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在蝉鸣中近了。
凤棣子实在给了孩子们相当多惊喜。她竟然会做冰酪。
“婶婶我想吃梨子味的！”温梨儿立刻说。这小家伙得了凤棣子的风铃之后就喜欢粘着她。
“好呀。”凤棣子笑盈盈的。
隔天，新鲜的奶和花果就送来了。
凤棣子用木桶打了井水，将梨、桃子、樱桃等水果浸在凉丝丝的井水中。梨子澄黄，桃子粉嫩，樱桃殷红，温梨儿好奇地看着鲜艳诱人的果子在冰水里打着旋儿。凤棣子还收集了些绿着的薄荷，向温长南讨了些暗黄的干桂花。
凤棣子向奶中加入陈皮，又加入了糯米粉浆，加热至微稠，随后放在青铜冰鉴里备用。
她将梨和桃子取出，去皮去核，在木碗里捣成浆，清甜的果香瞬间逸散在闷热的空气中。她又取出事先在地窖中挑好的、最干净的冰，凿碎，再进一步捣细，装在一只大木碗里。她取出冰鉴中的奶浆，倒进木碗，将奶浆和冰屑均匀混合。怕冰酪融化，凤棣子将木碗搁在了冰鉴里。
洗净几只琉璃碗，凤棣子给每只碗盛上冰酪，堆成小山，再淋上不同的果浆，或是撒上桂花。她还在每碗冰酪顶端放上樱桃，再放上薄荷作为点缀。
她还抽空煮了些绿豆沙放在冰鉴里，等着冰镇完毕后分发给东厢房的佣人们。
凤棣子先孝敬了公婆，随后便名正言顺地端着冰酪招呼孩子们。
住在西厢房的温妄近水楼台先得月，挑了一份淋桃子浆的。不过凤棣子随后便塞给他一份只撒了干桂花的。“给南山坡上那位朋友吧，虽然也不知道他吃不吃。”凤棣子冲温妄眨眨眼睛。她很快从温妄不时偷偷摸摸带回家的花瓣中猜出那是一只白山茶花妖，开始是出于兴趣，她向温妄了解了花妖的性子，充分发挥想象力幻想了一下白山茶花妖的口味，这次给素未谋面的花妖做了一份，希望给那个小东西留个好印象。
温妄知道棣姐姐曾养过一只受伤的小猫妖，由此对一部分妖也颇有些好感。他点点头，溜去了山上。
这个肯定好吃。岫岫若不吃，我便替他吃了，温妄如是想。
砚寒岫正坐在树上整理着鬓边的白山茶。最近它开得盛，总是扫着花妖的耳尖。偏生花妖的耳尖敏感的很，蹭蹭就红，花妖觉得不像样子，只好自己重新打理。
仿佛是要宣告温妄的到来，风过风铃，叮咚作响，跟着的是一声“岫岫！——”
“听到啦听到啦。”花妖无奈道，“你这是怕你家人听不见？”
“这么远，听不到的。”温妄坐到山茶树下，确认四下无人，举起融了点的冰酪，“给你个好东西。”
“这是什么？”砚寒岫探下身闻了闻，“人类的食物？”
“是的，解暑用的。尝尝？”
砚寒岫有些烦恼地微微蹙眉，“其实……人类的食物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都是水或者肥料……我尝不出味道的。”
“这样啊……没关系，你试试呗。”
砚寒岫从树上落下来，看看温妄递来的碗和勺子。他不会用勺子，所以只是就着温妄递来的碗舔了一口。
花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怎么样？”
“凉的。”
“其他味道呢？”
“……尝不出来。”
好吧。温妄一脸遗憾。
砚寒岫看见了温妄的神情，赶忙道，“……其实挺好吃的。”
“没关系的岫岫。”温妄笑了笑，随后叹了口气，“我要是能更了解你一些就好了……”
“父亲说要你帮着策划猎巡的事。”温长南一手抱着一卷地图，另一手端着冰酪，站在凤棣子的房间的屏风外说。
凤棣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了温长南一眼。
“猎巡从来是各家家主协商，怎的会有我这妇道人家的事。”凤棣子似笑非笑地揶揄。
温长南轻哼一声，“许是选贤举能。”
“净会瞎说。”凤棣子示意温长南进屋说话，“我负责什么？”
“后方营地。”
“没意思。”
温长南轻笑，“他们总得试试深浅。”
凤棣子接受了这种解释，将地图摊开在桌上。她微蹙着眉看着标注的地形地势，思忖良久，手指从一个地方滑向另一个地方，最终抬眸，眼神相当严肃，“那片山林很危险，根本没有安全的地方扎营。”
“很奇怪不是么。”温长南垂下眼凝思，“那边人烟稀少，妖族跟当地人类相应地交集甚少，修行繁衍几乎完全不受人类影响。没有必要去猎巡都算不那么重要的问题——这种事情在除妖世家里已经不是稀罕事了——更重要的是……”温长南蹙眉，“那边的妖族很强啊。哪怕有经验的除妖人亦有丧命于那片森林的可能。”
“什么意思？”凤棣子冷笑一声，“我定的扎营地点，出事了，再赖给我？”
“冷静些。”温长南直起身，“不如猜猜选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扬除妖世家威名？”凤棣子哼一声。
“真这么简单就好了。”温长南摇摇头，“看到这块山间空地了吗？我听一个朋友说过，这片山环抱的空地在自然条件下本应寸草不生，但那里是一片繁茂异常的森林。”
“妖族圣地？”凤棣子仿佛想起什么，“‘神木之林’？”
“你听过这样的说法么？”温长南也很讶异，“从那只猫妖那里听来的？”
“岫岫，你们说的母亲，在哪里呢？”
“在一片妖族几乎不为人类所扰的净土。”砚寒岫看着远方，“在群山环抱之中有一片反常生长的森林。母亲说她就在那里，母亲并不介意她的孩子们告诉外人她的存在，因为告诉了你们，你们也找不到她。”
温妄来了兴致，“为什么？”这执着的少年实在好奇，半边身子贴到了花妖身上。
花妖也不忍心让他贴个空，但又感觉温妄有些烫，只好道，“你先起……来。只有被母亲点化的孩子才能找到母亲，甚至别的妖都不行。不过，因为那片森林中灵质超乎寻常地充沛，所以除去形成独立文化的群居妖族，很多妖都是从那片森林诞生的。因此……那片名叫‘神木之林’的森林，也被称为‘妖族圣地’。”
“这样呀……”
“去那里干什么？”凤棣子皱眉，“这不等于进妖族的巢穴么！”
“你所说的‘扬威名’确实不失为一种可能，只是太轻，不足以用来冒这个险。”温长南垂下眼睛，“我有个更令人信服的理由。
“你可知除妖术的本质是什么？”
这算是要背的理论内容，凤棣子答道：“也是一种灵质，但这种灵质并非妖族所用的、自然生长的灵质，而是一种天外来物。微量异种灵质便可以对自然灵质起压制作用，除非妖族本身修为极高，否则几乎不可能不受这种压制影响。”
温长南点点头，“是的，这是所有除妖世家给后辈的答案。那么，我来告诉你后半句——”
“——除妖人与妖族同根同源。但为什么我们的寿命与常人几乎持平甚至更短，而妖族通常长寿呢？是因为这种灵质会逐渐侵蚀我们的身体，而非像自然灵质一样涵养身体。”
凤棣子很好地藏下了震惊，“……从没有哪本典籍说过，你如何确认？”
温长南耸耸肩，“和妖交点朋友准没错。要个确认的话，说点你没准儿感兴趣的，认识许沂春吧？”
谁会不认识他。
“‘许沂春是私生子’之类的话应该听过吧？”
也听过。
“先告诉你结论：哪怕到了现在，除妖人也无始终有效手段分清异种灵质与自然灵质，因此，几百年前的除妖人犯了个错误，将许沂春这样的立场是除妖人但实际上是混血妖族的人被以‘天才’之名记录在了史册。”
凤棣子的表情终于有了波澜。她知道温长南绝不是没有来由瞎说的人。
“你不觉得许沂春的出现很恰好，他的名声高度也很蹊跷么？我不相信以温、凤、殷三家两千年的历史，还出不了一个跟许沂春齐名的。”
“于是我去调查了自家关于‘天才’的记录。无一例外，那些能接近许沂春的水平的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成就便病逝了。”
“那没准是你们家的问题。”
温长南笑着摇头，“记得我六年前给你写过的一封信么？我托你查一下凤家的三个人的记录，记得起来么？你还问我是不是打算变成天才呢。”
凤棣子思忖半晌，忽然明白了。
“全都英年早逝。”
“是的，这就是以异种灵质接近许沂春的高度的代价。这样还仅仅只是‘接近’而已。
“于是我向我的朋友询问了一下许沂春这个人，结果……”温长南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朋友说许沂春他爹忽悠了一只狐妖，许沂春是混血狐妖，只是他从小便学着压制自己身上的妖气，也始终认为自己是人类。许沂春使用的也根本不是异种灵质，而是自然灵质。
“弟弟无志于除妖之道在某种意义上救了他。他也属于‘天才’那一类，若是认真学习除妖术，怕是也会短命。”
凤棣子深吸一口气，“这些跟你那个更令人信服的理由有什么关系？”
“两种去那里的理由。”温长南抬起眼睛，“第一种，将自己同化为妖，重获健康的身体；第二种，污染那里的灵质，让妖族再无生长净土。”
“这两种都太荒诞了！”
温长南摇摇头，“那真的很抱歉了，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凤棣子也是一时无言。
“我们能怎么做来保证孩子们的安全？”温长南看着凤棣子，“我已经将我目前人生中最大逆不道的发现告诉你了。”
凤棣子沉吟半晌，“能不能凑到四个高度精通防御性术式的人？”她又觉得这个需求有些难，“嗐，能达到精通水准的多半是那些热衷于除妖的老家伙吧……凤家倒是有一个我能试图说服的人，但……唉，不会连两个人都凑不到吧？”
温长南细一想，这不是有三个现成的吗。
“除了你我还有谁？”凤棣子烦道，“而且我们虽然确实不想深度参与猎巡，但也不太能腆着脸算成‘精通防御性术式’吧？”
“我们是逊色些，”温长南指向窗外的山坡，“但弟弟可以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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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