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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狐假虎威捉硕鼠2

这场雨,足足下了两日,将整个茂别,从里到外冲刷了个干净。

而衢江县衙门里,范师爷给林县令摇着扇子扇着风,林偃息后背倚靠在藤木椅上闭目养神,手里还盘着一串碧绿的翡翠佛珠。

忽然间,他开口问道:“可知华计然如今身在何处?”

范师爷不假思索地回道:“应当是在茂别府衙查案。”

林偃息睁开眼,摇了摇头,笑道:“老范,你的耳朵还是不够灵光啊。”

范师爷仍然摇着扇子弓着腰,俯身道:“愿闻其详。”

林偃息摩挲着手上的佛珠沉声道:“茂别那边的耳目来信,华计然和秦国恩二人,前日便已经离开了漳平。”

“离开漳平?”范师爷疑惑道,“那他们二人这是,要回衢江?”

林偃息冷笑了声,碧绿的佛珠映在眼睛的颜色更深了一层:“他们才到茂别,火情都没有弄明白,眼前又多出来命案。如今这两人漏夜离开漳平,多半是去探李成欢的虚实了。”

范师爷低声问道:“那咱们要派盯着李成欢的人去盯华计然吗?”

林偃息抬眸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老范,跟了我这么久了,什么人,该用在何处,你还不清楚吗?李成欢自华老太守病重后,行事乖张,闹出那些荒唐事都要我来收尾,更别提今年他更是吞了丞相的份额。我又如何能够撤下眼线,不盯着他呢?”

他抿了口手边的茶,说道:“更何况,华计然如今身在何处,这并不难知道。派去盯着华府那边动静的探子来报,昨夜已有上百名仆从分批离开华府。”

范师爷问道:“可华府一向仆从甚少,左不过二十余人,哪儿来的上百人呢?”

林偃息冷哼了声,望着他,没作声。

范师爷思索片刻,忽然睁大眼睛望向林偃息惊叹道:“难道是银甲卫!他们换了华府仆从的衣裳前去支援华计然!”

话音未落,堂外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名探子前来禀报:“大人,华府的那些仆从已分批离城,各路皆有,咱们人手已尽,没有可用之人再接着盯下去了!”

林偃息皱眉道:“那几批银甲卫分别都朝向何处?所带之物可有什么特别之处?人数如何?”

探子回道:“这些人所持之物并无什么异常,一共分为六批人马,三批往茂别县,三批往奉殷县方向去了。”

范师爷在一旁说道:“怎么还有往奉殷县去的?莫非是调虎离山计?”

林偃息眯了眯眼,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他没有回范师爷的话,而是又问道:“这六批人,具体人数分别如何?可有什么领头人?哪一路行得最快?哪一路刻意放缓?”

探子答道:“朝茂别方向的三批人,分为大中小三队人马,小队只有十几人,领头人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而大队有六七十人,似乎没有领头人,但是各个身形魁梧,一看就是军中好手。而朝向奉殷县去的,似乎除了腿脚快些,并无什么特别的。”

林偃息手里转着地佛珠骤然停下,冷笑了声:“她还是嫩了点,跟着去茂别的小队,有消息及时来报。至于奉殷县,是华成武手下的昭州军旧部,自有岳建军盯着,还用不着我操心。”

范师爷笑着奉承道:“大人英明。”

同日亥时,茂别地牢前。

六七十人整队戒备,将地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孟起背着刚打好的利剑赶到临时衙门附近,却瞧见十几个狱卒模样的往衙门走来,他迅速将自己的身形隐匿进了树冠上。

狱卒们还未进府,就听见里头一个中年男子喝道:“什么情况?你们怎么不守在地牢里?”

孟起跳上房梁,瞧着领头的一个狱卒对着院内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好声解释道:“唐师爷,不是小的们不愿守在地牢里,实在是华太守她不让我们候着,她不信咱们衙门,才让我们回来。”

唐师爷都没瞧狱卒一眼,掸了掸袖口处并没有的灰,讥笑了声:“哟,华大人好大的官威啊,这才上任几天,便要把茂别十几年的水搅混了。她不想想,咱们李老爷和林县令的关系,同岳将军的关系,又与林相国的关系。”

说罢,他才斜着眼瞟了眼狱卒道:“你说,是吧?”

狱卒连连赔笑:“师爷说的是,说的是……”

唐师爷看都没看他一眼,整理了下衣帽,丢下一句:“随我去看看。”

狱卒抬头望天,孟起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却见那狱卒又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出去。

孟起也随之悄无声息地赶到茂别地牢外头。

他隐身于暗处,冷眼扫过整个地牢。

身着银甲的士兵早已封锁通道,各个儿把住了每个角落,唐师爷带来的那几名狱卒根本靠近不了半分。

孟起屏住呼吸,隐匿在角落里,静静瞧着这一群人交锋。

唐师爷脸色一沉,侧首向身边狱卒低声嘀咕道:“这事儿不对,不是说得是六七十个仆从,怎么到这成银甲卫了?”

不料这话被银甲卫领头的听了去,高声质问道:“这位大人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唐师爷避重就轻道:“是华太守身边的银甲卫吧,你们不护着太守大人,怎么跑来这里了?”

领头的银甲卫将领掷地有声道:“华大人有命,让我等在此守候,其余人等还请回避。”

“回避?”唐师爷冷笑了声,“你们是私军,围在朝廷的大牢外,成什么样子?还把原先的狱卒给赶了出去,这可不符合规制!”

银甲卫将领紧握手中佩剑,不卑不亢地回道:“我等领的是皇粮,本就受命于皇室,规不规制的,可不好说。”

唐师爷怒目圆睁,指着银甲卫将领的鼻子:“你!”

领头的狱卒拉了拉唐师爷,小声劝道:“唐师爷,算了算了。”

银甲卫将领身旁的圆脸副将高声道:“哟,原来是位师爷啊。”

唐师爷身边一个声音叫嚷道:“你怕了吧!这位唐师爷可是咱们李县令身边的大红人!”

圆脸副将讥笑道:“一个师爷,又无甚官职,还敢来官府叫嚷,这是什么规制啊?”

唐师爷气得指着银甲卫众将士的手都在颤抖:“你们……叫华太守出来,我要当面问她!”

圆脸副将心直口快道:“华大人不在地牢里,就算是在,也轮不着你这种货色来质问她。”

唐师爷一听,本想发怒,可随即眼睛转了转,狐疑道:“华太守不在牢里,那会在哪儿?”

圆脸副将心直口快道:“那就要问问你们李县令了。”

银甲卫将领有意瞪了瞪圆脸副将,后者装作若无其事地撇开眼。

唐师爷看这二人目光流转,心下是有了几分打算。

银甲卫将领懒得与唐师爷他们纠缠,直言道:“太守没回来之前,除了陛下圣旨,谁都别想进茂别地牢。”

得知华计然不在地牢里,藏在暗处的孟起抢先一步赶往李成欢府邸。

夜里,李府却燃起了数盏灯,照得整个府邸灯火通明,十分亮堂。

孟起皱眉,起身一跃,藏在房梁之上。

身在高处,几名藏在暗处的探子身影一览无余。

孟起挑眉:原来不仅他一人盯着这里。

李府接客的前厅没合上门,孟起倒也是看得真切。

只见主位坐着的是个中年男子,翘着二郎腿,半倚在太师椅上,悠闲地喝了口茶,才缓缓让客人入座。

孟起瞧他那副散漫无礼的态度,当是茂别县令李成欢没错了。

几名家仆打扮的男子站在大厅里,个个魁梧挺拔,可其中有个随从的体格却有些单薄,更让孟起在意的是,那名随从的后脖颈和手背上有被粉饰过的烧伤。

领头的家仆倒也没跟他客气:“银甲卫奉华太守之命前来问话,李县令却叫哥儿几个等了两柱香的时间,这会儿倒也不必如此惺惺作态了。”

孟起心中疑惑:银甲卫是天子亲卫,一般是守在先帝身边护驾的,并非亲临战场,很难有攻城守战时的烧伤烫伤。而此人站立时的身形也与普通将士有异,想必身份有诈。而华计然也不在此处,她葫芦里究竟是卖得什么药?

李成欢将茶盏在手中摇了一圈,眼皮都没抬一下,嗤笑道:“银甲卫来问话,华大人这是按什么章程走啊?”

领头的银甲卫笑了笑:“您也甭惦记是这个章程,还是那个章程。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今日您得回太守大人的话。”

李成欢又捋了捋衣摆上不存在的折痕,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这么倒是说来听听。”

领头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在李成欢面前晃了一下:“李大人可认识这个?”

那是烧焦的什么东西,距离太远,孟起看得并不真切。

但李成欢抬头瞥了眼,霎那间整个人抖了一下,右手冷不丁地抓了一下衣角。

看来华计然掌握了这个李县令的什么把柄。

孟起无意识地嘴角上扬,双手抱胸坐在房梁的瓦片上,他倒是要看看接下来这女人还有什么诡计。

“这是什么?本官从未见过!”李成欢连忙否认,话语间呼吸却有些局促。

“怎么会?”领头人揶揄道,“这不是大人最熟悉的吗?”

领头人将特意手里的东西往李成欢面前送了送,李成欢本能地伸手去夺,那人却稍稍抬手,不着痕迹地让物件离他远了半寸。

领头人调笑道:“唉,大人别急啊,莫非真是见了旧物触怀?”

李成欢黑着脸,没声好气:“都烧成炭灰了,不凑近看,我哪里看得出来是什么?”

“哦?当真如此?可这字迹,大人当真不认得?”

李成欢变得有些手足无措,硬生生把衣角揉出褶皱。

领头人瞧着李成欢的脸色,继续说:“这字可是出自茂别县衙值勤十余年的周支计之手啊。”

李成欢敷衍道:“这么大火,拾得周支计遗物也属不易,应当还于他的遗孀才是。”

领头人冷笑:“这可是县衙账册,怎能交于旁人之手。”

李成欢半倚的身子一下正了过来:“县衙账册……不是说在大火中遗失了吗?”

领头人翻了几页,给李成欢只瞄了眼数字,便又迅速收了回去:“这中间有好几笔对枣庄等地赈灾的支出,可详情被大火烧得看不清了,问过了周家嫂嫂,倒是听说周支计早春倒是去了好几趟枣庄。枣庄偏僻,周支计又无甚亲朋,华大人疑惑,自然也前去枣庄一探究竟。”

双方沉默许久,李成欢率先开口问道:“华太守究竟派你来问什么?”

领头人问:“周支计可与枣庄虫害有关?”

李成欢答道:“本官并不知情。”

领头人又问:“枣庄赈灾的款项去了何处?”

李成欢答道:“公家的银子自然是记在账簿上。如今也快七月底,账簿又被烧了具体哪笔银子用作何处,我早已记不得了。”

领头人再问:“周支计之死,可与枣庄赈灾的款项有关?”

李成欢抬头望向他,眼神锋利得似乎要把领头人剥皮拆骨:“华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领头人故作高深地笑了笑,并未直接回他:“这么重要的事情,周支计一个官场混迹十余年的老手,又怎么会不给自己留个退路,不然落得个死无对证,家人可怎么办?如今华大人已前往枣庄,李大人,拭目以待。”

待几名银甲卫走后,孟起瞧着屋外的几名暗影也纷纷离开。

李成欢将手中的茶盏愤怒地摔了出去,管家命人收拾,众仆役虽未出声却也吓得直哆嗦。

李府戏罢,孟起也决定离开。

正当他起身要跳下房梁时,却远远瞧见,一名藕荷色衣裙的女子从后院悄悄走出,张望四周,才放心将手里的纸条对折塞进信鸽脚上的信筒里。

孟起眯了眯眼,茂别的水,可真深啊。

他纵身一跃,随即也消失在夜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