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梓汐最后看了一眼哀鸿遍野的黑石寨,眼神复杂。
她终究没能护住这个短暂停留的栖身之所。那些淳朴又胆怯的面孔,络腮胡绝望的呼喊,此刻都成了心底沉甸甸的负担。
但她没有时间愧疚。
楚云澜未死,他那位神秘的“师尊”随时可能真身降临。金丹修士的威能,绝非她现在能揣测。方才那一掌,若非天魔铠残片,她早已灰飞烟灭。
必须立刻远遁!
潘梓汐强压下喉咙翻涌的血腥气,将几乎碎裂的玄黑残片紧紧握在掌心。残片冰凉,表面的裂痕触目惊心,灵性微弱,但依旧传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她血脉相连的感应。
她踉跄着转身,不再看身后的惨状,催动体内仅存的魔元,施展魔影遁。
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影子,贴着地面,朝着与黑石寨相反、更深入黑风崖的方向疾掠而去。
每一下飞掠,都牵扯着全身断裂的骨骼和受损的脏腑,剧痛如潮水般冲击着她的神经。安魂古灯散发出的清凉气息,勉强护持着她摇摇欲坠的神魂,让她保持着一线清明。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她咬紧牙关,将《噬天魔典》的炼气篇运转到极致,疯狂吸纳周围空气中浓郁的魔气,试图补充近乎干涸的魔元。
然而,重伤之躯,吸纳效率大打折扣。魔气入体,在破损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更尖锐的痛楚。
她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疗伤。
按照玄阴上人地图玉简的标记,黑风崖深处,靠近堕仙渊外围的区域,地形复杂,魔气更加狂暴混乱,但也更有利于隐藏。那里有一些天然形成的魔气洞穴,或是古战场残留的裂隙。
潘梓汐调整方向,朝着地图上标注的一处“乱魔渊”区域潜行。
一路上,她尽量避开可能有修士活动的路径,专挑魔气最浓郁、地形最险恶的路线。魔影遁在进阶篇的加持下,虽然速度因伤势受限,但隐匿效果极佳,让她如同融入这片黑暗山林的一部分。
途中,她数次感应到远处有强大的神识扫过。
那神识冰冷、威严,带着明显的探查意味,如同无形的网,在黑风崖外围区域反复搜寻。
是楚云澜的师尊!
潘梓汐心中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气息,甚至暂时停止了魔元的运转,仅凭肉身力量藏匿于岩石缝隙或枯树根下,如同死物。
那神识数次从她藏身之处掠过,并未停留。
显然,对方的神识虽强,但在魔气干扰下,也无法做到事无巨细。加上潘梓汐此刻气息微弱近乎湮灭,又有安魂古灯遮掩神魂波动,侥幸未被发现。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金丹修士的神识覆盖范围极广,耐心也足够。她必须尽快进入更深处,利用那里狂暴的魔气环境彻底掩盖自身。
一天一夜的亡命奔逃。
潘梓汐不知道自己吐了多少次血,也不知道多少次险些昏厥过去。全凭一股不甘死去的执念和深入骨髓的恨意在支撑。
终于,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山林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呈现暗红色的嶙峋怪石。空气中弥漫的魔气不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夹杂着暗红、深紫、灰白等驳杂色彩,更加狂暴,互相撕扯、湮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地面出现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痕,有些裂痕中喷涌着灼热的地火,有些则散发着刺骨的阴寒死气。
这里就是“乱魔渊”,黑风崖与堕仙渊之间的一片缓冲地带,也是古战场残留气息最混乱的区域。
到了这里,潘梓汐明显感觉到,那如影随形的神识探查减弱了许多,似乎对这片区域也有所顾忌。
她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
乱魔渊的危险,不仅在于环境,更在于可能滋生的魔物,以及被魔气侵蚀、丧失神智的修士或妖兽。
她需要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容身之处。
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一处不起眼的、被几块巨大暗红色岩石半掩着的裂缝上。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向内望去幽深黑暗,魔气从中汩汩涌出,但相对稳定,没有地火或死气喷发。
就是这里了。
潘梓汐艰难地挪到裂缝前,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形成了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的石道。石道壁上布满湿滑的苔藓和某种暗紫色的晶状凝结物,散发着微光,勉强照亮前路。
她沿着石道向下走了约莫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天然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漆黑的水潭,水潭不起波澜,却散发着精纯的阴寒魔气。石室顶部,垂落着许多钟乳石般的暗紫色晶簇,微微发光。
这里魔气浓度极高,且属性偏向阴寒,对她修炼《噬天魔典》和疗伤颇有裨益。最重要的是,位置隐蔽,入口狭窄,易守难攻。
潘梓汐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一股无法抗拒的虚弱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她闷哼一声,靠着石壁滑坐下来,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
顾不上查看环境细节,她立刻从吞天魔戒的储物空间中取出疗伤丹药。
之前在洞府收获的储物袋中,有不少品质不错的疗伤药。她挑出几颗药性相对温和、适合魔修服用的“阴元丹”和“生肌续骨散”,一股脑吞服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清凉和温润两股药力,开始缓慢修复她受损的脏腑和骨骼。但伤势太重,药力如同杯水车薪。
她必须主动运功疗伤。
潘梓汐盘膝坐好,将安魂古灯置于身前。幽蓝色的火苗静静燃烧,清凉宁静的气息笼罩石室,也稳定着她的识海。
她双手各握一块中品灵石,开始按照《噬天魔典》炼气篇的路线,缓缓运转魔元。
功法一经运转,石室内浓郁的阴寒魔气仿佛找到了归宿,疯狂朝着她汇聚而来,通过周身毛孔和口鼻,涌入体内。
与此同时,她掌心的吞天魔戒也微微发热,自主地开始吞噬周围魔气,并反哺出一丝丝精纯的魔元,注入她的经脉。
魔气与药力结合,开始加速修复伤势。
但过程依旧痛苦不堪。断裂的骨骼需要重新对接愈合,破损的经脉需要一点点温养疏通,受损的内腑更需要小心翼翼地将养。
时间一点点流逝。
石室内寂静无声,只有魔气流动的细微嘶响,以及潘梓汐偶尔因剧痛而发出的压抑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
潘梓汐的气息终于逐渐平稳下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如金纸。体内魔元恢复了一小半,伤势也勉强稳定,不再恶化。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冰冷与坚毅。
这次死里逃生,代价惨重。玄黑残片(天魔铠碎片)灵性大损,几乎报废。自身重伤,修为也隐隐有跌落的迹象。
但她也并非全无收获。
生死关头,她对《噬天魔典》和吞天魔戒的运用有了更深的理解。尤其是“吞元”神通,在对抗金丹巨掌时那种疯狂吞噬的体验,虽然短暂,却让她窥见了这门神通的一丝真意。
而且……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布满裂痕的玄黑残片。
“天魔铠……”她低声念着那个让金丹修士都忌惮的名字。
这残片,果然是了不得的东西。噬天魔尊的甲胄碎片……仅仅是碎片,就能硬抗金丹一击。若是完整的天魔铠,又该有何等威能?
这残片与她血脉相连的感觉,绝非错觉。难道是因为吞天魔戒认主,连带这曾经的甲胄碎片也认可了她?
潘梓汐尝试向残片输入一丝魔元。
残片毫无反应,裂痕依旧,仿佛一块凡铁。
她微微蹙眉。看来受损太重,暂时无法使用了。只能等以后寻到方法,看看能否修复。
将残片小心收回怀中,贴身放好。即使暂时无用,这也是她目前最重要的保命底牌之一。
她开始清点此次的损失和收获。
损失:黑石寨这个暂时的落脚点暴露并毁于一旦;自身重伤;天魔铠残片损毁;消耗了大量疗伤丹药。
收获:彻底摆脱了楚云澜及其手下(至少暂时);对《噬天魔典》和吞天魔戒的理解加深;确认了天魔铠残片的价值和潜力;最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潘梓汐眼中寒光闪烁。楚云澜……青云宗……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师尊”……
今日之仇,他日必百倍奉还!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伤势,提升实力。这乱魔渊虽然危险,但魔气浓郁,正是修炼魔功的宝地。而且这里环境复杂,易于藏匿,短时间内应该安全。
她决定在此闭关一段时间。
取出玄阴上人的玉简,再次仔细研读其中关于堕仙渊和古战场的记载,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天魔铠或者类似宝物的线索。
同时,她也开始尝试修炼《噬天魔典》中记载的另一门秘术——虽然筑基期才能正式修炼,但炼气期可以提前参悟和打下基础的“噬魂印”。
这是一种直接攻击神魂、并吞噬对方魂力反哺自身的霸道印法。修炼难度极高,且凶险,但对敌时往往能出奇制胜。
就在她沉浸于修炼和参悟中时,怀中的天魔铠残片,忽然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极其隐晦、却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感,从石室下方,那漆黑水潭的更深处传来。
那呼唤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一种同源般的吸引力和……悲伤?
潘梓汐猛地睁开眼,看向那深不见底的水潭。
难道这水潭下面,还有另一块天魔铠碎片?或者其他与噬天魔尊相关的东西?
她心中震动。
是机遇,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但那股呼唤中蕴含的悲伤与渴望,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悸动。
去,还是不去?
潘梓汐凝视着幽暗的水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残片的裂痕。
重伤未愈,前路未卜,深渊之下吉凶难料。
然而,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畏首畏尾,何谈大道?何谈复仇?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决然之色渐浓。
调息片刻,将状态调整到目前能达到的最佳。随后,她收起安魂古灯,握紧吞天魔戒,将那枚残片紧紧贴在胸口。
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漆黑冰冷的潭水之中。
寒意刺骨,魔气如针。
更深处,那微弱的呼唤,似乎清晰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