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话尽,天色已晚。
华计然抬眼瞟了眼窗外。
日薄西山,从窗外散进屋子的金色暮光也透着一股子热气。
盛夏骄阳,这样的天气,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在枣庄已经耽搁几日。茂别地牢里,刘捕头的尸首此刻定是蝇虫环绕,气味难掩,他的死讯,怕是瞒不了多久了。
她不能在枣庄多滞留了。
孟起的杀意既已化解,便无需再和他耗费心神。
她冲孟起扬了扬下巴道:“从正门出去吧。”
孟起没吭声,斜睨了眼土炕上的华计然。
她迎上孟起探究的目光,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道:“从暗处逃出去,外面的银甲卫怕是饶不了你。”
孟起盯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戒备:“你方才明明答应,你我二人在回昭州府衙写好给廉御史的信之前,需得同吃同住。”
华计然放下石碗,语气淡漠道:“且不提男女有别,如今昭州政局复杂,你身份敏感,若真是需要与我寸步不离,借用门外银甲卫的身份最为妥帖。”
孟起沉吟片刻,却也没再反驳。
下一瞬,“吱呀”一声,他推开门,屋外的银甲卫如潮水般乌泱乌泱涌了进来。
秦国恩最先闯进院内,一抬眼,却瞧见孟起的脸。
这张脸!
他认得这张脸!
这是当日华府灵堂前的刺客!
他心头一颤,脑海里警钟作响,华大人该不会……
秦国恩脸色铁青,握紧手中的长枪,冲屋内大喊道:“大人!”
他顾不上孟起,下一刻便径直奔向屋内。
华计然虽然虚弱,却端坐于土炕之上,并无大碍。
他松了口气,余光却瞟见华计然苍白的脖颈间多了一道猩红的血痕。
秦国恩眉头紧锁,握住长枪的手掌,骨节作响。
先帝临终前的嘱托,一遍遍萦绕在他的耳畔。
她受伤了。
她怎么能够有丝毫损伤!
秦国恩跪在地上,嗓音低哑,语气里满是自责:“是属下失职。”
转而怒目圆睁,死死瞪着孟起,对屋外的银甲卫厉声命令道:“速速将刺客拿下!”
屋外的银甲卫朝孟起逼进。
面对形势的再次转变,孟起回首望向华计然,而他的右手已经搭在剑柄上。
“且慢。”华计然抬手制止,冲他摇了摇头道,“国恩兄,我无碍。”
“可……”秦国恩满脸错愕地望向她,明明这个恶贼伤了华大人,方才还杀意毕露……
他的目光华孟二人之间游移,直到华计然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低眸赔罪道:“是属下失礼,还望大人恕罪。”
话音落下,他侧目冷冷地瞥了眼孟起,眼神里颇含警告的意味。
方才的局势已然转危为安,华计然紧绷的心绪舒缓下来。
她将秦国恩的神情尽收眼底,揉了揉眉心,一同往日的沉稳,“门口那人,名唤孟起。这几日,他会扮作银甲卫,随我们一同回去。”
秦国恩不再多言:“属下遵命。”
秦国恩随即唤了几名手下,带孟起下去更换衣物。
孟起的影子被暮光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浅,最后隐没在银甲卫的甲胄之中。
日暮西山,晖敛夜长。
皎月如钩,繁星常随。
待孟起的安顿告一段落,华计然才开口问道:“方才的刺客,是什么来路?”
秦国恩小心翼翼地抬头瞥了眼华计然,很快又垂下眼帘,低声回道:“外面那些人,都是死士……未及审问,已尽数自尽。 ”
又是自尽。
华计然皱眉,转了转红玉扳指,沉声道:“走,随我去看看。”
她刚起身,尚在病中,脚步虚浮。秦国恩连忙扶起她,几名银甲卫将她引向后院。
夜色虽深,院中却火光通明。
银甲卫已将刺客尸身排开,高举手中的火把,衬得黑夜宛如白昼,仿佛要将那些藏在黑影下的腌臜龌龊一一照亮。
华计然站着院子中央,目光在几具尸身间缓缓扫过。
刺客衣着粗陋,却是耐磨的布料,而剪裁简单却规整,像是哪家的下人。
她问秦国恩道:“国恩兄,你觉得他们身法如何?”
秦国恩回顾了几个时辰前,那些人的身形手法,语气笃定道:“是不要命的打法。出手狠绝,招招往人要害伤去,可拳脚之间毫无章法。”
华计然微微侧目:“毫无章法?”
她蹲下身,让身旁的银甲卫翻开尸身的衣裳,细细查看。
这几人的手掌并无使用兵器产生的老茧,身上也无刀剑旧伤,倒是腰上、腿上,却有棍棒的淤青。
秦国恩弯下腰补充道:“像是学了几招斗狠的路数,可却连练家子也算不上,更不用说是军营出身了。”
华计然没有接话,命人将他们的衣衫仔细翻查。
一名银甲卫在死者的衣襟内侧,翻出了一块木牌,扬声回禀:“大人!有线索!”
华计然闻讯,前去查看。
只见木牌上写着四个大字。
李府外役。
火光映在那几个字上,分外刺眼。
秦国恩的脸色当即阴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愤恨和怒气道:“果然是李成欢!”
华计然没有接话,只是将木牌从那名银甲卫手中取过,反复端详。
木牌的成色倒是旧的,纹路磨损也能看出是有些年头,若真是出自李府,派人一问便知。
可其中的关窍并不在此,而是……
这些人。
拳脚粗浅,却出手狠绝,不是军中兵士,却抱着必死之志。
若只是下人,不该有这般的决绝。
更何况,一个在官场混迹十余年的县令,纵使再罔顾法度,当真会愚蠢到派自己府上带着令牌的蹩脚杀手,刺杀一个手持先帝遗诏的太守?
华计然摩挲着木牌,火光在她眼眸中明明灭灭。
刘捕头死的那一夜,她便开始布局。
茂别这起纵火案,纠葛之深,牵涉之广,怕是超出常人想象。
暂且不提背后之人,单单昭州之内,林偃息、岳建军与李成欢之间就牵扯颇深。若是他们三人联起手来,将矛头指向她,怕是后续查案之路会变得举步维艰。
因此,她将银甲卫兵分六路。
其中三队,赶往奉殷县,求见父亲旧部,寻得庇护。
而余下三队,则各司其职:大队镇守地牢,封锁消息,让刘捕头的死讯不得外泄,也断绝董文书与李成欢一派串供的可能。中队来枣庄支援,并寻找周支计留下的线索。
至于她派去李成欢府上的小队,只不过是放出的诱饵罢了。
盯梢她的那几双眼睛,都会随着这只小队,集中到李成欢的府上。
那本所谓的烧了一半周支计账簿,字迹是仿的,账也并非出自茂别,再用做旧了的册子烧焦一角,只需在李成欢面前晃一晃,便能令其心生疑惧,自乱阵脚。
而那夜的谈话,足以让他们三人之间互相猜忌,生出嫌隙。
李成欢的反应,林岳二人与李成欢的隔阂,才是她所图之事。
李成欢或许会暗中探查地牢详情,又或许会派人请背后的靠山,可是绝不会,也不应找家仆刺杀太守。
那么,这些人究竟是谁派来的?所图为何?
华计然挥了挥手,对身旁的银甲卫说道:“找画师来,画出这些人的画像,秘密去李府周围确认身份。切记,务必不要把人死了的消息泄露出去。”
一旁的银甲卫恭敬回道:“属下遵命。”
秦国恩仍有疑问:“方才良子同我说,大人对他讲的是,李成欢会派人来杀您。还需要查什么,直接将李成欢拿下!”
华计然摇了摇头:“李成欢就算再大胆,也不可能此时动他的上官。”
她对秦国恩解释道:“良子只是一介平民,无依无靠,凭他一己之言,怎么可能扳倒李成欢。而此事若是不成,他们便会落得个与刘族长相似的下场,倒不如守口如瓶。可若良子相信,李成欢谋害上官,神都必然会彻查。神都,才是他们这些苦命人的救命稻草。”
秦国恩一愣,神情复杂,对华计然是又钦佩又畏惧。
他恭敬地问道:“那良子……”
华计然回想起方才千钧一发之际,良子挡在自己身前,说的那句“枣庄不能没有华大人”,笑了笑,轻声道:“他自会为我们作证。”
“正因如此,”华计然接着说道,“留下人手,暗中保护刘阿婆和良子。只要他们还活着,李成欢便是秋后蚂蚱。”
秦国恩应声退下。
华计然歪着头,抬眼看天。
群星纷繁,如同散落的棋子一般,满天星辰尽在她眼。
她握着手中的木牌若有所思。
究竟是谁要拖李成欢下水?而李成欢如此猖獗,背后的靠山究竟是谁?
这场棋局之中,谁又是执子之人?
不知道为什么,断更了一段时间,写得确实是不顺,可能是手生了。
今天好冷,同事的凉薄与讥讽比一月的霜雪还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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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狐假虎威捉硕鼠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