要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杀死他们。”
“可是——”
“我还要当面杀死他。”温妄近乎冷漠地道,“我要让他看着我,在惊恐中死去。”
“可是,这样的话,你很容易在后续的调查中被怀疑。”借梅忽然开口。
温妄认同了她的说法,“确实如此。所以,我要先动些手脚。”
“这老东西冬天夜夜喝参茶。”温妄靠着床头的靠枕,“参是从临安经过大路运到村里的,有没有什么办法对他的参动些手脚?”
“这倒简单。”棠落来了精神,“我们花妖嘛,怎样的慢性毒都有!你想要啥样的?”
温妄轻轻摇摇头,“我要用异种灵质。我其实是想问,如果请你们帮忙把异种灵质结晶弄到参上,会伤害到你们么?”
“噢。”夭华若有所思,“这也简单,我刚好在驿站旁边,包裹一层我的法术就好啦~”
“话说,你怎么断定这样会有效呢?”棠落抛出新的疑问。
“哥哥关于除妖人的力量的理论,我跟你们说过,也得到了证实。只不过他的理论可以拉拢棣姐姐那样的同盟,惊醒一些沉睡的人,但不足以解决我的问题。”
“已知,随着除妖人衰老,体内的异种灵质也会随之变得不太稳定。”温妄垂着眼睛,漆黑的眸子似乎更深邃,“自从病了之后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的身体会垮掉,而哥哥分明会的术式比我更多,用得也更勤,他的身体却没问题呢?除妖天才往往比正常除妖人短命,他们一生中使用术式的机会也比平常除妖人少很多,都是用异种灵质,他们短命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后来大概有了些头绪,问题可能出在纯度上。”
“我身体里的异种灵质或许更浓郁,让我的术式更为强大,但同时会导致我的身体更快速地衰败。”
“于是我在想,我是否可以通过把自己身体里的异种灵质压缩,植入老头子身体里来干预他体内的异种灵质浓度,造成年纪渐长后异种灵质失控致死的假象呢?”
“可是要把你自己身体里的异种灵质不以法术形式抽出来会很疼吧……?对身体也不好……”露柯偏了偏脑袋,“我们就是呀,除了修习治愈术的妖,一般妖会避免把自己身体里暂存的灵质以原本形式抽出来。”
温妄一时无言,花妖们也是沉默。
“我没想过这个。”半晌,温妄轻声坦白,“我先前只想过,这样可以妥当地杀死他。”
“我只是想……反正我也活不长了,四年绝对撑不到,也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我可以不计代价。”
露柯愣住了。包括遗簪在内,几个年纪小的花妖“哇”地哭了出来,温妄无奈地偏偏头,似乎想通过这个动作把这个让他犹豫的声音甩出去。
棠落的震惊通过网络传过来,夭华和借梅似乎欲言又止,温妄沉默须臾,也不做安慰,只是用惯常的温和语气道,“过些时日,再借我些力量好吗?夭华小姐,待抽取完毕,我当天夜里送去给你。”
倒数第二次借力。
确实,将异种灵质一点一点抽出来,再压成一块米粒大小的结晶,很痛很痛。
温妄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抖,冷汗正顺着额角淌下来。痛感从胸口出发,仿佛疯狂蔓延的野火般沿着经络扩散,灼烧着四肢百骸。抽取异种灵质的过程仿佛血液逆流,热意冲上头顶,在颅内炸开白光,又化作视野边缘的暗色和眼前流淌的彩,油膜般浮着、扩张、碎裂。
除妖术是金色的,异种灵质本身却是暗蓝紫色。暗色的烟从胸口一丝一缕渗出,在温妄颤抖的掌心凝结,凝结成近乎黑色的晶体。
温妄沉默地看着悬浮在面前的东西。
真丑。
他用两指捏着晶体的尖儿,把它甩到了一旁的竹罐里,一声闷响。
夭华在一个秋冬之交的深夜等来了温妄。
少年黑纱蒙面,一身墨色单衣,站在驿站棚顶。风拍衣摆,猎猎作响,勾勒出他过分瘦削的身形。他苍白的手抬起来按了一下胸口,闷闷咳了几声。
“呀,你来了。”夭华从树叶间探出头。她是桃花妖,杏目亮着,鼻尖微翘着,两腮泛粉,面容近乎妩媚。她鬓边别着几朵粉红的桃花,浅栗色的长发梳着松松的发髻,懒洋洋的,却也精致。
温妄微微点头,递给她一只竹罐。夭华在指尖凝聚灵质,一束淡粉的光线柔柔笼着竹罐,而后夭华才接过小罐子,不过还是感到了一点灼痛。夭华疼得吸气,双手交换着把罐子抛到空中,加大了法术的输出强度,粉色光芒更盛,竹罐终于不再烫手。
温妄连忙问,“弄伤你了?抱歉……我应该做些防护的。”
“呃,没事。”夭华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抬手扶了扶桃花,假装自己很忙。
才见这个人类第一面,就出糗了呀……
“你……回去吧。”夭华抱着竹罐,“夜里冷。”
温妄犹疑半晌,点点头,退后半步,身影没入夜色。
夭华站在树枝上,风一吹,满枝桃叶簌簌响。她低头看竹罐,没说话。
二爷觉得不太对劲。
自己的精神头似乎不如以前。一次后退时碰倒了青瓷小杯子,小杯子眼看坠地,他下意识释放防御术式防止杯子磕碎,可金色的屏障在杯子四周闪了一下,倏地消失了,“铛啷”一声,杯子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看满地的碎片,困惑地看向自己的手。
许是冬天冷了,不利索了,好在有参茶。参茶喝着精神,他总能振奋一阵子。
参茶还温着。他慢慢喝完,觉得身上暖了些,心里也便不那么空。
不知怎么,他感觉参茶的颜色深了点。许是搁太久了,泡得有些过。
初冬过后,他很快发现他察觉到的身体衰败并非错觉。
天冷得肆意了些。二爷只觉身体深处发寒,那份听话了六十余年的力量竟然有些躁动,喝参茶也无济于事了。
无奈之下,他请来了一个挺有名的游方郎中。
那是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年轻人,寒暄后二爷才知他竟然还和治过老家主的那个俊秀大夫认识。大夫拉过二爷干枯的手,两指在脉门停了一息,而后垂下眼看看二爷,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和蔼了些。
“老先生高寿?”大夫温声询问。
“六十有八。”二爷忐忑道。
大夫似乎有些困惑。
“六十有八?”他又问。
“是的。”
大夫蹙眉思索半晌,似乎说服了自己,毛笔在纸上唰唰几下,开出一张大概除了药铺的人也没人能看懂的方子,温和道,“老先生病性慢,大致过几日会发作,届时卧床歇息便好了。”
大夫的表情有些怪异,二爷怀疑他有话未说。
“……老先生宽心,除妖一脉到了年纪,除妖术都会不稳定,不适是正常的。晚辈也是根治不了的,只能帮您养着,实在要治……还是另请高明吧。”
……其实这老东西怪得很,他身体里的力量怎么还变强了……?这力量伤身体啊,如此下去怕是活不长了。
二爷看着纸上的波浪状墨迹陷入沉思。
二爷果真没多久就卧床了。
温妄仍旧和花妖们聊着天。他们说外边下雪了,夭华被压断了一根枝条,借梅又被冻坏了一小块,棠落愁着总是停在她身上的、饿肚子的小鸟,长在南方海边的遗簪、露柯还有别的一众小花妖不高兴地说他们根本没见过雪。
温妄打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看看窗开的雪景。
似有若有若无的白山茶香。
“二爷病了。”一日,温长南来给温妄送饭时道。
温妄看了哥哥一眼,温长南没什么别的表情。
“怎么了?”温妄问。
温长南耸耸肩,“许是年龄到了。”
“哦。”温妄又垂下眼,把匣子中凌乱的花瓣一片片取出来,再整整齐齐地排回匣子里。
其实有什么意义呢?跟温长南收集桂花差不多,留份念想罢了。下一次再把盒子抱过来,花瓣还是会乱。
不过就快要结束了。
“那个老东西屋子后面的梅树说,老头子今天昏昏沉沉的!”夭华兴奋道。
温妄闻言微笑,“那便今晚吧。”
二爷屏退侍从,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解衣躺下。
近来精神越来越差了,时常昏睡到午时。
以至于半夜惊醒,窗纸乱响,他看见窗台上立着的清瘦少年,还以为是梦。惊觉回神,嘴已经被术式封住,手脚也被禁锢,动弹不得。
少年的衣摆卷了冬夜的凉意,还有几片薄雪,融在了室内微暖的空气中。
一步,又一步。少年脚步无声,走至二爷床前。少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脸色惨白,眼睛却亮得出奇。借着微乎其微的月光,二爷看清了来人的容貌。他惊恐地睁大眼,可出不了声,手脚被锁得更紧。
温妄!
怎么会是他?!明明在那个妖孽死之后就一蹶不振,明明他越发瘦弱,连杯子都握不稳,明明他的力量早在猎巡时就不受控制了!……
温妄轻嗤一声。
“二爷。”
他玩味着这两个字。
温府中传来消息,病重的二爷没活过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