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似火。
四周全是玉米秆的叶子,人一动,裸露的皮肤就被剌得火辣辣地疼。
我刚提好裤子,就看见黑胖子皱着眉、大汗淋漓地挤过来,冲我喊:“干嘛呢?你快点!”
“来了!”我不耐烦地应。
“赶紧多掰点,一会儿就该和杨哥他们汇合了。”
“咱们哪次偷懒了,最后还不是都一样。”
“你管那么多干嘛,抓紧。”
“怕他们干嘛,就该跟那帮人干。”
“就你能耐?重阳哥厉害不厉害,还不是被他们打残了。”
“杨哥那帮人就比咱们大点,狗仗人势的东西!”
“你胡说什么,手别停!”
“受不了了,剌死我了!”
“那你还是去找韩哥捡废品吧,再这样下去,我也保不了你。”
“靠,犯得着求你,反正我不干了。”
话音刚落,我转身就往玉米地外跑。
黏腻的汗水糊在身上,浸到被剌破的伤口里,又沙又疼。
走出玉米地,风一吹,才算活过来。
今天的收获太少,按劳分配,肯定又排最后,到头来还不是要被杨哥教训一顿。
这破活儿,谁爱干谁干,反正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踢了踢脚边的破罐子,大抵,这就是破罐子破摔吧。
本来该上高二了,可家里没人了,没有地方去,我只得自己跑出来瞎闯。
四处漂泊,居无定所,跟一群同样没家的孩子混在一起,
像流浪的小动物,凑在一块儿讨口饭吃,勉强活着。
可我想错了,抱团取暖这种事,从来都不存在。
都到了这步田地,依旧是尔虞我诈,欺软怕硬。
生活到底要把人逼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我漫无目的地晃着,天一点点沉了下来。
偷偷摸回杨哥的地盘,远远站着看,
果然,黑胖子因为掰的玉米太少,排了最后,正被杨哥教训。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脚不自觉往前迈,但这一步马上停住了,只剩暗骂自己不仁道。
哎,我当时为什么就不能再忍一忍、再撑一会儿呢?
我撇了撇嘴。
就在这时,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他们晚上吃什么?正想着,就闻到了烤红薯的香味。
我顺着味道摸过去,趁没人,想赶紧拿一个就跑。
可指尖刚碰到红薯的瞬间——
有人猛地冲出来,一边大叫一边拍我的手。
“靠!”我迅速缩回手。
“杨哥快来!卫庆余偷红薯呢!”
“你他妈闭嘴!”我伸手去捂他的嘴。
可周围的人已经围了上来。
我望着一步步走近的杨哥,慌忙解释:“我……我没偷!”
杨哥神色冷淡,不怒自威:“怎么?你是来帮我们烤红薯的?”
周围一片哄笑。
“小偷该怎么处置?”
“打他!”
拳头如雨点般砸向我,我抱着头缩成一团,整个人很快就被掀翻在地。
第二天,骄阳似火。
身边仍是密密麻麻的玉米叶,人一动,皮肤就被剌得火辣辣地疼。
“靠!”我看着腰上的破绳子,谁想出来的馊主意,管不了什么用,侮辱性倒是极强。
绳子在抖动——另一头被杨哥的手下拽着,他人在玉米地边上,绳子一抖一抖地提醒我:你被盯着呢,别想偷懒。
就这么被逼着干了一天,累到一点都不想动。晚上和其他人躺在破房子里,
一想到明天,就无比绝望。我还熬得下去吗?
这么偷玉米能偷到什么时候。虽然能混口饭吃,可真他妈累得要死。
但总比那些被弄残了去乞讨的强吧。
可趁着夜深人静,我还是偷偷逃了。
夜风透着丝丝凉意,满天的星星闪闪发亮。
心底炸开一股不顾后果的轻松——我自由了。
可是第二天天刚亮,就为饿肚子发愁了。
肚子一直咕咕叫,没什么比饿肚子更难受的了。
我磨磨蹭蹭走到韩哥那个破烂堆。
看见我,他没放慢脚下的活:“在杨哥那儿干不下去了?”
边说边弯腰跺脚,踩扁一个又一个塑料瓶。
“嗯。”
“你还敢回来?”
“韩哥,我错了,你给我点吃的,我什么都干,真的。”
“我看你他妈欠揍是真的。”
“求求你了,我真的快饿死了。”
我蹭到他身边,想帮他踩瓶子,他拿手推搡我:“去去去,用不着你。”
我用最后的力气,哽咽着想挤出点眼泪,他抬头瞥了我一眼:“那你先去捡瓶子。你今天能捡多少,自己说个数。”
我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
“100个,行吗?”
“什么?”
“你又不是新手。”
“不是,哥,真太多了,而且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这就是规矩。哪里有哪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上次我捡的瓶子一下子都被李疯子抢走了,你们不是都知道吗?”
“那他也是武力取胜,再说后来不是重新定规矩了吗?手足不相残。”
“60个行吗?”
“你先去吧。”
“去哪?”
“3公里外的超市、小区,你自己看着办吧,别老让人一遍遍地教你。”
“哦。”
“赶紧去,一会儿天黑了。”
走到小区的第一个垃圾桶,我就看到一盒剩饭。我闻了闻,应该还能吃,赶紧如狼似虎地吃了起来。
勉强捡了30个瓶子,已经到极限了,就差把人家手里的抢走了。实在完不成任务,只能先回去,再找韩哥磨磨。
回去的路上,胃里猛地翻搅,我赶紧蹲在路边,止不住吐了起来,估计是那盒剩饭导致的。我这副身子骨,居然还能撑到现在,也算不可思议。我在心里求着自己的肠胃,早晚习惯这种日子吧。
结果肚子空空地又回到了废品摊,韩哥不在,我随便找了个空地躺下等他。
突然感觉身旁的袋子在动,我警觉地迅速翻起身。
“你干嘛!”果然有人偷我的袋子,这孩子个子比我高点。
“不干嘛,就想看看你的收获。”
“还给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偷!”
“放屁!”
“那你放下!”
他转身就跑,我赶紧去追。
刚跑到转角,只见他闪身进了一个院子,
我不管不顾地追上去,刚进院子,背后就猛地被打了一棍子。
我一个趔趄,往前摔去。等站稳,一边摸着后背的痛处,一边回头看——
一个和偷袋子那孩子差不多大的男孩,正拿着棍子瞪着我。
完了,他还有帮手。
偷袋子的孩子也转身从破屋里出来,
手上没有袋子,估计藏进屋里了。
“还我袋子!”
“不还!”
“凭什么?”
“在谁手里就是谁的。”
“我告诉韩哥去。”
“你敢!”
我往院门口跑,
拿棍子的孩子马上拦住我。
我使劲儿挣脱,可他们两个人一起上来,死死抓住我。
一番较量之后,我败下阵来。
“你们想怎么办吧?”
“放你走可以,你得离开这儿。”
“那我能去哪?”
“我管你去哪!”
“行,我走。”
“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你们现在就放我走。”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
“你要敢跑去告诉韩哥,打断你的腿,你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这一夜,我一直走,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我不知道要去哪,我太饿了,饿到眼前都模糊起来。
等我意识到一道刺眼的白光射来时,耳边已经满是刺耳的急刹车声。
好像感觉自己飘了起来,
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我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一眼就能望到头——床头柜、书桌、衣柜,靠里还隔出了一小间卫生间。
可我第一反应竟是:
这床好舒服,太久没睡过这么软的床了。
要不干脆再睡一会儿?
但陌生的环境让我无法安心,正准备起身,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慌忙闭上眼,假装还在睡。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我。
忽然,一只手落在我的额头上。
我紧张得睫毛发颤,却死死闭着眼,一动不敢动。
那只手很稳,温度却偏冷。
过了一会儿,身边的气息消失了。
我屏息听了片刻,确定周围安静下来,才慢慢睁开眼。
我撑着床沿想下床,腿上却猛地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看去,才看见大片的擦伤和淤青,狰狞地贴在皮肤上。
我这是……怎么了?
破碎的记忆猛地涌上来——
我走在马路上,一道刺眼的光撞过来,是车灯。
我被车撞了。
刚撑着站起来,一阵剧烈的头晕猛地袭来,眼前一黑,我直接栽了下去。
胳膊撞在床头柜的台灯上,“哐当”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门外的脚步声瞬间变得急促。
有人冲进来,稳稳将我扶回床上。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醒了?怎么摔了?”
“我……头晕。”
“快把这杯糖水喝了。”
一只玻璃杯递到我手边。
我几乎是抓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
“先躺下。”
我听话地躺回去,浑身发软,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又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撑起身,头不晕了,只是腿还在疼。
忍着痛走到门边,我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没开。
我又拧了几下,门纹丝不动。
心慌一下子攥住我,我抬手用力拍门。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门“咔哒”一声被打开。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那人走进来,顺手按亮了灯,强光刺得我立刻捂住眼睛。
他随手关上了门。
“你没事吧?”
“你是谁?”
“救你的人。”他语气很平静,“你被车撞了,司机跑了,躺在路边没人管,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视线慢慢聚焦,眼前是个中年男人。
身材中等,不胖不瘦,长相很普通。
戴着一副老式细框眼镜,款式普通,甚至有点旧,看着斯文又本分,像常年在外奔波、沉默寡言的人。
只是那双眼睛,笑起来也带着一层淡淡的冷。
“先别想那么多,你饿不饿?”
“饿。”我小声应了一声。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他说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坐回床边,没一会儿,他端着一盘盖饭走进来,放在书桌上。
我实在太饿了,拉过椅子坐下就大口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我抹了抹嘴,才发现他一直安静地看着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饿坏了吧,慢慢吃,不够还有。”
“……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救了我。”
“哦,这个啊。不客气,你没事就好。”
我其实还想再吃一盘,却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还要再吃点吗?”
“不用了,我吃饱了。”
“那你先休息。”
“那个……我能不能先在您这儿住一阵子?”我低下头,声音很轻。
“当然可以。”
“您不介意吗?会不会……打扰到您?”
“不会,我一个人住,你在这里很方便。”
我抬眼望进他的眼睛,凭着直觉判断,他不像是坏人。
可我还是犹豫着开口:
“刚才那个门……我好像打不开。”
“我怕你乱跑,才从外面锁上的。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到处走。”
“哦。”
“我救你的时候,看你样子,像是在流浪?”
“……嗯。”我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难堪。
“对了,你伤得不重,擦伤的地方我都上过药了,暂时不能碰水,这几天先别洗澡。”
我心里一涩。
我都记不清上一次好好洗澡是什么时候了,好像还是很久以前,在玉米地旁的小河里。
我身上一定很难闻吧。
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和这间整洁的房间、和眼前这个干净温和的男人,格格不入。
“别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好。缺什么就跟我说,安心住下。”
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吧。
“好。”
我完全没想到。
这一住,便是两年,我再也没有踏出过房门一步。
起初我也好奇,也想出去,可他总用温柔把我困在里面。
对从前四处漂泊、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我来说,这里像个安稳的笼子。
长这么大,从没有人这样对我。
我从没想过,自己有天会被这样对待。
我期盼着他的到来,对我来说像是某种恩赐。
日子一久,我彻底习惯了,甚至不想再走了。
很多新鲜玩意都是他从外面带给我的——玩具、游戏、零食。
我依赖着他,贪恋着这份被他牢牢攥在手心的宠溺。
我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或者说,我根本不敢长大。
每次有新的礼物带给我,他总会先问我:
“你是我的,对吗?”
然后就等着我回话。
只有按照他教的说,我才能拿到礼物。
一开始我还觉得别扭,现在早背得滚瓜烂熟了,那句回答是:
“我是你的,哪也不去。”
答完之后,他便会笑得十分安心,可那笑容底下,总像藏着一丝隐忍与克制。
可即便如此,看着他的笑,我依旧会被暖到。
书架上的书快要被我读完的时候,他马上添置新书,还特地准备了一台文曲星,方便我查询不认识的字。
从唯一的窗户望出去,后院是一片绿油油的小园子,四季更迭,景色却没什么大变。
我最爱倚在窗边,一边看风景,一边听MP3。
还记得第一次拿到它时,我兴奋得不行,里面存着好多好听的歌,从早到晚都听不够。
只是有一点让人心里发堵——窗户被铁栏杆封死了,往外看,像极了监狱。
记得有一年冬天格外冷,我感冒发烧,烧得意识模糊。
能感觉到他慌得厉害,可落在我额头的手,并没有乱了分寸,只有指尖极轻地颤了颤。
他用凉毛巾敷着我的头,拿小勺一点点喂我水,却始终没有带我走出这间屋子去医院。
不知过了多久,他拎着一只小箱子进来,坐在床边,熟稔地取出针管,把一小瓶药吸进去,又对着空气轻轻推掉一点。
动作很稳,算不上生疏,只有靠近我时,指节绷得很紧。
准备好后,他拿着针靠近我,声音略带沙哑:
“别怕,我给你打一针消炎针,打完就好了。”
我迷迷糊糊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尽量轻点。”
“你扎吧,我不怕。”
针扎进上臂,其实并不怎么疼。
第二天我醒来时,他正趴在床边睡着。
察觉到我动了,他慌忙起身戴上眼镜,伸手探向我的额头:
“太好了,退烧了。”
我看见他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等我彻底痊愈,他抱来一台小暖风机。
“有了这个就暖和了。”他嘴角弯了弯。
我看着他蹲下身,插好电,将机子摆在我脚边。
感到脚边传来的暖意,我忽然脱口而出:
“我是你的,哪也不去。”
话音一落,我们两个都顿住了。
他走过来,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眉眼弯着,笑得温和,底下却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的慈爱。
后来某天,我坐在书桌前听歌看书,心不在焉地转着笔,一不小心,笔脱手飞了出去。
我起身去捡,才发现滚到了床底深处。
虽是白天,床下依旧漆黑。
我打着手电筒爬进去,摸到笔正准备退出来时,光束在墙上扫了两下,隐约照到什么字迹。
我急忙对准光照过去——
下一秒,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墙上刻着两个字:
救我。
笔画很浅,却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我悄悄爬出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那两个字,从此再也没从我心里消失。
之后我想了无数次,始终想不明白。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应该是另一个人留下的。
有一天,他告诉我,我即将成年,还说要送我一份成年礼。
我那时候才恍然发觉,原来不知不觉,我已经成年了。
会是什么?
我很激动,也很期待。
那天,他带我走出了房间。
外面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新奇,我忍不住东摸西看。
他一直坐在沙发上等我,等我看够了,才招手让我坐在他身边。
他把窗帘拉上,打开电视,放了盘录像带进去。
随着雪花消失,屏幕里出现两个男人。
画面让我觉得很陌生、很羞耻,我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按了暂停:“不好意思看吗?现在成年了,可以看了,也可以想了。”
然后他走近我,手轻轻扫过我的头发,就像每次他帮我理发后那样。
我对这个感觉很熟悉,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这让我感觉很放松,很安心。
他把我的手拿过去,按在他身上。
我握住了那个部位。
恍惚间,墙上那两个字突然浮进脑海——
救我。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来?
可手部机械的运动让我羞耻到无法继续思考。
我不喜欢,却也没有抗拒。
明知道这样的行为有多诡异,多超出我的认知,我却只是顺从着,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一切结束后,他气息微乱,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认真问我:“你是我的,对吗?”
我像每次那样回答他——这是他最爱听的一句话:
“我是你的,哪也不去。”
似乎过了什么关卡,他居然要带我去跑车。原来他是跑长途的。
跑车虽然累,但是两个人的世界很舒服,既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又可以回到安静的小车厢。
想看风景就看,不想看就闭眼睡会儿。
我想等我也考了大车驾驶证,我们换着开,他应该会更轻松一些。
有时他会把车停在偏僻的地方,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也依着他。在家的时候,我们也一直是这样。
可第一次跑车,我就因为过于兴奋,把脚崴了。他并没有怪我。回家安顿好我,他就自己去跑下一单了。
他托了一个大姐过来照顾我。那个大姐每次来做饭,都带着异样的眼光。我很奇怪吗?还是我太敏感了?总感觉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每次都是默默做好饭就走。
有次大姐过来做饭的时候突然不舒服,坐在椅子上休息。我一瘸一拐挪过去,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握着我给她的水杯,突然开口对我说:
“你怎么不跑?”
“啊?”
“你这样的孩子,我见过。我也没法多说什么,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哎,都是苦命的孩子呀。”
“他们……都跑了吗?”
大姐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一会儿很静,静得我又想起玉米地。
叶子密密麻麻围过来,连风都钻不进来。
我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等他跑车回来,我试着开口问他,也不知道自己说清楚没有。
“你管其他人干嘛?我们好好在一起不就行了吗?你跟我在一起不开心吗?我对你不好吗?”
我也没有真的想跑,我也没有什么头绪。
“以后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了,就算你受伤了,我也把你带上,咱们永远别分开了,好不好?”
我们又上路跑车了,没想到他这次跑的路线,会经过那片玉米地。从前那些难熬的日子一下子撞进心里,我有些恍惚。
现在的日子不安稳吗?我为什么要跑,我能跑去哪?这样过下去不好吗?
在小旅馆休息的时候,我跑去外面上厕所。
刚走出厕所,就感到脚边有石头砸过来。
我朝石头飞过来的方向看去,有个人影在冲我招手,低声说:“嘘,这边!”
走近了我才看清,靠,居然是之前偷我袋子的那个男孩。
他警惕地看着周围,又看向我:“你怎么和那个人在一起?”
“哪个人?”
“我看见了,你和那个人一起下车,然后进的旅馆。”
“不是,你这次又想偷什么?”
“我早就不偷东西了,我是想提醒你,你身边那个人很危险。”
“什么跟什么呀?”
“他是不是平时对你特别好?然后会和你……”
“你……你知道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我也被他带走过,后来我跑了,他不是好人,你赶紧跑吧!”
“他为什么不是好人?”
“你是不是傻?他对你那样,你不懂拒绝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
“靠,当我没说!我真搞不懂了。就算我欠你的吧,反正我跟你说了——他是不是跟你说过‘是他救的你’?”
“你怎么知道?”
“当时我被这个司机撞了,他把我带走,说是他救了我,还说要照顾我。后来我觉得不对,就跑了。我去找了彪哥,就是当年跟我一伙、拿棍子打你的那个人。他跟我说,他亲眼看见是这个司机撞的我。那人明明撞了我,还骗我说是他救了我,不可怕吗?”
怎么会这样?难道那天撞我的人——根本就是他?我心里一阵混乱。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决定吧,我先走了。”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了。
我还傻站在原地,是不是应该现在就跑。
可是,我能跑去哪?再回到流浪的生活吗?
我正犹豫着,突然有人从后面拍我的肩膀,拍完后手并没有移开,是他。
床底下那两个字又狠狠扎进脑子里。
他明明就是为了那些不堪、羞耻的事才把我留在身边,才一直看着我、管着我。
我早就该明白的,从他第一次让我做出那些事开始,我就该懂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发什么呆呢?”他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啊,我透透气。”看来我错过这次跑掉的机会了。我不想用“逃”这个字,因为我从没觉得自己是被他困住的。我留在他身边,是因为他对我的感情,在我看来那是很珍贵的。可为什么在别人眼里,这一切好像都不对劲?
“我实在不放心,出来看看。”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嗯。”我没敢看他。
回到旅馆房间,
我躺在床上,问他:“我……是不是最特别的一个?”
他怔怔望着我:“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没什么。”
“你是最特别的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
他过来抱我:“我累了,你很好,我很知足。”
我早就习惯了顺从,在我眼里,这不过是另一种讨好,算不上多可怕。
“因为……我很乖吗?”
“嗯,你是个很好的孩子。”
“那……我会不会不正常?”
“你怎么突然这么想?”
“就是……咱们这样对吗?”
他凑过来吻我,我推开他:“就像这样,对吗?”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你先回答我。”
“你先满足我。”
“不。”我小声嘀咕了一声。
突然脸上火辣辣地疼,我整个人僵住,半天没回过神,等反应过来是被他扇了一巴掌,
他已经抓住我按在脸上的手,查看着伤痕:“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害怕被你拒绝了,你知道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我刚才,说了第一个“不”字。
第二天在车上我还是很生气,什么都不想说,
他看出我在赌气,变着花样哄我,
我第一次想到了离开,
因为我开始好奇离开了会怎么样?
第一次拒绝他,他打了我,
如果我离开呢,他会发疯吗?
我该关心的是这个吗?为什么总是会想到他?想什么都是围着他转?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混乱的思绪让我更懒得说一句话。
他特意把车停在路边的甜品店,没让我下车,自己去买了我最喜欢的巧克力圣代。
笑着递到我面前:“别生气了,吃吧。”
“你不是不让我吃凉的吗。”
“对,你肠胃不好吃不了凉的,但偶尔吃一次没事儿,而且这次算我赔罪,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很不情愿地接过来,吃了一口,很凉,可很好吃,
人一旦尝过一点甜,就很难再抵得住。
他就那么安静地笑着看我,直到我吃完最后一口。
伸手拿走我手里的空杯子,丢进一旁的垃圾袋,
又看着我,淡淡地笑了笑,没说话。
“干嘛?”我被他看得发毛。
“就想看着你,你什么样子,我都不想错过。”
以前听到这些话,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现在我总感觉心里慌慌的。
我是……真的开始怕他了吗?
经过那片熟悉的玉米地时,我说:“我想尿尿。”
“能憋住吗?”
“憋不住了,这里可以停一下吗?”
“那好吧。”
我开门跳下车,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快点,别跑远了,我在车里等你。”
我一头钻进玉米地,
骄阳似火。
周围全是玉米叶,人一动,裸露的皮肤就被剌得火辣辣地疼。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向前一路狂奔。
还好,熟悉的废品站还在,
我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冲刺过去,急刹后,大口喘着气。
废品站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一脸惊讶地看向我。
“彪哥。”我努力喘匀气息,“请问有人认识彪哥吗?”
大家面面相觑,有人说了一句:“你找他干嘛?”
“他在哪?”
我找到那间破败的平房,急促地敲门,
开门的正是彪哥。
“你是?”他一脸意外,等着我说话。
我刚喘匀气,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身后突然探出一个人——正是当年偷我瓶子的那个少年。他看见我也很吃惊:“是你?”
“是我。”
“你来干嘛?你跑出来了?”
“对,我信你。”
他探出头往门外左右看了看,一把将我拉进屋。直到这时我才听见彪哥喊他“阿强”,才知道他的名字。他俩都在等我开口,我便直入主题:“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等我一口气讲完,三个人僵在原地,屋里陷入一片沉默。我也不知道他们听懂了多少。
片刻后,他们俩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那两个字是我写的。”阿强说。
“救我——是你写的?”
“对,当时逃出来,我还和彪哥说过这事。他还说我留的这记号太隐蔽,不会有人看见的。”
“我看见了。”
“就是,怎么样?”阿强冲彪哥得意地眨眼睛。
“谢谢你留的记号。我能不能在你们这儿……躲一阵?”我赶紧表明目的。
“也不是不行。”
刚聊到这儿,门外突然又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们全都吓了一大跳,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可门外的人一边砸门一边喊:“别躲了,我都听见了,你在屋里!”
估计是刚才我讲得太激动,声音漏出去了。
“这门,你们还要不要?”
听到这句,彪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他和门里的彪哥同时愣住。
“是你?”他们异口同声。
“怎么回事?”我和阿强带着疑惑赶到彪哥身边。
“靠,是你!”彪哥突然激动地说。
门外果然是那个和我朝夕相处了好几年的大车司机。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彪哥几乎是吼出来的。
“阿彪……”这一声饱含愧疚。
但接下来的对白,让我和阿强都震惊得失声。
“你不配做我爸!你滚!”
“阿彪,我知道当年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可我……”
“你做的那些肮脏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还想干嘛?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赶紧消失,行吗?!”
“你把他还给我,我就这点要求。”他指着我说。
我马上往后退了两步。
“不可能!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你让我恶心!!”
“阿强我已经还给你了,你还要我怎样?”
“你知道不知道,我可以报警。”
“你别逼我!”
“是你逼我!”
“我必须把他带走!”
突然,一把刀架在了阿彪的脖子上。
屋子里瞬间没了声音。
阿彪一步一步往后退,房门被他轻轻合上。
我按着他的命令,拿过他随身带着的扎带,把阿彪和阿强两个人捆得严实,又用胶带封住了他们的嘴。
每一个动作,我都不敢慢,也不敢错。
做完这一切,我走回那个举着刀的男人面前。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烦躁地抓起桌上的杯子猛灌了几口水,喘着气看向我:
“这都是被你逼的,你知道吗?”
看着他的样子,我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你为什么要跑?你要是不跑,他们就不会被这样对待。这一切都怪你,你知道吗?回答我!”
“我知道了。”我耷拉着脑袋。
“你知道后面的事有多麻烦吗?你真会给我找事。”
我依旧低着头。
他忽然放下刀,一把拽住我往卧室拖。
被困住的两人急得不停蹬腿,气氛压抑到极点。
我试着挣了一下,可他力道极沉,硬生生将我拖进房间,根本挣脱不了。
他把我推上床,和往日温柔的模样判若两人,早已不是我认识的他。
紧接着,最羞耻、最不堪的事情发生了。我整个人一片空白,像坠入了无底深渊。
我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更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最后,他押着被牢牢控制的我,还有被捆住的阿彪和阿强,一起回到了那个所谓的家。
我直到这时才知道,这房子底下,居然还藏着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很空,墙边立着一个大炉子。
他把我们分别固定在铁架上,转身走到炉边,沉默着往里面添着木炭。
我们都怕到了极点,却没人敢出声,恐惧攥着所有人,连一声都发不出来。
火苗噼啪蹿起,他转身在地下室的椅子上坐下,静静望着火光,缓缓开口:
“我真的不想走到这一步。”
他叹了口气。
“我不想当恶人,我明明对你们那么好。尤其是卫庆余,你还记得你每次是怎么回答我的吗?你那么乖,那么懂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人接话,只有他自顾自断断续续说着:
“还有你,阿彪,总坏我的事。阿强跑了,我没追,我知道他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曾经对你动过念头,可我没真的碰你。我看你那样,终究没忍心,最后不还是放你走了。”
他的声音空荡荡飘在屋里。
我一声不吭,只是指尖攥得发白,喉咙里一直压着一股腥气。
曾经给我热饭、对我那么好的人,原来从一开始,就全都盘算好了。
熬过那漫长一夜,我们成了共犯。
搬了家,换了一座陌生城市。
从那天起,我几乎不再说话。
他说什么,我便应什么。
心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也不会再疼。
他也不再出去跑车。
在陌生城市落脚没多久,有两个民警找上门。
民警问起阿彪,他只是一脸不耐烦又敷衍,好像错全在阿彪。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半分起伏,半点破绽都没有露。
随后民警转向我,问我认不认识阿彪和阿强,知不知道他们的去向。
我全程低着头,照着他教好的话说:
“认识,他们后来自己走了,我不知道去哪了。”
民警看了我片刻,没再追问,简单登记过后便离开了。
自始至终,我没敢提那把刀、没提地下室,更没提那个炉子。
心底的恐惧早已刻进潜意识,一闭眼,就能看见炉子里焚烧的模样。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麻木里流淌。这几年,他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只剩虚弱地躺在床上,染满血的纸巾散落一地。
他病得很重。
“我快不行了。”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能留给你的,就那套房子,还有这把车钥匙。”
他把钥匙塞到我手里。
他走后,我无事可做,终究还是跑起了长途。
有天夜里,车经过那片熟悉的玉米地,我不自觉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风徐徐吹进来,还是熟悉的味道。
思绪忽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脑海,汹涌得让我几乎喘不上气。
大概是终于松了下来,终于有了解脱的感觉,一并涌上来的,还有压抑了太久的疲惫,好累……
我趴在方向盘上,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还是黑的。我在车里呆坐了很久,不知从哪摸出半包他剩下的烟,点了一根。
抽完才慢慢发动车子。
刚拐上大路,车灯忽然照出一个黑影。
我来不及反应,狠狠踩下刹车。
尖锐的刹车声过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我冲下车,紧张地走近。
车前躺着一个男孩,一动不动。
我蹲下身探他鼻息,还有呼吸。
头上没有伤,身上只擦破了些皮。
我立刻把他抱起来,塞进副驾。
车子往医院的方向开去,可到岔路口时,我的手不听使唤般转了方向盘。
等我回过神,车子早已偏离了去医院的路,正开往那栋房子的方向。
我侧头看了眼身旁昏睡的男孩,指节绷紧,紧紧握住了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