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还吹着大风呼啸凛冽，今早就见了晴暖和起来，山腰上的杏花又开了半树，草木丛间纷纷扬扬的淋了场花瓣雨。
开了春田地里的活就多起来，挖地撒肥磨秧田，处处都是干活的时候。老人挑着一担水走在田坎上，呼啦一声一堆小孩从油菜花地里钻出来，打闹着走远。
“慢些跑，当心摔着疼。”看着一堆孩子，老农笑着嘱咐。
“那边有个小鸟窝，我们去看看有没有鸟蛋。”
“好，”
小孩吵吵嚷嚷的跑远了，没人理他。老农也不生气，接着挑着担子往前走。
这条路上的人都走远了，没多大一会，油菜花地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两个小孩从花堆里钻出来，个子小小的，就趴在田坎上，一个推一个爬的上坡，追着那堆孩子跑远了。
老农给地里浇完水，又翻了一遍土，今年虽说天气好，但这一两个月来都没怎么下雨，只能挑水到地里灌。要是还不下雨，只怕是地里的小苗都会干死。
庄稼地里，干活的人都要闲聊几句，东家的姑娘许了哪个好人家，西家的儿子病了好些日子没有一点起色，哪家人半夜进山打猎救下来一位标致小姑娘。
大家在聊，老农就跟着应和几句，挖完地，挑着水桶扛着锄头说有家里有客要先回去。
“老吴头家里还有客人呐？”说这话的是个除草的妇人，她转头朝旁边地里送水来的妇人眨了眨眼：“什么样的穷亲戚才来投奔他家，家里没米下锅啦！”
“不好说，大抵是活不下去了吧。”旁边的婶子捂着嘴笑。
两个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是戏谑。
“长舌妇！多嘴多舌，好好伺候这块田才是正事。”妇人身边的男人用镰刀敲了敲地：“少在背后编排别人家的是非。”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不再提先前的话头了。
……
从地里回来，老远的，就能瞧见院门口站在杏花树底下发呆的少年。
“真是对不住，本该留在家里杀鸡好饭的款待你，但乡下人指望地里收成过日子，老农将水桶放在屋檐下的角落，擦了把脸上的汗：“今日还不浇水，我那地里得旱死一大片。”
“不打紧，”少年跟着进院子，说话时唇边有颗尖尖的小虎牙，唇红齿白的好样貌，笑起来比三月春光还明媚：“是我来的太唐突，老伯能收留，在下已然是千恩万谢了，至于其他，还请不要讲究那些虚礼。”
“来客了，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你先坐一会喝点水，我去杀只鸡，中午炖汤给你喝。”老人已经洗了手拿上刀了。
“不必……”
“小公子就不要推辞了，你给我那块玉佩能买一只金鸡，况且乡下就这些家养的活禽多，”说话间老人已经走到篱笆拦着的鸡鸭堆里，手急眼快的抓住一只肥肥的老母鸡：“就算你不来，家里隔三差五也要杀鸡杀鸭吃的。”
“那我来帮忙。”
“我这用不着你，别把衣服弄脏了，不然你帮我看着点火，快没了往里加点木头。”
“好。”少年坐在灶前，熟练的用火钳添柴退火，竟然还知道摞着柴烧火大。
老人家六十多岁的年纪，身子骨依旧硬朗，从地里干完活回来，杀鸡拔毛动作利索，甚至还能笑呵呵的聊天。
他转头看着这个年轻后生，唇红齿白的好模样，头顶束发的是玉冠，身上穿的衣服是锦缎做的好料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
今早吴二山刚要出门下地，院门口就来了个问路的年轻后生，要去吴杏村找人。
这个村子的人大多姓吴，漫山遍野长着杏花树，庄稼人嫌麻烦，就取了个名字叫吴杏村。
地名儿没错，但是吴二山端详小公子周身，将村里的上三代和下三代都想了一遍，硬是没找出来和他沾边的人。
小公子看着年纪不大，风尘仆仆的一个人找到这，吴二山家里有两个四岁的小孙子，见不得后生受委屈。想着找不到人也不要紧，找路出去天也暗了，不嫌弃就在他家住下歇歇脚，休息休息再寻人。
小少爷也是个不怕生的，笑着说叨扰了，把腰间的玉佩取下来说恐怕要耽搁些时日。
余下就是吴二山去地里干完活，又不耽搁的赶回来杀鸡炖汤。
“那个阳，少爷……”
“我姓林，家里长辈喊我阳春，”少年好脾气的再说了一次自己的名字：“老伯喊我阳春就好。”
“阳春，阳春，我记得了，”锅里的水沸了，吴二山把清理好的鸡肉倒进锅里：“今年多大？家里人也放心让你走到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来找人。”
“十五也不小了，我自己想出门，爹娘拦不住我。”
“你们这些后生啊，”吴二山笑着摇摇头，切了两片姜扔进锅里：“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我家那两个孙子也是，一天到晚出去疯玩，说什么都不听。”
外头突然起了一阵大风，院门口那颗杏花树的花瓣被吹起来，落了不少在厨房的灶台上。
“这风，”吴二山把花瓣扫下去，骂了声：“光打雷不下雨，倒是吹阵乌云来。”
有几片飘到林阳春的下摆上，他捡起来捻了捻：“老伯，村里今年杏花开得真不错。”
“花开得多没用，结不了几个果，”乡下人务实，欣赏不了开花的美景，不若多结几个果子解饿：“我记得我年轻那阵，那树上结的果子又大又甜，尤其是村东头那个吴秀才家，他家有颗杏每年结得果最甜，我们还夜半三更的去偷。”
“如今不行咯，那家房子都塌一半了，杏树也早死了，”吴二山掀开锅盖给汤里打沫：“村里家家户户都有杏花树，没一颗比得上当年那颗。”
“真可惜，我来的不是时候，生的也不是时候，”林阳春指尖掐进花瓣里面，跟着可惜的咬了咬虎牙：“不然还能赶上吃杏儿。”
“那你得早生个四十多年，那时候估计还没你爹娘呢！快起来不用守着烧火，你去外面玩去。”
少年站起来，手上的花瓣落在地上，淡淡的粉色，看上去仍旧像从枝头刚掉下来的模样。
吴二山在厨房里忙活，林阳春就在院里四处溜达。
小院不大，左边是齐平的睡觉的三间屋子，右边是篱笆拦着的鸡舍猪圈。
正中间的堂屋边角放着一支香炉，边上还残留一圈香灰，少年扫了屋角一眼，出门吃饭去了。
正午时候太阳大，鸡汤和一碟包子馒头刚上桌，两个小小的人影一前一后的出现在树底下，见有生人，两个小孩扒在篱笆前，不敢过来。
林阳春正帮忙放着小矮凳，目光从两小团的身上落到他们的眼睛上，微微一顿：”这两个小孩……”
两个小孩穿着夹袄，膝盖袖口的地方打着补丁，身量瘦瘦小小，好像鸡窝里被欺负的最厉害的小崽。皮肤红润，嘴巴也红，就是那大眼眶里的瞳仁，细小的像一个点，两个孩子都是如此，单看那双眼睛，还以为是棺材铺里新扎的纸人。
“这是我家的两个孙子，”吴二山放下碗小跑到门边：“您别害怕，这是我家的两个孙子，只是眼睛出山时带了点小毛病，他们都是人，是人，活生生的人。”
小孩一左一右的抓着爷爷的裤脚，抬起细小的瞳仁，眼神空洞又茫然。这两个小孩要是半夜出现，身边再配着一把蜡烛，怎么看都应该是我更害怕吧。
林阳春望着缩成一团的爷仨，想到屋里墙角下的那只香炉，又记起厨房那片揉过掐过还完好的花瓣。
“哈，我也是人，”林阳春摸着额头，笑了一声：“你们也别害怕。”
这两孩子，一个叫小草一个叫小叶，坐在板凳上抱着馒头啃，吴二山劝半天也不肯多喝一口汤。吃完就站起来，两双小瞳仁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盯着爷爷，两小孩脸上都没什么表情，林阳春硬是看出一丝渴求来。
“去吧去吧，别摔着也别打架，别人要是……不好玩就早点回来。”
小叶和小草点头，用力到下巴戳到胸口，然后跑出小院去。
“他们两个生下来，眼睛就不好，”两个小孙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吴二山叹了口气：“村子里之前也没见过这样的，大人怕，小孩也跟着排挤，出一趟门衣服就得换，在地上滚得脏的不能看。”
林阳春刚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唔……”
“那我们小叶小草都是好娃娃，地里忙起来给我送水，晚上干活晚了回家还给我点灯，”吴二山担心林阳春也害怕：“你也瞧见了，我家的两个孙子和正常小孩除了眼睛，也没甚么差不是？”
想到两个小孩跑出门时身后的影子都不如杏花瓣落在地上的光影明显，林阳春喝了口水：“啊，是是。”
“还是你们年轻人见多识广，阳春少爷，再来个鸡翅膀。”
“老伯，我吃不下了。”
吃完饭，吴二山在堂屋里的香炉燃起了三根香，收拾了碗去厨房。
院里的太阳金灿灿的，篱笆墙拦着的鸡咯咯的叫，又起了一阵风，香的味道和杏花的味道夹杂在一起，加上暖融融的天气，让人有些春困。
林阳春打了个呵欠，在屋檐底下坐着发了会呆，然后走到堂屋里。
三只香被他拿在手上，在吃饭的八仙桌上磕了磕：“三魂被吸了一半，试试看能不能救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