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弦后,我掀开八音盒盖子,清脆细碎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可下一秒,“啪”地合上盖子,音乐戛然而止。
要是想念与回忆,也能这样说断就断,该多好。
高一那年冬天之后,我就再也看不见了。那场意外伤得太重,眼角膜彻底损坏,医学上再无治愈的可能,根本等不到眼角膜捐献。我想我这辈子,都要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再也见不到光了。
我从小学习单簧管。那天一首曲子总也练不好,便独自躲去废弃工地反复吹奏。练得差不多了,我弯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忽然有重物重重砸在脚边,瓶盖瞬间被震飞,瓶中液体猛地喷溅开来。我下意识偏头躲闪,仍有细碎液滴溅入眼中。剧痛骤然炸开,眼前彻底陷入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慌乱地伸手摸索,想找到随身的矿泉水,指尖却只捞到一片空茫。
下一秒,有人快步冲过来。
是冯西岩。
他赶紧从我包里摸出那瓶水,拧开瓶盖就往我灼烧的眼上淋。冰凉的水流压不住灼痛,却好歹冲散了一部分腐蚀性液体。
片刻后,他伸手牢牢扶住我,声音绷得发紧:
“别睁眼,我带你去医院。”
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任由他半扶半架着,跌跌撞撞往外走。
我本该好好感激他。
可失明之后,我整个人沉在无边的戾气里。冯西岩当时想说什么,我一句都听不进去,谁都不想见,谁都不想理。我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刚失明的那段日子,我憎恨这样的自己——憎恨我居然在慢慢习惯黑暗。我不肯接受眼前这一成不变的漆黑,不愿磕磕绊绊地走路,更不甘接受自己变得笨拙、脆弱。那时的我不信,也不服。我讨厌身不由己的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我选择了自杀。
被救回来的那天,爸妈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说只要我活着,他们怎么样都可以,哪怕为我去死都愿意。
我才明白,我若是真的走了,他们也活不下去。
为了父母,我不能再这么任性下去。
渐渐地,我开始喜欢风,喜欢一切亲手能触碰到的柔软。我会把从前爱吃的软糖一颗一颗剥开,攥在手心揉到变形,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憋闷的情绪一点点挤散。
我以为我和冯西岩早就没了交集,可住院那段时间,他忽然出现了。
他在我面前轻轻打开什么东西,清脆婉转的旋律缓缓漫开,原来是一只八音盒,曲子是《追梦人》。那几句歌词立刻浮现在脑海——“秋来春去红尘中,谁在宿命里安排,冰雪不语寒夜的你,那难隐藏的光彩……”
我面上毫无波澜,心里却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也难怪他会送我这个,他从小就学小提琴。他说,这个八音盒在我刚失明住院那会儿就想送我,只是那时我状态太差,他不敢靠近。
他希望我今后能听见更多美妙的声音。
可因眼盲变得格外敏感的神经,却在这时无端作祟。
送我八音盒是什么意思?安慰我,还是可怜我?是不是要用这个提醒我,我已经看不见,只能依靠听觉?
指尖紧紧攥着盒子,指节绷得发紧,我几乎控制不住想把它狠狠砸在地上。可就算砸了又能怎样。理智和仅剩的力气都在告诉我,迁怒任何人都没用。
刚开始适应黑暗的日子,为了遮住四处磕碰留下的淤青,我常年穿着长袖长裤。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因走不稳而留下的狼狈痕迹。
我只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再踏出房门一步。
我妈怕我这样下去会彻底闷坏,有天抱回家一只小狗。她说这是柴犬,来陪我做伴。其实我更喜欢猫,但以我现在的样子,有只懂事听话的小狗陪着,确实更合适。我给它取名叫小Q,Q弹软嫩,好捏得很。
有了这个毛茸茸、暖乎乎的小家伙陪着,我封闭的心总算打开了一条缝隙。
几乎每天放学后,我都会按照固定路线出门遛狗。
这件事,成了我与这个世界断联后,唯一的联结。
那天如常,我牵着小Q慢慢走,它忽然朝着一个方向猛跑,像是凑到什么人身边撒娇。我跟着停住脚步,直到对面传来逗狗的声音,我才听出来,是冯西岩。
“冯西岩?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得不远,刚巧看到你在这边。”
“这样啊,好巧。”
“这狗真可爱,叫什么名字?”
“小Q。”
“小Q?毛色真好看,是黑色的柴犬吧,还挺少见。”
听到他提起颜色,我沉默着没出声。
那是我再也触碰不到的东西。
他大概也意识到了,慌忙笑了一声,语气放缓:“你现在都可以自己出门遛狗了。”
“嗯,很多事我都可以自己做了。”
“厉害啊。”
“你是不是竖着大拇指在夸我呢?”
“这你都知道?”
“我现在可是开了天眼,有神通的,赶紧臣服于我。”
“可以啊,天眼通大师,状态比以前好多了,还会开玩笑。”
“之前是挺糟的。如果我说过什么难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理解,发生那种事……换谁都受不了。”
“我现在……慢慢接受了。除了接受,也没别的办法。”
冯西岩沉默了一下,轻声问:“你还在读书吗?”
“转去盲校了,学盲文。有点意思,也很难。”
“那单簧管呢,你还练吗?”
我心里猛地一沉。
“不练了。”
“为什么?”
“练那个,还有什么意义吗?”
“话不能这么说,你别放弃——”
“你别管我。”我打断他,“反正我不想再碰了。”
结果这次聊天,就在他劝我别放弃单簧管的啰嗦里不欢而散。
我极少出门,多半时间都闷在屋里。
那个八音盒我很少开启,只常常握在手里把玩。木质的盒身,盒盖上似有雕刻,触感温润。光是这样摸着,《追梦人》的旋律便会自动跑进脑海。
我还有梦可追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遛狗的时候我总能碰到冯西岩,他好像算准了时间,守在我固定的路线上。
和他待在一起时,我们总会找处人少的地方,松开狗绳,让小Q自由自在地跑一会儿。他大概不知道,有他在身边,我会安心许多。所以每一次即将到来的相遇,我都在心底藏着几分期待。
有天,他忽然轻轻牵起我的手,举在半空,像在端详什么。
没一会儿我才回过神,他是在看我拆了纱布后留下的疤痕,于是飞快抽回手。
我慌忙去摸那道疤——已经凸起发硬了,这么明显吗?
手却被他再次牵住。
“干什么?”我语气有些不悦,“这个疤很丑吧?”
他没说话,下一秒,一片冰凉的金属贴在了我的手腕上。
“这是什么?”我一边摸索,一边低声问。
他边帮我戴好边说:“一块手表,正好戴在这儿。以后你不用总用手机听时间了。”
随即握着我的指尖,移到表侧,我触碰到一个小小的金属拨杆。他带我往下一拨,几声轻细的声响立刻从腕间传来,低沉的、清脆的,断断续续响了几下,震动一路传到骨头里。我愣了愣,一时没听懂,却也没躲开。
他耐心地解释:“低沉的‘咚’声,是报小时;中间‘叮咚’的声音,是分钟,响一下代表一刻钟;最后清脆的‘叮’,指示还有几分钟到下个整点。你多听听,很快就会熟悉了。”
我静静抬手,把表贴在耳边,反复拨了几次拨杆。
原来看不见,也能这样抓住时间。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安静的声响。
“下次我能去你家找你吗?”他突然开口。
“为什么?”
“我想带小提琴过去,拉给你听。”
“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冯西岩没解释,只很认真地说:
“随你怎么想。我会去找你,真的。你等我。”
还没等我说谢谢,他的脚步声就渐渐远了。
我慢慢蹲下身,小Q立刻跑过来,一伸手,就能稳稳摸到它。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直到某天门铃响起,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您好,我是冯西岩,请问姚瑞在吗?”他真的来了。
“你找他干嘛?”我故意压粗声调,装成家里长辈。
“叔叔,我找他有点事,他在吗?”
“这声‘叔叔’叫得不错,再多叫几声,我给你开门。”
“你大爷,姚瑞,我知道是你,赶紧开门。”
我打开门,两人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把他带进我房间,我问他喝不喝水,他忙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我听得出来,他在刻意迁就我,怕麻烦我。
“看不起谁呢。”
“行行行,您来。”
我倒好水,拿着水杯稳稳走到他面前。他接过水杯,轻声笑:“你不说,没人能看出来。”
“自己家,早就熟了。要是去外面,就麻烦了。”
“那……以后你想去哪里,叫我,我陪你。”
“不是吧?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可要想歪了。”
“说什么呢,真的。我觉得你人很好,咱们又都是学音乐的,相逢是缘。”
“这么老套吗?不过那天的事,我还没认真谢过你。是你第一时间赶到我身边,送我去的医院。还有你送的那块手表,我一直戴着呢。”
我趁机晃了晃手腕。
他低声说:“别这么说,太见外了,都是应该的。”
他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却忽然拉过我的手。指尖落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一把小提琴,光滑的琴身,紧绷的琴弦,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都在音乐里了,你听了就知道。”
话音落下,悠扬的琴声缓缓响起。
我像是被拉进了另一个时空,眼前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漆黑。随着音符起落辗转,我竟真的“看见”了——日光在云影间明灭,草木随风轻舞,万物恣意生长,时光在旋律里慢慢流淌。在这琴声里,我好似拥有了一整个触手可及、鲜活明亮的天地。
一曲终了,我沉默良久。
他忽然轻声问:“我们做好朋友吧,好吗?”
“可我现在这样,单簧管也不想碰了,我不知道……”
“还配不配和你站在一起。”这句话,我默默咽了回去。
“我的家,其实并不幸福。”他忽然说。
“什么?”
“我从小父母离异,在得知我弟弟有渐冻症之后,我爸就撇下这个家走了。家里全靠我妈撑着,我尽力帮她分担。”
“渐冻症?”
“是,一种罕见病,肌肉会逐渐萎缩,神志却一直清醒,很残忍、很可怕的病,没有办法根治。本来家里情况不好,我不想继续学琴了,可我奶奶走之前一直坚持让我妈成全我,说我有天赋,必须答应她才能安心离开。于是我妈答应了,我也一直坚持到现在。”
“那你喜欢小提琴吗?”
“挺喜欢的。起码有了它,我还能暂时逃离一会儿。”
“也是。那你弟弟,真的没有办法治好吗?”
“没法治,只能尽量维持,看能不能多陪我们几年。”
“唉。”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还能安慰他什么。
“所以我理解你为什么想放弃单簧管,因为我也曾经想过放弃。”
我沉默片刻才开口:“那先不提放弃不放弃,我们先做很好很好的朋友,一辈子的朋友,一起面对,好吗?”
“好。”他笑了,声音很轻,却格外真切。
我带他看我窗台上从小养的一盆昙花。
人总说昙花难得,深夜里悄悄开一场,安静又耀眼。
可我和它不一样。它还能拥有一夜的光亮,而我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永夜。
我问他有没有开花,他说还没有。虽然已是晚上,但昙花一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开放。
他走后,我翻出装单簧管的盒子。
我一点一点摸索着组装好,已经多久没有把它拿在手里了。我轻轻吹了一小段刚才他拉的曲子,是他改编的《追梦人》。他真是个天才。
突然响起一阵温和的敲门声,打开门,我妈站在门外。她没说什么,走过来抱住我,哭了。
或许,我可以继续学下去,也可以吹给他听。
转眼到了高三。有天回家,我妈递过来一份盲文乐谱,说是冯西岩留给我的。我走回屋里,指尖慢慢抚过凸起的点位,正是上次他拉给我听的那首《追梦人》的谱子。
我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当面给我。前一阵,他邀请我一起参加他高三毕业典礼的演奏,我拒绝了。我不想因为眼盲,在那么多同龄人面前被围观、被指指点点,哪怕我根本看不见。
手机传来他的留言。
他说,不在他学校表演没关系,但这首曲子他特别想让我听到,本来打算和我在毕业典礼上合奏的,名字还没来得及想。
他说,如果我不演奏,他也绝不会独奏。
这首曲子不会被任何人听见,只有我们两个听过就够了。
更像是我们之间独有的、隐秘的联结。
我心里,悄悄生出一点小小的欣喜。
我拿出单簧管试着吹奏,有些段落指法晦涩难练,有些旋律还可以慢慢打磨调整。
巧的是,盲校的老师知道我会吹单簧管,邀请我在高三毕业典礼上表演。转来盲校后,老师们待我一直很好,我没考虑太久,便答应了。
不知道冯西岩从哪里得知的消息,软磨硬泡要和我一起在盲校表演。
“你真能凑热闹。”
“你不来我这边,我去你那边总可以吧?”
“我得想想。”我抱着小Q,慢悠悠开口。
“那我可以把小Q拐走。”
“什么?”
“哈哈,威胁你,欺负你,随便你怎么理解。”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话说到一半,我骤然顿住。
我们一起笑了。我以为我会难受,会忌讳,可没想到,还能这样轻松地笑出来。
离毕业典礼还有两个月,为了练曲子,他常带我去僻静又舒服的郊外。
一起练习的时候,我能闻到阳光晒暖草木的味道,能听见鸟叫、风声与流水声,小提琴与单簧管的乐声缠在一起,和谐又温柔。我很放松,也很安心,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生出几分依恋。
有一天练完准备回家,路过商业街,他提议走一走,我应了下来。
他牵着我停在一个摊位前,空气里飘来一阵甜香,混着机器嗡嗡转动的声响。
紧接着,鼻尖撞上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我伸手一摸,蓬松又轻盈。
“哈哈,蹭你鼻子上了,是吃的,你尝尝。”
我尝了一口,才尝出是棉花糖。正吃得津津有味,肩膀忽然被他轻轻揽住。
“你干嘛?”
“你别动,拍张合照,你这脸脏得跟玩疯了的小Q似的。”
我赶紧挡住脸:“你太坏了,故意捉弄我。”
“一起拍一张,快,手拿开。”
我慢慢挪开手,露出的笑容格外灿烂。
拍了几张之后,他似乎在看照片,我忽然“哎呀”了一声。他立刻凑近,关切地问我怎么了。下一秒,我抬手就把棉花糖往他脸那边怼,感觉碰了个正着。
他又惊又笑:“你看你,居然糊了我一脸。”
我坏笑着回他:“谁让你先欺负我,一上来就蹭我鼻子上,这回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真厉害,天眼通大师。”
闹完这一通,我们擦干净脸,继续往里走。
他像是又发现了什么好玩的,语气轻快:“这里有个摊位,特别适合你。”
“是什么?”
“先不告诉你。”
他拉我坐下,让我等一会儿,然后跟老板小声说了几句。没过多久,他走回来,在我身后坐下,从身后环住我,两手分别覆在我的手上,一起放在一块又软又凉的东西上。
要不是他稳稳扶着我的手,我肯定会吓得立刻收回来。
“这是什么?”
“陶艺。”
“啊?”
“就是泥巴,当成小时候玩的就行。”
我忍不住笑出声。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随便捏,你想做个什么?”
“简单点吧。哎,我这边摸不到了,是不是塌了?”
“是啊大哥,你太用力了,这里轻一点,重新来。”
我已经习惯他触碰我的手,可这一次,心口却泛起细细的痒意,指尖也微微发烫。像是漆黑里撞见了昙花悄然开放的那束幽光,有什么不一样的情愫在慢慢化开。说不清是什么,大概是第一次跟人靠得这么近,他就这么直直闯进了我心里。
我们在一片笑闹里捏完了第一件陶艺。
“好像是个笔筒吧?”
“可以是,看成茶杯也行,哈哈,有点歪歪扭扭,但很有艺术感,好多艺术家就追求这种……”
“就你有嘴叭叭的。”
“外型总算搞定,过几天烧好了再来上色,到时候你指挥。”
“我现在就想好什么颜色了。”
“这么速度,什么颜色?”
我想起我们一起合奏的那首曲子,轻声说:“春天的感觉。”
“不是,你这也太抽象了,是绿色吗?”
“就是那首曲子给我的感觉。”
“春天放风筝的感觉?恬静、开阔、满眼绿色?”
“差不多。”
“OK,懂了,交给我。”
后来我们又去了好几次,成品越来越多,小杯子、小碗、小花瓶……还给小Q做了个饭碗。我妈一看就说中看不中用,最后全都摆在我房间里。
没事的时候,我会逐个触摸这些粗糙又温凉的陶器,想象它们被染上的颜色。我好想看见,这些陶艺品的颜色,那是我们共同拥有的色彩。
高三毕业典礼那天,再有一个节目就轮到我们上场,我格外紧张,冯西岩却不见了。他说去卫生间,可去了很久都没回来。我攥着手机,手心微微发汗。
忽然脚步声靠近,是他,在我身边坐下。随即我的手碰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是小Q,他居然把小Q带来了。
“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给你壮胆,怎么样,现在没那么紧张了吧?”
“哈,好多了,谢谢。”
我摸着小Q不算柔软的毛,小Q用舌头舔我的掌心,我心里一点点安定下来。
报幕员的声音清晰响起:
“下面有请各位欣赏曲目《彩梦人》——单簧管与小提琴二重奏,表演者:姚瑞、冯西岩。”
他扶着我,一步步走上舞台。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台下掌声雷动。我们演得很成功。
站在台上谢幕时,我隐约听见我妈压抑的哭声,眼眶也微微发烫。
后来这首曲子的乐谱,我留给了学校。
盲校高中毕业后,我顺利考入特殊教育学院的音乐表演专业。
大二那年,学校拿到一个赴俄罗斯交换留学的名额,问我愿不愿意去。校方说,此行有带队老师统一陪同,生活上不必过多顾虑,只等我答复。眼睛看不见,反倒让我更想往外闯一闯,就当是用这种方式,补偿自己一点什么。
爸妈本不放心我一个人出国,幸好同系一位师兄帮我问了他在俄罗斯留学的朋友董孟贤。我们说好一同居住,他也愿意顺便照看我。爸妈这才放心点头。有了他们的支持,我心里踏实许多,也更有底气了。
给学校肯定答复后,我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了冯西岩。
他很支持,说要跟我一同过去,帮我安顿好,再留下来陪我几天。
我听着,心里又甜又慌。
我好像,早就喜欢上他了。
或许借着这趟远行,我能让他明白我的心意。
出发当天,冯西岩在机场与我汇合。爸妈专程来送行,一遍遍叮嘱我照顾好自己。有冯西岩陪在身边,他们也放心了许多。有家人在身后,有身边人相伴,我半点都不慌乱。
顺利抵达俄罗斯圣彼得堡,我们先与前来接应的董孟贤汇合。他为人热情爽朗,很好相处,初次见面便让人觉得亲切。一行人先回住处放下行李,好好休整了一晚。
第二天,冯西岩帮我安顿妥当,再陪我前往音乐学院报到。回来时时间还早,董孟贤便提议一起去乘坐著名的涅瓦河游船,带我们逛逛这座城市。我们欣然前往。
游船在河上缓缓行驶,开到芬兰湾入海口转了一圈,再折返回来。船身轻轻摇晃,阳光落在身上,凉风里裹着河水清浅的气息,远处断断续续飘来小提琴声。那一刻我真切觉得,出来看看的决定,没有错。我沉醉在这片安静里。
手背忽然掠过一丝清凉,冯西岩的声音在身旁落下:“这是当地人常喝的饮料,你尝尝,很清爽。”
“是什么?”
“格瓦斯,一种麦制的饮料。”
我伸手去接,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心,那一点细微的触感,让我轻轻一颤。我们三人轻轻碰杯,一同饮下。入口微酸,带着淡淡的麦香,比我预想的要好喝很多。
董孟贤笑着说,船尾跟着大群海鸥,招呼我们过去喂。
我们走到船尾站稳,冯西岩撕了一块面包放在我掌心。我刚捏起来要抬手,翅膀扑扇的声响猛地逼近,指尖被海鸥狠狠啄了一下。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半步,冯西岩已经一把将我抱住,我整个人猝不及防倚进他怀里,脸颊瞬间发烫。
“面包……被它叼走了。”我挣扎着想站直。
“没事吧?这些海鸥野得很。”他稳稳揽着我的肩膀。
“没事。”
他声音放软:“我扶着你,把面包掰小一点,再举高些就好。”
肩膀被他搂得很紧,我大胆地抬手,掰好的面包不过片刻,就被海鸥利落叼走。我们一同笑了起来。
入夜,吃过晚饭,音乐学院后院的林荫步道上,只剩下我和冯西岩。
石板路平整开阔,没有台阶,夜里游人稀少,格外安静。风里裹着淡淡的松香,远处马林斯基剧院隐约飘来乐声,树叶随风轻响,剩下的只有我们步调缓慢的脚步声。我闻得到风的清冽,也闻得到他身上干净温和的气息。
一路走来,我早已习惯被他牵着手。偶尔也会想,两个男生这样并肩牵手走在路上,在旁人眼里大概格外突兀,可他从来没有半分别扭与闪躲,掌心的力道始终坚定。只要被他牵着,我就从不必惶恐,从不担心会突然摔倒。
我忽然不自觉收紧了指尖。
他立刻停下脚步。我能清晰感觉到,他在看着我。
我松开他的手,抬手缓缓朝他的脸探去。
“怎么了?”
“你别动。”
“好,我不动。”
“我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哦,对,你没见过我。那天我赶到你身边的时候,你已经……”
“嘘。”我轻声打断他。
指尖先落在他的额头,顺着眉骨、眼窝、鼻梁,缓慢而小心地摸索,最后停在他的唇上。我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
覆在他唇上的手,被他轻轻按住。
我的脸慢慢贴近他,近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鼻尖,他没有闪躲。
就在我的唇即将贴上他的刹那,他的手机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我们同时僵住。
他很快回过神,指尖划过我的手,语气带着安抚:“等我一下,我去接个电话,很快回来。”
我这才回过神,心跳得厉害,耳根都热了。
他走到不远处接听,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我的听力远比常人敏锐,依旧隐约分辨出,电话那头是个女生,语气尖锐,两人像是在争执。
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有没有女朋友。
自卑、难堪、酸涩一股脑涌上来。我转身就走,只想逃,只觉得此刻的自己又蠢又荒唐。我坦然接受着他所有温柔与照顾,把心安安稳安放他身上,却连最基本的事实都不曾问过。
“姚瑞!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停下!”
身后脚步声急促追近,我脚下忽然一绊,重重摔在地上,掌心与膝盖传来尖锐的刺痛。冯西岩冲上来抓住我的手臂,想把我扶起来。
“别碰我!”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明显一僵,扶着我的动作顿在半空。
痛感稍稍散去,我撑着地面慢慢起身,手心黏腻潮湿,分不清是不是渗了血。我辨不清方向,只想摸出手机打给董孟贤,却被他一把夺了过去。
“还给我!”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要走那么快?”
我上前去抢,他却伸手用力将我抱紧。
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断。我仰起头,慌乱又冲动地吻了他——本该是唇,最终却落在了他的脸颊。他身子一僵,下意识松开了我。
“现在你知道了吧?你满意了吧?我喜欢你。”我的声音止不住发颤,“可你有女朋友,对不对?”
我看不见他的神情,那份未知的恐惧像潮水般将我彻底吞没,我控制不住朝他嘶吼:“你说句话啊!”
沉默被拉得漫长,久到我以为一切都僵死了,他才开口:
“是……我有女朋友。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是我考虑不周。”
“你没料到我会喜欢你,对吗?”心口又涩又疼,“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你明明清楚,被你这样放在心上照顾,没有人能不动心。”
“对不起。”
“我不要你这句对不起。”
“我从没想过刻意瞒你。”
“你本该陪在她身边,那你为什么还要来陪着我、照顾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能不管你,因为我……”他的话音里,藏着一丝压得很淡、却抹不掉的愧疚。
可我满心都在等一个答案,急切地追着问:“你喜欢过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姚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真心想陪着你、照顾你,也喜欢被你需要。我从来没有可怜你,更没有同情你。你喜欢我,我很开心,真的。”
“所以你只是觉得,我看不见,所以离不开你。你把多余的善良施舍给我,还觉得自己很高尚,是吗?”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他声音急了。
“把手机还我,我叫董孟贤来接我。以后不用你管我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走。”
他忽然弯腰,不由分说将我横抱起来。我惊得慌忙搂住他的脖子,浑身僵硬。
“你再闹,我就这么抱你回去。”
被他这样抱着走了一段,又羞又难堪,我再也挣扎不动,声音低哑:“我不闹了,你放我下来,我跟你回去。”
他一路牵着我回住处,屋里一片安静。董孟贤听见动静开门出来,见我受伤,语气里带着几分吃惊,忙问我怎么了。我只说不小心摔倒,麻烦他帮忙处理。他同冯西岩低声交谈了几句,便没再多问,默默替我处理好了伤口。
第三天,董孟贤约我们在学校食堂吃饭,笑着提议饭后在校园里散散步。可我和冯西岩始终沉默,气氛僵滞又尴尬。董孟贤察觉出异样,便不再多言。我吃到一半,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落下,慌忙别过头,用力擦去眼角的湿意。
实在过意不去,让董孟贤也跟着困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可我满心都是那段尚未开始,便已落幕的情愫。此刻,唯有沉默。
下午我独自闷在房间,没管他们去了哪里。闷得实在难受,便摸过单簧管吹了起来,调子凌乱,没有章法。没一会儿,有人敲门,是宿管老师,说楼下有个中国姑娘听见乐声,想和我打声招呼。
我带着惊讶慢慢下楼,刚到门口,就听见一句很轻、很真诚的夸奖:“你的单簧管吹得真好。”
“是吗,谢谢。你是?”
“我也是中国留学生,我叫安娜,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我叫姚瑞。你也是学音乐的吗?”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同,语气微微顿了顿:“嗯,我学钢琴。你……”
我很坦然地告诉她:“我的眼睛看不见。”
“没关系。”她的声音温和又真诚。
我们互加了联系方式。原来远离家乡,也能这么快交到新朋友。如果没有冯西岩,也会有其他人走进我的生活。怎么又想到他了,我心里一阵烦乱。
后来我邀请安娜在校园里走走,她很高兴地答应了。
不知为何,我对她几乎没有戒备,把心事都讲给了她听。她安静地听,时不时轻声宽慰,说或许冯西岩有他的苦衷。他那样的家庭,从小要照顾弟弟,早已习惯了照顾别人,遇见你的经历,更不忍心丢下你,这大概和他的性格有关。他女朋友也未必会因为他过来陪你几天就吃醋,事情或许还有别的缘由。
听旁观者把一切慢慢梳理开,我的心情平复了很多。
转眼到了冯西岩回国那天,我已经能平静地和他告别。
我不知道一年后还会不会再见,但我已经清楚,就算没有他陪着,我也可以一个人走下去。他应该也看出来了。
一个简单的拥抱,两句沉重又克制的道别。
“保重。”
“你也是。”
冯西岩走后,我全身心投入音乐学习,有安娜和董孟贤的陪伴,日子过得踏实而平静。有时也和同学们聚在一起交流、讨论,日子一晃,便匆匆向前。
只是我已记不清,自己到底拨弄过多少次手表上那根小小的金属拨杆。
当所有跌宕的情绪,最终都化成思念,随着一声声报时,贴着骨头传进耳里,那份想念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遮天蔽日的树。
临近回国前的某天,我突然接到妈妈的电话。时间是半夜,她极少这个时候打来,声音带着哽咽,却不是难过,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瑞瑞……瑞瑞!咱们等到眼角膜捐献了……你的眼睛,能看见了,瑞瑞,你能重新看见了。”
狂喜与期待将我彻底淹没。我当即申请提前结束交换生生活,一刻也不愿多等,匆匆回了国。
手术很顺利。
纱布被轻轻取走时,我闭着眼,竟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一片温热的光,透过眼皮漫进来。
太久了,久到我几乎已经忘了光是什么滋味。
我下意识想睁开眼,却被那突如其来的亮刺得发涩、发慌。医生在旁轻声安抚,让我慢慢适应光线,别着急睁眼。
我缓缓掀开眼缝,先是一片模糊的亮,再是深浅不一的色块,所有形状都蒙着一层雾,看不真切。医生说,视力还需要几天才能慢慢清晰。
我安安静静待着,耐心等了几日。
直到某天清晨,视线终于彻底明朗起来。
我终于看清了日思夜想的爸妈,他们苍老了许多,神色里满是期待。
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几乎从床上一跃而下,冲到他们面前。他们先是吃了一惊,等反应过来我能看清晰了,当即喜出望外,我们紧紧相拥,说了好久的话。
直到夜里只剩我一人,才重新拿起那块表,仔细端详。哑光银色的表盘素净,表面是凸起的数字与指针。细看才发现,那些凸起的刻度和侧面拨杆,早被我摸得微微发钝。
我指尖轻轻抚过表身,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拨弄着拨杆,在心里一点点描摹冯西岩的模样。
出院回到家,我径直冲进自己的房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八音盒。它比我想象中更小巧,外壳是温润的深木色,盒盖上刻着的,原来竟是 YR 两个字母。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打开盖子,细小的齿轮缓缓咬合,一圈一圈,转得安静又动听。
放下八音盒,我迫不及待走向那些陶艺。当它们真真切切映入眼帘时,我忍不住失笑,确实不好看,一个个歪歪扭扭,可灵动温润的色彩,一下子抓住我的目光。尤其我们一起做的第一件成品——那只绿色笔筒,鲜润得像拥住了一整个春天,顶端还被他添了一抹浅蓝。是那天的天空吗?那天的天,一定很蓝。我轻轻把玩着笔筒,器身留着浅浅的指腹压痕,边缘弧度不规则,拿在手里粗糙又敦实。忽然,筒底一行小字静静闯入眼帘——
只要你想我,我就会在。
我惊讶地捂住嘴,从前摸到这里时,只当是粗糙的纹路,没想到居然是他留的话语。
恍惚间,他仿佛又从身后轻轻环住我,手掌覆在我的手上,温度依稀还在。
我赶紧把所有陶器都看了一遍,只有这一件,藏了字。
……我突然好想他。
门外传来我妈的叮嘱:“瑞瑞,眼睛刚好,不能过度用眼。”
“好,我知道了。”
夜里我辗转难眠,忽然瞥见窗台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光。
我凑过去,才惊觉昙花已在夜里悄无声息地开了。
好久没有亲眼见过它绽放的样子。
干干净净的白,花瓣薄得近乎透明,顺着夜色轻轻舒展,安静得像一场不愿惊扰谁的梦。
看不见的时候,我只能闻着淡淡的香气,凭记忆想象它的模样;如今重新用眼睛凝望,才明白真正的幽与静,是这样干净、这样轻,又这样让人心头发软。
昙花只开一夜,可他,曾为我绚烂了多少日子。
我拿出那本盲文乐谱,闭上眼轻轻触摸,旋律在心底缓缓流淌。
再睁开眼,望着月下那朵昙花,心里那点混沌与犹豫,一点点被照得透亮。
我下定决心,去找他。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辗转打听了一阵子,才知道他已经不再上学,而是在市里一家乐团做小提琴手,只是最近请了长假,我拿到了他家的地址,决定去碰碰运气。
站在楼下抬头望去,二楼他的房间,大白天拉着厚厚的窗帘。我心里莫名一沉,隐隐有些担心。
我上楼,在门前站定,鼓起全部勇气敲了敲门。
“谁啊?”
只这一声,我便立刻听出——是他,冯西岩。
我没应声,刻意避开猫眼。
“谁?”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带着疑惑,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我疾走一步,站到他面前。
“是我。”
他猛地怔住,吃惊地望着我。
而我就定定看着他。
原来他长这个样子。
长鹅蛋脸,线条清爽,单眼皮,眉眼雅致,鼻骨高挺,像被晚风拂过的昙花,安静又疏离,是旧时光里走出来的清冷好看,格外耐看。不知道他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我预感他会直接关门,手先一步扣住了门沿。
“你来干嘛?”
“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我们好好聊聊。”
他没能关上门,最终无力地松了手:“进来吧。”
屋子不大,客厅一眼望到头,茶几上散落着一堆啤酒罐,乱七八糟。
“你喝酒了?”
“嗯。”
“你……还好吗?”
“挺好的。就这样,你看见了。”他颓丧地瘫进沙发。
“这样……算好吗?”
“那还要怎么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我跟你直说,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满意了?”
“什么意思?”
他拿起茶几上一罐没喝完的啤酒,仰头一口灌尽。
“你是不是眼睛能看见了,就专程来揭人心底的伤疤?”
“你对我能看见,一点都不惊讶吗?”
“你早晚能看见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没必要说。”
“那好吧,你闭上眼睛。”
“干嘛?”
“听我的。”
他颓然闭上眼,像是彻底认命。
我感觉他现在封闭了自我,无法交谈,于是我从包里拿出单簧管,静静放在唇边。
“都在音乐里,你听就好。”
话音落下,凄清的乐声缓缓流淌。
我想用这首曲子,带他体会我曾深陷过的、无边的黑夜。音符沉缓地起落转圜,将那段漫长的窒息、无措与黯淡,刚柔并济地铺展开——却不留一丝光,任由黑暗麻木地变成钝刀,一刀一刀,割着心口,等回过神时,早已无处可逃。
一曲终了,两人都陷入沉默。
他缓缓睁开眼:“这首曲子,是你写的?”
“是。名字我都想好了。”
“什么名字,配这样的凄美?”
“幽昙。”
“幽静的幽?”
“对,幽静的幽,昙花的昙。”
“很相配的名字,曲子很刻骨。我好像真的体会到你失明的那些日子。”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恭喜你,重见光明。”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好像早就知道我能复明?你知道我的性格,你不告诉我,我会一直追问下去的。”
大概是被这首曲子触动,也拗不过我这份不肯罢休的执拗,他终于愿意把一切和盘托出。
他说,从我出事那天起,他就想把自己的眼角膜捐给我,可医学和法律都不允许**捐献,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被堵死了。
我心口一震,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这么做?”
“因为弄伤你眼睛的人……其实是我。”
“什么?”
他声音发颤:“那天你在废弃工地吹单簧管,我就在旁边烂尾楼楼顶。家里的事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弟弟那时候刚确诊渐冻症,我整个人都是乱的,随手抓了个东西就扔了下去……完全没想到,里面有腐蚀性液体,会害你失明。”
“什么?”我浑身一僵,“那个瓶子,是你扔的?”
“是我。”他声音发紧,“全是我的错。出事当天我就想跟你坦白,可我一直没敢。我怕你不肯原谅我,怕我要去坐牢,怕再也照顾不了我弟,怕我妈直接垮掉……我怂了,就这么一直瞒到现在。”
太难以置信了。
我的心一阵狂跳。
我怨过、恨过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亲手毁掉我光明的人,竟是一直陪在我身边、护着我的他。
我僵在原地,心知,我不可能轻易原谅。纵然他并非有意,一股强烈的恨意仍猛地袭上心头。
我正要咒骂,正要转身离开,心上的烙印忽然尖锐地刺痛——是那些年他牵着我走路、鼓励我重新拿起单簧管、陪着我一遍遍练习的日子。我无力闭上眼,脑海中全是他一点点给我支撑的模样,如今亲眼见到他,再也无法视而不见。我既放不下这满腔怨恨,又舍不下眼前这个人,终究半步都未能挪动,只哑声追问道:
“那我的眼角膜,是谁捐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是我弟弟。最后我没忍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我不可能没想过把我弟弟的眼角膜捐给你,可我不打算那么做。
我本来想等家里的事情都了却之后,把我的眼角膜捐给你,来赎罪。
可是,我弟弟一直坚持,一定要捐给你。他说,这是他能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走后,我按照他的遗愿去做了配型,结果一出来,我就立刻联系了你的家人。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在那之后,他母亲因为弟弟离世悲伤过度,精神失了常,住进了精神康复中心。
还有,当年在俄罗斯,给他来电话的女生,根本不是他女朋友,而是他出国前雇来在家照料弟弟的保姆。保姆和他母亲相处不来,不想再做下去,才打电话跟他诉苦。
我才终于明白当年他为何不肯接受我的心意。
一来是心底藏着不敢说出口的秘密,满心愧疚;
二来是我们即将异国异地,他不在我身边,怕我慢慢不再依赖他,也没有信心能留住我;
三来是他身后拖着病重的弟弟、情绪不稳的母亲,根本没有资格给我一份完整的爱。
他索性认下了那场误会,快刀斩乱麻——这是那时的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我心口被狠狠揪住,念及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年为我做的一切,对着跪在我面前的他,说了句:“你起来吧。”
他慢慢站起身,坐回沙发。
我已经混乱到分不清自己对他究竟是何种感情。
他也没有要从我这里讨要任何答案。
我们各自沉默,整理着一团乱麻的心绪。
眼下他请了长假,刚处理完弟弟的后事,接下来便打算去医院照料母亲一段时间。
我也打算回学校处理学业。
我们就此别过。
过了一段时日,我才再次寻他,一同去了他弟弟的墓地。
墓碑上的少年,笑得干净又灿烂。原来他叫冯西洛。“西涉清洛源,颇惊人世喧。”李白的这句诗,恰好配得上他这般干净纯粹的一生。
多亏了他,我才能重新看见这个世界。
靠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光明,我笔下的旋律也多了一层独属于自己的厚重,被学校选中参赛,还拿了奖。
在墓碑前,我轻轻摆上从前和冯西言一起做的陶艺小花瓶,插上一束素净的花。安静坐了片刻,同这位未曾谋面的恩人轻声低语几句,才朝远处的冯西言招手。
他从夕阳余晖里慢慢走近,脸颊染着一层柔软的暖红,看上去软乎乎的,竟有些好捏。
“怎么这么看着我?”
“不习惯吗?”
“有点。你的眼神很亮。”
“那当然,重见光明多难得,自然要使劲看清楚。”
“这是我们一起做的花瓶?”
“是,如果那也能称之为花瓶的话。”
空气静了一瞬。
他抬眼认真望着我:“你还恨我吗?”
没等我开口,他又急急补了一句:“我不求你原谅。这么多年陪在你身边,除了赎罪……”
看他话说得艰难,我转开了目光:“其实我不想听到‘赎罪’这两个字。”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时更显小心翼翼:“嗯……不是赎罪,是喜欢。我也想过和你在一起。但现在,我不敢奢求什么,如果可以……就让我这么陪着你,行吗?”
我轻轻错开话题:“要不然,我们先把曲子吹完?”
“……好。”
我们各自拿出乐器,小提琴与单簧管的声线缠在一起,一曲悠扬婉转、如诉如泣的《幽昙》,随风缓缓轻扬。冯西洛,愿你的在天之灵能够听见。从今往后,这首《幽昙》,便是属于我们三个人的纪念曲。谢谢你,我会带着你的眼睛,好好看遍这世间,愿你安息。
一曲终了,我转头看向他:“一会儿……要不要去做陶艺?”
“啊?”
“我现在眼睛能看见了,肯定能做出好东西,你不期待吗?”
冯西言一怔,随即轻轻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他的笑——像昙花一样,安静,又格外耀眼。
“好。”他说,“一起去。”
我高声冲他喊:“这次我也要在最下面刻字!你猜是什么?”
我早就想好了,那句歌词只改一个字就好——
让我牵引你的梦。
——《幽昙》全文完
谢谢看到这里的大家,很感谢,同时致敬《追梦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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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幽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