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棣子懒得管这些事，只告诉了温长南。凤骁和凤棠子也默契地保持沉默。不过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许是某个多事的佣人，凤棣子也不在意。除妖世家人人自危，暗地里互相猜忌。凤骁不得不做出表态，差了官府的人查。全然出乎意料地，当天巡视的守卫都道没看见陌生的人进出，还一提此事就头昏脑涨，隼和狗都没有预警，众人不禁开始怀疑是否是萧墙之祸。
凤骁已经急得团团转了，可是凤棣子和温长南都相当淡定地喝着茶，凤棠子本来有点小慌，但看姐姐和姐夫都如此平静，也就不紧张了。
“你别光喝茶啊！……接下来怎么办？”凤骁抓着头发看着桌上的一堆卷宗，凤棠子则已经看了起来。
“除妖世家自乱阵脚，”温长南慢悠悠道，“这不是你乐见的么？”
凤骁一时无言，半晌憋出一句，“你们俩真是……”
太有夫妻相了。
温妄睁开眼睛，与阳光一同到来的，还有花妖们叽叽喳喳的问候——
“嘿！小除妖人！”
“你看，你又活了一天！”
温妄哭笑不得，仿佛这群花妖在数他的日子，每一天都值得好好庆祝一番。
“昨天讲到哪里啦……哦！对的！岫岫小时候特别乖！”借梅想起来了，“他生的地方与别的花妖隔得太远，没办法看到我们花妖平时是怎样生活的。他只能用根系通讯问我们做花妖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所以呀，关于与人类相处的大妖的前车之鉴，还有花妖的文化，都是我们通过根系网络跟他说的。”
“但单凭聊天到底是说不全的，也不够，所以最终岫岫还是接受不了我们的繁衍观念，嘿嘿……”棠落挠了挠头，似乎有些无奈，但大家对小公主相当宠爱，没有人试图纠正他。
“岫岫说的也很新奇呀，人类的男女双双坐在树下卿卿我我，有的不得不还反抗一堆惹人讨厌的看起来皱巴巴油乎乎喷唾沫星子的人类的要挟，有的会失败，有的会成功，还有人会身不由己，然后男女结成夫妻，结出种子……”
“……种子？”温妄愣了愣。
“我的意思是……人类幼崽。”夭华笑了。
“所以为什么会有一堆惹人讨厌的看起来皱巴巴油乎乎喷唾沫星子的人类逼人类的男女做他们不喜欢的事，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呢？”露柯奶着声音疑惑道，“我们雌蕊花妖只会接受看对了眼的雄蕊花妖，雄蕊花妖也可以不接受雌蕊花妖的邀请，虽然以你们的标准来说或许还是乱来了些，但我们花妖顶多纠缠一会儿，但绝不强迫人家！”
温妄默然半晌，轻叹一声，“因为人类的世界就是很多莫名其妙的规矩呀……皱巴巴油乎乎喷唾沫星子的人类是人类男女的父母，或是媒人。人类的婚姻要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止是与恋人的结合不自由，若是用你们能理解的话来说，种子必须要听生养了自己的树的。想去哪里生根，要如何生长，接受怎样的伴侣，都得听生养了自己的花树。就像传男不传女的规矩，没人问这是不是对的，但它就是存在。甚至有些规则原本为不自由的人留出了喘息的空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掌握着规则的解释权的人不愿意被规则限制自己的权力，便开始越界。偏偏人类社会的等级是密不透风的网，不自由的人想要再争取自己应有的权利，便非得争个鱼死网破不可。”
“或许这就是岫岫对任何可能违背他意愿的雄蕊都很反感的原因呢……”棠落若有所思，“他跟我们接触太少，他当然不能贸然假设花妖们都很好很好，不会伤害他。他如此向往一个真心爱他的伴侣，或许就是因为看到了太多人类的悲剧了吧……”
温妄靠在窗边，沉默不语。
深宅大院挡住了他看向南边的白山茶树的目光。他想那花树大概还是翠绿挺拔的，风铃大概还在某根枝头上转着。
他说的信息量不小，花妖们窃窃私语不满着人类的制度，温妄没有出声的必要，他有些疲惫地将床头的匣子抱在怀中。
他想到了岫岫读的诗，或许里面有描绘爱情的诗，岫岫或许也读了。
岫岫似乎比他更懂爱。他生的很自由，他不顾前车之鉴，爱了一个注定会从他生命中消失的人。
可温妄对不起这份爱。他倒也不是没接住，他是没接好。
花妖们忽然安静了，温妄才在沉默中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棠落罕见地流露出小心翼翼。
温妄苦笑，“没事，只是……”
想他了。
“我越发觉得我做的不够好……”
“我给了他什么呢？”
通讯网络中的花妖们又安静了一息。
“你给了他那些好听的诗呀。”遗簪奶声奶气道。
“你还教会了他把远方的声音带来身边的方法。”露柯天真地补充。
“你给了他一个在我们之中最懂得爱与浪漫的灵魂。”借梅的声音含着欣慰的笑意。
“你给了他我们都没做到的，”夭华柔声道，“实质的、肩并肩的陪伴。”
“最重要的是，”棠落最后说道，“你给了他一个只忠于他一人的、笨拙但用心的伴侣，和没有缘由、不求回报的爱意。”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棠落小声念着，“你有印象吗？岫岫跟我们说过这句诗，就算我们基本上是不认识你们的文字的，我们也能读出其中的惆怅和惋惜。”
“岫岫说他读到这里的时候不开心，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我们稀里糊涂安慰了他一阵子，岫岫心情好点了就转移话题了。然后某个冬夜，他突然很开心地打开通讯，告诉我们，你‘拥抱’他了。我们压根不知道‘拥抱’什么，他就非常急切地和我们解释，说了什么‘他的胸膛好温暖’‘动作也好温柔’‘还问我能不能碰我’之类的，那是他话最多的一个晚上。”
“他很喜欢你。”借梅温声道，“他可能从来没说过吧……”
遗簪和露柯两个小孩子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温妄呆呆地垂眸看着怀中干枯的花瓣，眼眶酸涩。
……真是坏了，他更想岫岫了。
“我今天晚上……”温妄哑着声音，“想回山坡上看看。借给我一些力量吧。”
砚寒岫离开后，温妄还是第一次回到南山坡。
老山茶树果然还在那里。它安安静静地绿着青翠的叶子，安安静静地任凭鸟儿在它枝头跳跃，安安静静地听着风铃在树梢叮咚作响。
除去前几日在树林间疾行到临安的夜晚，他没再呼吸过广阔的天地间清爽的空气。花妖们的法术暂时地赋予了他健康的身体，此时他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再一次踏上了那条熟悉的□□。
他曾无数次踏着这条小径奔向他难得的纵情与自由。
木子神说过，砚寒岫只是沉睡在了老树之下，等待着千年之后的再次破土。温妄从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前世今生，可他如今不由地希望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真实存在，这样，或许砚寒岫醒来后，还有机会遇见一个与他别无二致的灵魂，有机会向那个人说说那些诗句、那只风铃。
如此，砚寒岫不会再孤单了。
他慢慢地跪下，跪坐在老山茶树旁。老树的树皮底子应当是光滑的，只是岁月让它变的粗糙，颜色比园中山茶的青灰深上不少。他先前总是被砚寒岫吸引，几乎没怎么好好看过这棵老树。他忽然想起砚寒岫说过，这棵老树才是他的开始，于是温妄仰头看向翠绿的树冠，看向点点繁星下浸着微光的叶片。砚寒岫的发丝也是这样，总在夜晚的暗光下泛着丝丝缕缕的光。
“岫岫。”他轻声念着，但旋即是半晌无言。
真奇怪呀，这样大的一棵树，诞生了这样娇小的花妖……他用手轻轻抚摸老树的树皮。那是粗糙的，表层有鳞片般的开裂，有细小的突起，还有树瘤，但花妖的肌肤是光滑的。
“你好漂亮。”温妄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仿佛怕惊扰花妖的沉眠。
晚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风铃叮叮咚咚地晃动。
温妄轻轻扶着树干，苍白干涩的唇瓣在皲裂的树皮上贴了许久。树皮很凉很硬，比花妖的嘴唇凉很多硬很多。
恍惚间鼻尖似是萦绕着山茶花香，模糊的视线中仿佛有墨绿色的衣角。温妄不愿再睁眼，他知道再睁眼，眼前只有这棵安静的老树。
花妖们一直很安静，直到温妄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下山。
“温妄……”棠落先开了口。
“我没事。”温妄轻声道，“只是想他了。”
花妖的根系通讯可以传递情绪，所有花妖都能感觉到温妄其实很难过。
“这叫什么？”遗簪忽然问。
“什么？”温妄没回过神。
“就是，你不管做什么，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岫岫……还因为他不在，很难过。”遗簪费劲地解释自己的困惑。
“这个啊。”温妄垂下眼睛，仿佛回到了他第一次抱砚寒岫的晚上，砚寒岫也是仰着头问这种温暖的接触是什么。
“这叫思念。”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他欲赠月光，但他抓不住，月光是虚幻的，照之有余辉，揽之不盈手。就连那个人也已经离去，沉睡地底。温妄也只能寄托于梦乡相会的可能。
偏偏他从没梦见过砚寒岫。
是不想见我吗，岫岫？
还是怕我梦见你便不愿醒来了？
那晚，他依旧没有做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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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爱在诗句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