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宫的石牢潮湿阴暗,糜烂的地砖上延伸出细微的青苔,一条长廊黑洞洞看不到头,像是一条巨蟒的腹里,铁栅栏是尖利的牙器,反射出森寒的光。
并不属于这里的火把照亮了江绥尘的侧脸。
“师尊,青云宫的引路弟子稍后就到,”何谈恭敬地跟在江绥尘身后,略微俯首道,“里头机关众多,且耗尽青云宫历代宫主的心血。虽说师尊武艺高强,但若是不着道,恐怕要折腾一番才能……”
江绥尘“嗯”了一声,动脚就往铁门里去。
何谈很想去拉他的衣袖,但思来想去,还是没有这个胆量,只得弱弱道:“……师尊,这么急吗?”
江绥尘停住了脚步,转身面无表情地看他,开口道:“你在这等。”
何谈小声道:“师尊,弟子不是害怕……弟子只是担心您。武林盟其他人素来看沧浪门不顺眼,那么多人觊觎您的位置,万一里头被人使了什么绊子,咱找谁说理去……”
江绥尘无所谓地又敷衍了一声,何谈心里发慌,不知道该怎么办,等他再抬头时,他那冷心冷情的师尊哪还有半个影子?
此刻的江绥尘右手扶剑,往里头走。他抚摸着剑上的花纹,那是一个太极八卦的阴刻。手上动作没停,心里斗争也很激烈,他想着:像,太像了——虽然声音不对,但是那种说话的方式,无端给他一种熟悉非常的错觉。
五年前,沧琅门罪徒楚知微勾结魔教中人,在青云台上问审之日,大批魔教徒突袭金陵,混乱中,楚知微下落不明。这么多年,江湖上都传闻,他已经死了。
江绥尘不信。但是这么多年,这件事就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每一段时间,都更往里陷一些。他不敢在琅庭山四处走动,因为那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是他美好的记忆。
他每日都呆在与薛缕衣决战的那片山林,没日没夜地练武、再练武。除了江湖上一定要掌门出手的大事,他几乎足不出户。外面世界的绚烂于他而言,早在五年前就变得灰暗。
“彭彭——彭彭——”是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江绥尘抽出手中的太一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路上纷繁错乱的机关他视若无物,如履平地般杀到了最深处的密室。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狼狈的人。
那人背对着他,早已经湿透的白衣勾勒出清晰可见的蝴蝶骨,美得不可方物,似乎轻轻一吹,就会展翅欲飞。如墨般的长发被一股脑全搁置胸前,半张侧脸轮廓在微不可查的光晕里惊心动魄。
他的四肢被锁在密室中央的石柱子上,纤细的手腕已经被勒出蜿蜒的血痕,一身白衣更是血迹斑斑,像是冬日的红梅大点大点落在雪地上。
扎眼。
江绥尘在心中评价。
“师……兄。”江绥尘竭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饶是如此,声音也不免带上了颤。
两厢静默。
石柱上狼狈的白衣人并没有及时回话。江绥尘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已经把手心攥出几个通红的指甲印,隐有流血破皮之势。他的耐心已然告罄,正欲冲上前去,撕开那人面上欲盖弥彰的面纱,那人开口了。
沙哑的,像是石粒在土地上摩擦,和他记忆中宛若百灵的嗓音可谓天差地别:“武林盟主,开金口叫在下师兄?这也太折煞人了。”
江绥尘在心中冷笑几声,开始缓步朝密室中的石柱走去。
一步一问——
“你还活着?”
花下莫名道:“江盟主,您是觉得死人会和您说话吗?那未免也太过恐怖,我们魔教虽说丧尽天良,但是练僵尸这样的功夫还是没有融会贯通的。”
江绥尘像是没有听到,仍旧自顾自地问:“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消息?”
花下道:“您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我‘花下’妖女大名鼎鼎,自从出来闯江湖,就是江湖各路人士公认的毒瘤,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几年内闹的中原武林血雨腥风,您竟是……一概不知么?”
“你还……记得我么?”
江绥尘停在距离那人半步的位置,轻轻伸出手,抚摸上他的侧脸。
很明显是女性的装扮,但是单薄的胸膛,薄纱裙下盈盈一握的细腰却没能撑起这条过度飘逸的纱裙。
“你瘦了。”江绥尘捏了捏他脸侧的嫩肉,感慨道。
“江盟主还有这种爱好?这算不算趁人之危?虽然在下现在这个样子有碍观瞻,但是江盟主若是想尽兴,也不是不行?但到底说来我还是魔教妖女,您这样大张旗鼓地闯进来,就为了一些**之事,是不是有些……”花下琢磨了下,说道,“有些不合你们正派中人口中所说的‘道义’、‘礼数’呢?”
去他娘的道义礼数。
他想在只想把眼前这人吃下去,骨头渣子都不吐出来的那种。
五年,整整五年,这些时间里锥心刺骨的疼痛足以让他明白,自己对师兄是抱着怎么样的感情。
喜欢?太过浅薄。爱?太过美好。
那是一种刻入骨子里的疯狂偏执,楚知微安然呆在他身边时,他没有觉察出来。但是楚知微离开后,这种汹涌的阴暗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
他几乎没了人形。
当年他从师傅那里得到太一剑的传承,利用沧琅门禁术“倒脉”,将“浮生一梦”倒用,强行提升自己的内功。濒死之际脑中灵光乍现,自创“九重剑域”险胜薛缕衣。
那一战过后,他连站都站不稳。几乎是爬着下了琅庭山,历经千辛万苦赶到金陵,马车厢早已经被他吐出的鲜血染红。吊着一口气想来接应楚知微,得到的却是魔教突袭,楚知微下落不明的消息。
江绥尘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眼前一片漆黑,就像,就像现在一样。
江绥尘身体比脑子更快,突然发疯般压了下去,隔着一层面纱撕咬身下人的嘴唇。适才扶在那人脸上的手一点点摸索着,终于在脸庞的边缘轮廓处找到了凹凸不平的痕迹。
“撕拉——”
面皮随着面纱一同落下,露出一张他朝思暮想,又不敢深想的脸。
五年的光阴将这人的面容雕刻得更加不可方物。原本雌雄莫辨的精致长开来,更有一种介于两性之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艳美感。
江绥尘是个没有头脑的武夫,不知用怎样精妙绝伦的语句才能形容这样的美好,他只能说:“真美。”
楚知微舔了舔自己正在渗血的嘴角,一双美目眼波流转,轻飘飘将视线落在江绥尘的身上。随后开口讥笑道:“随随便便上来就和疯了一样啃人?我倒是不知道,名震江湖的江盟主,还有和小狗一样的兴致。”
“不是小狗。”江绥尘反驳。
楚知微随意道:“那是什么,有何高见?”
“是疯狗。”话语刚落,江绥尘再一次吻了上去。这次不再是落于唇面浅表的狂风骤雨,而将这激烈的疯狂灌入口腔内部,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城掠地。就像他的剑招一样,凌厉恐怖,不给人留退路。
江绥尘想这一刻已经想了太久太久,正发了狠忘了情地深吻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突然感觉到胸口有一阵推力。是一个手掌的形状,耳边还传来了叮叮当当的锁链响声。
不满地抓住楚知微推拒的手,江绥尘当机立断,张开十指从他的指缝中插下去,紧紧地与之交握。
在楚知微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江绥尘终于放过了他。转而在他的面庞上轻吻。像是小孩对待自己最心爱的物件,嘴唇万分怜惜地从他的眉目,鼻梁上游过……
“痒。”楚知微用了几分力气,把他推开。
江绥尘退了开来,仍旧用静默而炙热的眼神望着他,如果目光有实质,楚知微只觉得这样有侵略的视线早已经洞穿他的内里,带出一颗血淋淋的心。
“怎么回事?”江绥尘没有放开他的手,哑着嗓子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问我这些吗?我早就不是沧琅门的人,五年前就被逐出师门……”楚知微讽刺道。
“你是我的人。”江绥尘不耐烦地打断他。
楚知微嘲讽的表情没有收回来,还隐隐有裂开的迹象:“……”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是、我、的、人。”江绥尘放慢了语速,字句清晰地强调。
说罢,还调笑道:“怎么?做神仙做久了,连人话都听不懂了么?”
“什么神仙?”楚知微崩溃道。这还是他记忆中的小师弟吗?那个沉默寡言,清心寡欲的小师弟去哪了?!眼前这个究竟是什么怪物?
江绥尘轻笑:“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救我的。”
楚知微嗤笑道:“神仙哪管得凡人生死?”
江绥尘用面颊蹭了蹭他,道:“嗯。你比神仙更……”
一柄尖锐的匕首措不及防刺穿他的胸膛。温热的液体顺着两人身体相贴的地方蔓延向下。
江绥尘听到落在他耳边的温热气音,又变回了他记忆中的样子,如高山流水般清丽悦耳——“该醒了。”
在幻境结束的最后一秒,江绥尘挣扎着,坚持把来不及说完的话收尾。
“你比神仙更好。”
江∶露出真面目
楚∶你是谁! 把我的纯情小师弟还回来!!这什么亲亲啥的嘛,连我都还不会呢!!
(是初吻吧……我没记错吧……)
(虽然作者觉得初吻要那种粉花飘飘,春光烂漫的树下,轻轻地碰一下那种。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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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梦醒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