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皇帝在内,很多人一时无法习惯没有平家的生活。整个庙堂几近瘫痪,南北分治一百余年,紫极殿第一次辍朝不政。北朝上皇宜明院喜极而叹: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正如平惟良所痛,「国有难,君无术」,南朝国祚一望即知。三万军马东渡湄水,夜奔百里,在北多摩城外草草落脚。
暮春的北多摩景色慑人。近畿是湄水流域丰饶的平原,宫城建在东岸与丘陵相交处,被背后起伏绵延的崇山峻岭温柔环抱。落日衔山,凉风渡水。二十九岁的完陵君在沧澜台上设宴为平惟良接风,一开口已是哽咽难言:「大将,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这样。」平惟良悲痛交加,却也只得轻描淡写,「盈亏有时。平家不得君心也不得民心罢了。」
言至痛处,完陵君也不便深说下去。侍从上前奉酒,完陵君强颜笑道:「也多亏大将这个时候来。」
平惟良静默良久:「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殿下?」
完陵君掩袖痛饮,将酒杯用力顿在案头:「终究是我娶琅华,触怒了太多人。」
平惟良微微摆首:「我原也劝过殿下。殿下追慕中洲风物,却实在不该在剑拔弩张之时,一意孤行,娶一个中洲女子。」
「是吗?」完陵君笑了笑,轻轻移开目光。新妆的舞伎卷蓬般旋转舒展,君夫人怀抱一枚襁褓,很娴静地坐在一旁。「琅华这样好,有时我想,用王位来换也值得的。」
太温柔。语意神态与这脉脉春风一般让人沉醉。平惟良多少有些动容:「我与殿下有兄弟之谊,是我太担心殿下罢了。」
抬头细细打量完陵君——笑容可掬,风仪卓然,卷曲的棕色长发用一枚玉簪绾在漆冠里,日光所照,瞳仁是温暖的琥珀色。平惟良忽然想起这样一句话:能行中洲之道,概为中洲人也。
完陵君确然是南夏的最大的异数。他崇礼中洲文明,能讲极好的中洲官话。但正是这亲睦之举,如今将完陵君置于风口浪尖。南夏三族杂居,龃龉不断。大贵族坚持百伽正统,笼络拉瓦族人,驱逐中洲侨民。君权臣权逐渐分裂,骚乱一触即发。完陵君的婚姻将矛盾推至顶点:君夫人险遭毒杀,而完陵君自己也几乎被大贵族架空。
平惟良的不期而至暂时缓解了两方矛盾,同时却触发更大的危机。南夏快速滑入历史上臭名昭着的僭主时代。一如五十年后,北朝皇帝梅山院一举吞灭积贫积弱而又穷兵黩武的南夏时说:此未有伐者。其言亡于何?或自亡也。
如今的完陵君,稍有不慎就会触怒把握实权的百伽大贵族。他的宽怀政策被推翻,他的异族婚姻被唾弃,他亲睦中洲的心饱受创痛——但他对妻儿的眷爱从未磨灭。
所以大贵族们强塞给他另一个儿子。
平惟良此前也曾见过听涯。从前驻防锦原,隔水便是南夏的桧山与横城。那时听涯还是近支宗室:生父是乙侯,生母则是横城大宫司之女。王族之中,听涯的百伽血统最为纯正。他的相貌比完陵君更秀美,皮肤白腻,长髮卷曲,鼻管高挺,眼睛鹰隼一般锐利。
于是大贵族赋予听涯本不该有的继承权,完陵君的子嗣则永远被排除在王座之外。
听涯没有让大贵族失望。他将复兴南夏与开疆拓土视为神赋天职。十来岁的年纪,可以用北多摩方言流利交谈,亦可读写札文。这种古老语言在南夏境内已近绝迹。听涯急不可耐地学习札文,渴望重现它背后南夏古国曾经的辉煌。
完陵君后来说起,听涯像一匹狼,坐在那里就让人心生敬畏。
平惟良看一看身边。君夫人怀中的襁褓裡,新生的小王子睡眠酣沉。完陵君字正腔圆的中洲官话在耳畔响起:「说起来,我和夫人一直想请大将在中洲典籍里为囝囝选一个好名字。」
平惟良怅然推辞:「待罪之身,不配给小王子取名。」
完陵君与君夫人相视一笑:「大将于我有训教之恩,中洲尊师如父,我自然请大将为犬儿赐名。」
盛情难却,平惟良埋头苦思。一时乡人奉上野味,完陵君亲自取出金银赏赐。平惟良忽然想到一句,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忍不住脱口而出——
伐檀。
「伐檀?」完陵君反复念了两遍,伸手轻轻挽住君夫人,「琅华你听,大将也希望囝囝是个君子。」
襁褓中伐檀睡态安详。平惟良小心紧一紧怀抱,一抬头正好看见听涯走进来,四肢颀长,步履生风,身上背着弓箭。
「嗣父说得不错。」听涯眉眼带笑,柔软沉顺的南夏雅音听得平惟良毛骨悚然,「君上早就忘了自己是百伽人。」
完陵君倏地涨红脸。听涯瞥一眼平惟良,骇然又笑,「平氏流亡我国,君上怎么不将他交给北朝,换回从前割去的十四座城?」
「住口!」完陵君隐忍多时,终于一竖而起,「滚出去!」
听涯一哂:「大夏并非君上一人所有。」
完陵君又恨又无奈,听涯去后,只是避着脸不发一言。
平惟良轻声宽慰:「王世子还小,以后就明白殿下的苦心了。」
完陵君凄然摆首:「他话虽混账,却是实话。整个南夏都鄙夷我这『半个中洲人』,恨不得我明日就死。大将这次来,我原该高兴,但——但平家出了事,这时机宜明院不会放过,而南夏上下越发亲北,我只怕也快要身不由己了。」
平惟良徐徐发出一声长叹:「我不怪殿下。假如有一日不得已与殿下兵戎相见,还望殿下不要怪我。」
「大家都是各事其职各忠其主,没什么可责怪的。」完陵君目意温和,「你信任我,我怎能负你。北岸与赤狄相峙已久,必有一战,三五年内顾不上南侵。我来与南朝皇帝交涉,尽力保你平安。」
平家覆亡之后,南夏亲中洲的老臣接连故去。完陵君被权贵架空,南夏与南朝唯一的纽带细得像一根蛛丝,一个不慎就彻底断了。
但南朝始终无人察觉。
直到多日以后,走投无路的南朝才想到联姻。其时南夏早已天翻地覆。完陵君被杀,临终之际将伐檀托付南朝;听涯嗣位为君,下旨屠杀南夏境内的中洲侨民。
南朝的国策,从这一刻开始就错了。钟州谢家举族迁入修复一新的平家旧宅。谢珩携家眷面圣,一族人很谦卑地坐在柏梁殿茂盛的花荫里。皇帝望望谢珩,又望望衣妆简素的谢瑗,只觉这情景既熟悉又陌生。
谢珩一向沉默,谢瑗也不便太多话。皇帝赐了茶,伸手指一指谢珩身边:「阿照也长这么大了。」
谢珩一愣。显然皇帝把槿园当成了早亡的照姬。他笑了笑,轻声纠正:「长女早亡,这是次女槿园。」
哦,槿园。皇帝将面前一匣茶食缓缓推过去:「几岁了?模样很像瑗瑗。也像阿照。」
很美的,丰姿妙目,美得甚至有些风流:栒子般娇艳饱满的面颊,脖颈微垂,刀裁般的鬓削挂在耳畔。
皇帝想起自己在钟州时,常将照姬与清延一左一右抱置膝上。竟有一种沧海桑田的无奈。
「槿园十八岁。」谢瑗温柔地牵起槿园,「阿照若在,未必如槿园乖巧。」
皇帝想了一会:「原来和二儿一样大。」
谢瑗也想了想:「我回来后,倒不常见到二之宫。」
原因彼此都知道。二皇子与莒的生母是惠正嫔,而当年若不是惠正嫔临阵倒戈,谢瑗未必满盘皆输。谢瑗对文绛既恨且敬,对惠正嫔则既恨且怕。惠正嫔性情偏狭,城府极深,三言两语险些将谢瑗与安熙嫔都害死——
所以谢瑗必须尽快除掉她。
除掉惠正嫔,重创与莒,再断少枔一条臂膀。
不同于少枔,与莒很不出众。相貌、学养、性情都是兄弟中最平庸的一个。与莒木讷寡言,像惠正嫔忠心追随文绛一样追随少枔。如今文绛已死,惠正嫔与少枔的性命捏在谢瑗手上,与莒却似乎并不想过问。皇帝对这个儿子向来感情也淡,年节赏赐一不留意就漏过去,一言至此,也只是不痛不痒道:「入夏后内里节祭很多,叫他常来走动就是了。」
谢瑗点点头,也不再说下去。吃过茶,谢瑗携槿园至梅坞观鱼,皇帝留下谢珩,君臣二人静静坐在勾栏旁看囿鹿渔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谢珩很苍老,大约这些年舍命钻营,整个人都被掏空了。皇帝眼皮微抬,细细打量他:丰额,薄鬚,一双凤目,身量高大,却实在太清瘦。谢珩年逾半百,早过了仕途拼杀的年纪。玄纱袍服衬得他温默拘谨,很像一个贤臣。
谢珩也悄悄打量皇帝:修眉,浓鬓,面颊光洁,身形同样瘦削;高冠博带,黄枦色御衣穿得一丝不苟,几乎看不出一丝褶痕。
两人不谈平家,也不谈南朝矇昧的未来。皇帝望一望庭际葱茏的花木,幽幽起了话头:「如今又到洛东,一切都还习惯吧?」
「习惯的。」谢珩欠一欠身,「槿园初到洛东,事事都觉得新鲜,我总想多带她走一走。清川,云孚,镜州,伽闍山。听说盂兰盆节时平等院有盛大的庙会。槿园很喜欢庙会——主上还记得钟州的庙会吧?由朝至夕,通宵达旦。彩纸铺天盖地,灯火像星河。我鳏居多年。阿照过世后,我膝下就只剩槿园了。」
「宗则。」皇帝亲切地称谢珩表字,「你与槿园,其实很像贞明亲王父女。」
谢珩牵一牵唇角:「幸好平家没有连累到亲王。」
皇帝颔首:「亲王与王女都是明白人,甚少过问内里的事。」
王女昭序容光绝世,谢珩在钟州时就曾听说过。后来问起谢瑗:「王女果真比槿园更美?」
谢瑗如实回答:「王女更美一些。」
谢珩并不信,想来不禁发笑,不自然地岔开话题:「什么时候主上再去钟州看看吧。」
皇帝亦笑:「自然的。钟州是我半个故乡。我少年时,常与瑗瑗到沂水的滩涂上放纸鸢。瑗瑗很活泼,穿着卵青的夹褂子,一臂怀着线轮,一臂放着线。」
后来他们还去过河津川看月亮。两人并肩站在高阔的木桥上,风移云涌,明月生岑,桥下万顷波涛层层推来,不徐不疾地一下下拍击岩石。谢瑗言笑呖呖,皇帝便连忙掩住她的口:不能说,不能说。皇帝的声音轻柔而郑重。瑗瑗,不能说,当心惊散——惊散这——
这一切静好的岁月。
谢珩去后,皇帝照例叫绫进来侍奉自己看折子。灯火昏昏。皇帝揉一揉额角,忽然说:「我多时也希望典侍一直都好的。」
绫在一旁誊写诏敕,思绪一溃,笔下已濡了一团墨。皇帝凝神望一望她:「典侍,此时再看,总觉得你像我的女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