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以往的无数个清晨一样,花浓早早的便起了床,梳洗完毕,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捧着昨日张璟乾放在她手里的那本书,书名《水经注》。
没打开前,花浓还以为是一本对经书的注解,没想到是一本类似游记的地理著作,虽然有少许生僻字不认识,但不影响阅读,不一会便看的津津有味。
“咚咚。”叩门声响起。自昨日后,花浓便不再让这些丫鬟们进她房间了,连青青也得敲门。
“何事?”花浓极其不满的将思绪从书中抽离出来,眉头又紧紧簇在一起。
“回姑娘,太子给您请的夫子到了,已经在偏殿书房候着了。”
这么早?花浓有些诧异,她起的已经算很早了,这夫子还有段来太子府的路程,岂不是比她还早上许多。
“来了。”花浓随手盘了个头发,在牡丹簪和珍珠簪中还是选了牡丹簪簪入发丝里。
揽春殿偏殿,越奕坐在下方的书桌上,拿着一本没有名字的古籍看的认真。
不知道京城拜师是什么规矩,花浓只见过江南拜夫子都得奉上一碗茶,于是在门口,花浓便倒好了一盏茶,双手捧着进去。
“花浓见过夫子。”花浓双膝下跪行大礼,头紧贴地面,纤细白嫩的双手将茶盏捧过头顶。
本来听到脚步就已经站起身的越奕,看到女子对自己行跪拜大礼,有些猝不及防,更是在听到花浓的名字后大吃一惊:“姑娘叫花浓?”
花浓听着声音有些熟悉,但也没抬头,夫子没受茶前,弟子不得起身,这个她知道的:“是,夫子。”
越奕也说不清楚此时的心绪,只知道五味杂陈,乱得很,算了,先让她起来吧:“姑娘请起,无需此礼。”
不收茶便是不收徒,花浓睫毛忽闪忽闪,心底闷闷的,想来这夫子是嫌弃她青楼女子的身份,怕败坏自己的名声吧。
“是。”花浓白嫩的手捧着茶盏,早已被烫的有些红,此刻站起来了也没松手,反而捏的更紧。
“在下越奕,受太子所托,前来教姑娘念书。”越奕盯着花浓手指上的泛红,不知道在想什么。
花浓听到越奕名字才抬头,朱唇轻启:“越夫子。”只是双眼在看清越奕长相时,惊讶过于明显:“是你?”
越奕苦笑:“正是在下。”
花浓脸色顿时不好看了,昨日夜里还有些期待夫子教她念书,今日得知这夫子就是多次见她出糗的人,连带着念书的热情都没有了。
见花浓迟迟没在说话,只双手捏着茶盏捏的通红,越奕在心底叹息了一声,开口:“姑娘先放下茶盏,咱们念书吧。”
花浓没应声,将茶盏重重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经史子集,姑娘想先从哪里开始?”越奕低着头,避免与花浓的眼神接触,手指放在身后死死握着拳头。
“三字经。”花浓心中邪念丛生,既然他都知道自己这下贱的身份了,那不介意让他印象再差点。
越奕眼里确实有惊讶,但很快便闪过,点了点头:“好。”
“我先念抄写一遍,姑娘先听再看,有什么不懂问我便是。”越奕嘴上的话听着正常,眼底的失落早已藏不住,先一步坐在下方的书桌下,展纸提笔,才发现自己没有磨墨。
花浓自然也看到了越奕的失落,心里恶狠狠的嘲笑着,还以为是个圣人,知道我是青楼女子,不也是这样,避之不及。他越是这样,花浓反而越要撕破那层纸。
勾着笑,花浓摇着步子走上前去:“我来为越夫子磨墨吧。”
越奕在花浓靠近那一瞬间便往后退了许久,奈何他越是往后,花浓便越是往前,手里磨着墨,眼尾勾着坏笑:“越夫子怎么了?是忘记三字经第一句了吗?”
越奕眉头紧锁,身旁人身上的馨香不断传来,这画面他前几日想过无数次,可没想到出现竟会是这种情况,手中的笔沾了墨迟迟没有下笔。
“夫子忘了,我来告诉夫子吧,人之初,性本恶,性相近,□□.....”花浓看到越奕皱的越来越紧的眉头,嘴角的笑意就越来越浓,心底却越来越涩。
越奕沉下心,深深吸了口另一边的空气,提笔在纸上开始下笔,字迹俊秀飘逸,比他这个人还要耀眼些,写到性本善这三个字时,开口:“姑娘说错了,人之初,性本善。”
花浓挑了挑眉,她自然知道,这是她故意说的,为的就是挑起她们之间的对立:“可是我觉得,人之初,性本恶呀?”
越奕却并不上套,笔下如有风,不一会已经写完一大半:“这个问题,我们之后探讨,书上写的是性本善,我们先念完书,读懂写书人的想法,再发散自己的思维,理清自己的想法。”
花浓见他一板一眼,倒也没有了捉弄他的心思,专心磨着墨,看着他将三字经在纸上写完。
专注于某件事时,时间会过的很快,不一会,越奕便写完了《三字经》。
“姑娘先看,有不识得的字便问我。”越奕可能是早上没喝水,此时薄唇有些干。
“嗯。”花浓到也真的拿着纸张回到上方的书桌前看了起来,将不识得的字都圈起来。
越奕走过去站在她的身旁,心思就没有花浓给她磨墨时那般纯正,趁着花浓全身心都在看《三字经》,整双眼睛都盯着花浓的后背。
《三字经》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没一会,花浓便看完了,不认识的字也都圈上,然后抬头看向一旁的越奕:“夫子,看完了。”
“嗯。”越奕早在她看到最后的时候便收了眼神,坐在一旁,指着被圈出来的字一个个跟花浓解释。
越奕讲的认真,花浓也听的认真,俩人的第一堂课就这样以开头不好,结尾平淡结束。
青青轻叩着书房外的门:“姑娘,越公子,太子殿下邀你们去东楼用膳。”
书房内,越奕面上毫无表情,心里却心如刀割,花浓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个是多次帮她的夫子,一个是她要哄着捧着的金主,她竟然会觉得三人一起用膳尴尬。
俩人一脸沉默不语,花浓在前,越奕在后走到了东楼。
张璟乾正坐在大堂中央百无聊赖的摇着扇子,而他的右边,坐了个貌美如花的女子,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拘礼,坐。”
张璟乾收了扇子,冲着她旁边的女子轻声道:“越祭酒之孙越奕。”
“原来是越才子,久仰大名,小女子赵含烟。”赵含烟的声音也跟她名字一样,柔柔的,跟含了烟一样。
越奕在崔闵的引导下在张璟乾左边坐下,脸上表情没变,一脸恭谨:“过誉,赵姑娘才情俱佳,百闻不如一见。”
“这位便是名震江南的花浓姑娘了吧?果然倾国倾城之姿。”
见赵含烟看向自己,花浓垂下眼眸:“是,花浓见过赵姑娘。”说着又行了个礼。
只是人还没蹲下,张璟乾便已经起身将人拉了起来,眉头簇了簇:“不必拘礼,赶紧坐下吃饭吧。”
花浓第一次有想甩开身边的人的冲动,但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于是带着笑又安安稳稳的在赵含烟右边坐下。
桌子上摆着她已经好久没见过的鱼,正好摆在她和赵含烟面前,只见赵含烟身后的侍女为她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而自己喜欢吃的香酥鸡被摆在越奕面前。
一顿饭,色香味俱全,但花浓却没心思食用,微微夹了几筷子白米饭放在嘴里。张璟乾和赵含烟仿佛不在意这种场合,俩人吃食依旧,连分量都和平时用的一样多。在场和花浓一样的,倒是还有一人,只见那越奕咸的不吃,辣的不吃,青菜不吃,鱼不吃,全都堆在碗里,为他布菜的侍女手都有些抖了。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为越奕布菜的侍女夹了一筷子香酥鸡放在他碗里,他竟然吃了,于是布菜的侍女都觉得肯定是这道菜好吃,于是纷纷为自己伺候的主子夹上一些,花浓因此吃上了一口她心心念念的香酥鸡。
午膳用完,越奕也告辞,张璟乾送赵含烟回去,整个太子府又只剩下花浓一个人。
四处走了走,花浓又走到偏殿的书房里,拿出越奕写三字经的纸张,对着拿出笔一个字一个字的模仿起来。她的字太丑了,连张枕书都说过她的字像狗在纸上爬。
静下心来写字,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大半天,花浓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还是她在太子府第一次心绪安定下来,没有胡思乱想,没有那些烦心事烦扰。
回到卧房,青青脸上带着喜色,捧着张璟乾和赵含烟送的礼物给花浓看,花浓看着一个送的珍珠耳坠,一个送的珍珠项链,深深的叹了口气。
这就是无力感,哪怕她再努力,和别人与生俱来的还是有差距,赵姑娘和太子殿下今日在东楼用膳,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对,他们俩身上有一种外人都插不进去的和谐,而她就是那个外人,而且她还要继续当这个外人,争取早日融入她们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