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辈们的注意力全都在温长南和凤棣子身上。
温妄趁着无人看他时溜到了侧门，又走小路上了山。
山坡上是墨绿的树、苍白的月、清冷的风，还有砚寒岫。
砚寒岫一直看着灯火通明的温家宅院。他听见温妄踩踏草坪的声响，鬓边的白山茶不易察觉地又绽开了些。
“你怎么又来了。”
温妄没吭声，只是坐到树下，呆呆地看着山下的村子。
“我不想变成哥哥那样。”末了，他小声道，“我想逃，可我不知道怎么逃；如果真的逃了，我以后又要怎么找你。”
砚寒岫默然不语。
“岫岫……”
砚寒岫没有解决方案，只能跳下树，坐到温妄身边。青色的细藤再次冒了上来，这次不是摸他，而是缠住他，拉着左右摇来摇去。
温妄被拽得左右摇摆，烦恼竟然被晃得轻了些。他半晌无言，忽然觉得好玩，问，“这是干什么？”
砚寒岫小声问，“不是人类母亲经常这么哄孩子吗？抱着他们左右摇来摇去。”
树上的风铃仍在叮叮咚咚地弹奏着不存在的泉水。
“啊，”温妄很是惊异，“是的……谢谢你，岫岫。”
砚寒岫仍是拿青藤轻轻摇着温妄，两人就这么静坐了一会儿。
温妄不想让砚寒岫承担他的苦恼，于是问起别的话题，“岫岫先前说的‘母亲’是什么呢？”
“赋予我们触碰的权力的大能。”砚寒岫如是回答，知道温妄肯定是听不懂的，他又解释道，“她似乎是很古老的妖族了，只有花妖们知道她在哪儿。她的存在已经融入了整个自然。花妖在经过她的点化之前只是一缕花树中诞生的神识，没有名字，不能用储存的灵质凝聚实体，也没有自己的优势法术。她让我们变得更强大。”
“她对你们来说非常重要？”
“非常重要，正如……母亲之于自己的孩子。所以，她让我们称呼她为‘母亲’。”
两人又静坐半晌，温妄忽然道，“岫岫，我能抱抱你吗？”
砚寒岫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但是悄悄往温妄的方向挪了一点点。
温妄也就顺势搂住花妖。花妖的衣物的布料凉丝丝的，他本身体温也比温妄低上不少，抱着挺舒服。温妄悄悄把鼻尖蹭在砚寒岫肩头，猛吸花妖身上介于花香与青草香之前的味道。
真好闻，温妄没忍住把脸颊在花妖身上蹭了蹭。
“……你在干嘛。”花妖无奈的声音响起。
温妄“唔”一声，闷闷地说，“岫岫你真好。”
花妖一头雾水。
“做花妖真好啊，自由自在的。”温妄呆呆地继续说下去，“如果我也是就好了。这样的话……”
还能名正言顺地和你待在一起。
砚寒岫显然没想到小除妖人会说这番话。他愣了愣，随后将手放到小除妖人头上，轻轻揉了揉。
花妖的手白皙且骨节分明，温妄以为这样的手不是硬而无力就是硬而特别有力，总之就是碰着棱角分明。可是岫岫的手温凉而柔软，温妄只觉得舒服。他呆愣半晌，又是似乎无意识地向砚寒岫掌心蹭了蹭。
砚寒岫也没有说什么，他当然没有办法让温妄变成花妖。
“我该回去了。”温妄叹了口气。
在花妖身边呆的越久，他就越眷恋花妖冰冰凉凉的温度和好闻的味道。可他终究要回到令他疲惫的热闹中去。
花妖目送着小除妖人离开，直到看不见他了，才垂下眼睛。
温妄昨晚睡得不安稳，早早地醒了。他干脆坐到了房顶上——温家的宅子虽说有些旧，但起码不是危房，坐一个少年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看着日出，再向右边看，竟然能在绵延的村舍尽头看见山坡上墨绿色的山茶树。
随后出乎意料地，温长南从新房中走了出来。他穿戴整齐，神情有一瞬的放松，由此显出底下更深的疲惫来。
“哥？”
温长南的肩线瞬间绷紧，回头一看是刚从屋顶跳下来的温妄，又放松下来，转为无奈的笑，“这么早就醒了？”顿了顿，他又道，“你先别这么快去找他，棣子等会儿要见家人，你也要在的。”
温妄当然知道兄长说的“他”是谁，会意地点点头。
凤棣子也已经梳洗完毕。新妇拜堂、赏贺、见舅姑、侍奉公婆用膳，上午便过去了。温妄听闻兄长和凤棣子明日还要复面拜门，不禁替他们疲惫起来。
温妄溜到了哥哥和嫂子的住所，温长南正在书房整理什么，凤棣子坐在廊下，呆呆地看着院子里的绚烂春花。
“……嫂子。”这个称呼脱口时温妄怎么想怎么别扭。
“还是叫回棣姐姐吧。”凤棣子适时地打消温妄的纠结。
凤棣子的声音依然如记忆中的一般温柔。
温妄释然了些。他递出先前给砚寒岫做风铃时多准备的果壳，“棣姐姐现在还做这些么？”
凤棣子看见熟悉的果子，不由莞尔，“呀，妄弟弟还记得这个？我以为以你的性子大抵是记不住要怎么选果子怎么做的呢。”
“太小看我啦。”温妄也被温和的笑容传染，不由地勾起唇角。
温梨儿此时不知为何闯进了这里，后面跟着急着阻止的侍女。温梨儿闯进来的那一刻看起来很疑惑，四下看着不知在寻什么，随后目光黏在了婶婶身上。
早上那会儿她当然见过将漂亮的手工织物递给爸爸妈妈的新婶婶，不过当时温梨儿在那么正式的场合下有些腼腆，没敢好好看看新婶婶，现在这会儿她终于可以仔细地打量打量新婶婶。
凤棣子微笑着回看温梨儿。
“婶婶好。”温梨儿亮亮的眼睛打量着凤棣子，随后用软糯糯的童音小声打招呼。
“小梨儿在找什么？”凤棣子温声询问。
“一只花蝴蝶。”说着，温梨儿又疑惑地四下看看，“奇怪，梨儿明明看见蝴蝶往这里飞的呀！”
“长什么样呢？”
“黑色的，”温梨儿手舞足蹈比划着，“上面是蓝色的花纹，亮亮的，尾巴长长的！”
凤棣子大概想象出了蝴蝶的形象，点点头，“婶婶明天把蝴蝶抓给你，好不好？”
“诶？”
凤棣子用令人信服的目光看着温梨儿，点了点头。
温梨儿眼中的疑惑化开了。她乖乖地被劝她回去的侍女牵走了。
“棣姐姐……？”温妄好奇地看向凤棣子。
凤棣子冲他眨眨眼，“妄弟弟愿意把果子给我么？”
夜里，凤棣子对着一块裁成蝴蝶翅膀状的绢绣着什么。烛火昏黄，凤棣子皱着眉，拿近绢子看了又看。
温长南端着一碗银耳羹，轻放到桌上。凤棣子抬眼看他，“有话要说？”
“暂时没有。”温长南道，“润润喉咙吧。”
凤棣子放下手头的活计，用调羹舀起晶莹的银耳和甘甜的汤水，小口小口喝着。“你不可能没话要讲。我不觉得你会这么一言不发坐到天亮。”喝了几口，凤棣子说。
温长南似是轻轻笑了笑，“果然，你从来是聪慧的。”
“老实说，我希望是你，因为这样我更容易把话说开。”温长南望着她，“但我也希望不是你。你或许本可以嫁进一个会真真切切爱你的家中，我们了解彼此，我不希望你进温家半黑半白的宅院。”
“反正都是作为棋子，”凤棣子垂下眼睛，淡然道，“嫁给一个好歹知道些底细的人反倒好些。”
“你啊。”温长南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只能演一对夫妻啦。”
“演了这样久，”凤棣子偏过头，讽刺地轻笑，“差这么一遭吗？”
“三年之内，我们需要一个孩子。”温长南平静地叙述，“以保证你不被排挤，我不成为谈资。不过在你做好准备之前，我不会碰你。你实在不愿，我便宣称身体有疾，我们从旁支过继孩子来养。
“我们可以分房住，外面问起来就说，我们性子静躁不同，不住在一起是给对方留足空间，人们便会说我们相敬如宾。
“你的自由、喜好，我绝不干涉。温家的库房账目，你可查阅；每月家用，你按需支配，不必经过我。若凤家有事需你亲往，告知我一声，哪怕父亲不允，我亦替你圆场。”
“我对孩子保留教养的权力。”凤棣子补充，“不管他是过继来的，还是我自己的骨肉。”
“当然。”温长南点点头。
“我每月需回凤家住三日，你不许派人跟随或过问。”凤棣子眯眼看他。
“当然可以。”
“温家的对外应酬我可以安排，我对这些事务有自己的理解和规划，你也清楚我的能力，所以你不许毫无理由地否决我的安排。”
“没问题。还有么？”
凤棣子顿了顿，末了，轻轻说了句，“……最后，你对谁有愧，别以对我纵容来偿还，自己跟那人说去。”
温长南微微一怔。
“谁没有真正欢喜的人呢？”凤棣子自嘲般笑了笑，“我们多像啊。权当报团取暖吧。”
温长南从怔愣中回过神，轻笑一声。
“我们的约定不是一成不变的。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若你我有任何想改的，随时可以再谈。这宅子里，至少在我们之间，话是可以说的。”他最后说。
凤棣子微微勾唇，“很好。”
“好啦，别扰我了，我还要给小梨儿弄只蝴蝶。”凤棣子摆了摆手。
温长南点点头，“早些歇息。”
“你说好不管我。”凤棣子瞥他一眼。
温长南微笑着耸肩，“只是建议。”
“对了，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凤棣子抬起头。
“你能否不要过问温妄去做了什么，并在必要的时候替他打圆场？”
“当然，我最喜欢打圆场。”凤棣子笑了，“怎么了？是个妖？兽族的？”
“猜错了。”温长南摇摇头，“是花妖。”
仿佛触及了凤棣子的知识盲区，她的神情有一丝微妙的困惑。
“很神奇很有魅力的物种，”温长南似是漫不经心冒出一句，“可以让温妄变着法子偷着见。”
凤棣子弯起眼睛，“啊，那一定很可爱呀。”
谈话间，她已经绣好了凤尾蝶，她将栩栩如生的蝴蝶穿到了尚且是半成品的风铃上。蝶翼上蓝幽幽的花纹在昏黄的烛火下微微泛着暖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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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