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岑忽然拔刀削去一节小指:「四哥哥待我好,我一无所有,便用这点骨肉偿还。」
枕流大声惊哭。少枔又惊又急,扑开松岑,将刀刃一把握住。血汩汩流出。枕流哭得气断声咽,少枔忙抚慰她,一面用衣袖遮住她双眼:「不要看。」
旋首再看松岑,早已无影无踪。冉冉花树下一截断指,浮尘扑飞,沥沥血痕蜿蜒拖至门旁。
昭序从渡廊下来,看到满地血迹大惊失色:「身体发肤,不可毁伤。你们也任凭她走,不叫御医吗。」
少枔想了想:「这里是她伤心地,终究是我们让她难过了。身体发肤,在她原是不会痛的。」
可又怎么会不痛呢。少枔想到松岑掩袖垂首、踽踽独行的背影,孤勇之中亦有悲惶。从前在澧南,也曾见松岑孤身渔猎,用稻草束起长发,背着矛枪在山野间摸爬滚打,被炽热的日光晒得黑黢黢。
「我是皇女桂宫。」
——头颅高扬,两条死鱼从扎起的衣襟里啪嗒一声掉出来。
昭序扶枕流回去躺下,命侍女移来冰盘,自己坐在一旁缓缓转动扇轮:「你天生畏暑热,我平日不叫你出去,怕你疰夏。你偏跑出去,又哭得生汗,恐怕病不易好。」
枕流轻轻摇摇头:「心病难医。」
少枔忙使眼色。昭序不解,却还是按下话头。两人走出钓殿,少枔轻声说:「枕流心思细,以后我出官、领兵,必定要将她作为质子送进内里。父亲给我兵权,却也疑我有篡逆之心。而她再也不想与我分离了。」
昭序想不出什么宽慰的话。少枔又道:「我原也不甘心,此时再想,不做皇帝也罢了,宫闱险恶,我不想她就这样下去。如今赤狄退兵,宜明院迟早南下。左右三五年,我总有出征的机会,那时我带她走,这洛东——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昭序很难过:「还有东宫,但愿不到这个地步。」
如今东宫仍然代行国是,皇帝也依旧病势缠绵。南夏以「新君冲龄,无意婚娶」为由拒绝和亲。皇帝无可奈何道:「番夷嚣张,连中洲皇女也不能入眼了。」
绫捧着文书从外面进来,瓷青色的团蝶花菱纹的小袿衬得她格外沉稳秀净。君臣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皇帝望着绫额发间的半月栉,又指一指她柏扇两侧的缨络:「这缨络倒好看。王女似乎也会打。」
绫合拢折扇,将缨络在掌心微微一荡:「先中宫教王女与我打缨络,可是我总也打不好。」她翻转折扇,另一面的缨络果然有些蹩脚,「中宫不许我拆,譬如四之宫幼时涂画,她每一张都收起来。我便一直不曾拆掉。」
皇帝接过来看了看:「她待五儿也好。五儿识音律,幼时作许多曲子,每一支她都会唱。我与她都喜欢丝管,她当年作《涉川》,原是作给我的。」皇帝目光渐渐暗下来,「但我一次也没有奏过。不想看她欢喜,也不想看平家得意罢了。」
绫看见皇帝神情淡漠,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一时侍从奉上膳饮,皇帝依旧将半盏参茶赏给她:「你说自己体虚,这雪参名贵,吃了许多也不见好。」
绫莞尔道:「未见好。」
皇帝看着她笑了笑:「那以后是要多赏你了。」
午后皇帝赐一日假,明日入夜再上来。走到柳坞,绫忽然胸口一窒,微微有些头昏。她想起那盏参茶,想起多日来的赐膳——
「疑其膳饮有异。」她信中写。
书信已经送到河原院。正如绫曾对昭序说,身在御前,谁人如她身份便利,谁人如她不被察觉。她等量服食皇帝的膳饮,终于发现其中秘密。然而此时她也焦虚,体内积毒渐渐发作,四肢乏力,神志混乱。她不知接下来昭序会做什么,也不知道这件事还能告诉谁。
绫在织花町看了一会小戏,人世轇轕悲凉无奈。她无处可去,只得又返回内里。夜幕猝然落下。回去路上走过两排殿舍,几乎可以嗅到椒泥的清香气与木质洇出的雨水气。走过宗正司时看见地上的水洼里溺着半只破败的纸鸢。七彩的尻尾,很可惜这样大且绚丽的凤凰。绫屈身将纸鸢拖出水洼,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唤她:典侍。典侍大人。
竟然是元度。通身的绛纱衣袍,佩着刀,怀着一册书。
绫慌乱地转过身,向后退开两步。忽然下起雨,雷电交叠而至。她一阵眩晕,连连又退两步,摇摇晃晃险些摔倒。元度一把将她挽住:「小心。」
雨瞬间下得很大,殿前的纸灯接连熄灭。元度牵起绫躲入一扇隔间,隔间里没有灯火,窗牖微启,哗哗的雨声绵延不绝。
两人寂然对坐。绫莫名想要大哭。她怔怔地望着元度,心中漫起一阵视死如归的苍凉:「闳之,或许我很快就不在了。」
元度满目错愕,语气却依然镇定:「为什么。」
「我无法明言。」绫用力摇头,「事关上方,我无法明言。」
「请你告诉我。」元度不由分说拨开她阔大的衣袖,将她一只手握在掌心,「或者,我怎样可以帮到你?」
绫几次未能挣脱,只好很窘促地任由他牵着自己。她没有回答元度的问题,而是开始滔滔不绝地说很多话。艰难的降生,连累母亲血崩而亡,失怙,上京,割裂的童年,与清延,曾以极盛的青春爱慕这个人。又谈金石,乐律,猫,盍珋风物,蓝染,信惠尼的书帖——
然后她用江孰方言念起那首元度教给她的歌谣:「梧桐落,天地秋。金风作,火星流。乌鹊飞,断银河。零雨濛,洗香车。」
元度的目光倏地一散,眼中已是薄薄一层泪影:「是中宫?相府?景睦亲王?」
「我都好的。」绫答非所问地微笑道,「五月刈蓝,烧石为灰,甓池汲水浸之,搅千下,滗水制靛;六月刈稻,起舂堂,以浑木刳为槽,一槽两边约十杵,男女间立,以舂稻粮;七月食瓜;八月饮桂酒。九月——」
「阿绫。」元度欠起身摇一摇她,「我们还要一同回江孰。」
绫微微一侧脖颈,一如花枝垂去:「恐怕我会辜负你。」
一语至此,仿佛已是诀别。绫迅速离开,在漫天风雨中一路奔回处所。肩上留有元度一丝暖意。是他虚虚揽住她,焦急无告,无可奈何。阿绫,阿绫,你能否告诉我,我到底可以为你做什么。
她拼命摇头。你什么都不能为我做。
换下湿衣回到御前,皇帝还未就睡。谢瑗正缓缓用纱罗滤一盏参茶。外间有人来报,万寿宫惊哭呕吐。绫怯怯央求谢瑗:「请许我回柏梁殿照顾宫大人。」
谢瑗随手放下錾银莲花碗:「不必了。你侍奉主上把参茶喝下。」
钺钺銮声渐行渐远。夜风吹起幔帐,窗外飘来一片花瓣落在银碗中央。茶汤滟滟,色泽如琥珀。绫屏住呼吸,端起碗一饮而尽。
皇帝默声看着她放下碗,拍了拍榻沿,示意她过去坐下。绫扶皇帝坐起身,皇帝伸手抚一抚她的长发:「淋雨了吧,头发还湿着。」
绫姿态婉顺:「洛东久时不见这样大的风雨了。」
皇帝笑道:「躲在寝殿里倒也无妨,只可惜外面的花草。」
绫淡淡道:「这些花草终究要死去的。是四时之序,也是四时之趣。」
皇帝若有所思,良久道:「我向来喜爱花木,譬如那株梅院石榴,你也曾见我珍惜备至。后来风疾雨骤,我无可奈何,它们便被风雨摧折。典侍替我去看一看,花落了没有。」
绫走去窗前,微微揭开槅窗:「花落了。」
皇帝叹口气:「落花化作春泥。明年春时,这里郁郁花木都会感恩此时落花。」又望一望绫,「我会始终感激典侍。」
内里境况急转直下:绫在御前侍奉时忽然鼻衄晕厥,御医随后开出甘草、银花与犀角研粉煎汤——正是乌头的解药。清久刚想介入,谢瑗却代颁御旨,罢了免绫在内里的一切官秩与职务,将她赶出内里。
一切出乎意料。司宫台来人将绫从病榻上拖出去,历年薪俸与赏赐放在一只小小的砚箱里,随后送到她临时落脚的驿馆。清久冲到柏梁殿与谢瑗据理力争,昭序则悄悄将绫接来六条河原院。
七月燥暑。钓殿槅窗轻启,窗头白瓷钵里亭亭立着几簇翠绿间紫的花菖蒲。绫昏昏然抬眼四顾,简净的陈置,书画琴棋,冰簟珊枕,薄朱与浅草色的几帐,白铜凤凰薰炉袅袅燃着当季的荷叶香。
昭序见绫醒来,一面笑一面拭泪:「对不住,早知如此,我原该阻拦你。」
绫微笑摆首:「梁园虽好,非是吾乡。流零多时,终于得归故里。但我会永远怀念洛东。殿下,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昭序从不曾这样失声哭泣:「不。你不会离开洛东。」
绫微笑摆首:「我会离开洛东。」似乎为使自己确信,又低低重复,「我必须离开洛东。」
「那么督司大人——」昭序惴惴抬起头,「你也忍心不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