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梓汐踉跄着，一头扎进黑风崖更深处。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
身后，金丹修士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楚云澜未死，他那位师尊既然认出了“天魔铠”碎片，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而她此刻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
全身骨骼断了至少七八处，五脏六腑移位出血，经脉多处受损，魔元近乎枯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剧痛。
若非安魂古灯持续散发着清凉气息，护住她濒临溃散的神魂，她早已昏死过去。
怀中，那块布满裂痕的玄黑残片，气息微弱，灵性大损。吞天魔戒也黯淡无光，吞噬之力几乎停滞，只能缓慢吸收空气中稀薄的魔气，进行最基础的自我修复。
“必须……找个地方……疗伤……”潘梓汐咬着牙，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她凭借着最后一丝清明，按照玄阴上人玉简中记载的、关于黑风崖深处相对安全区域的描述，以及手中那份粗糙地图的指引，朝着一个方向艰难挪移。
魔影遁早已无法施展，她只能依靠肉身力量，在嶙峋怪石和浓郁黑雾中穿行。
黑风崖深处的魔气，比外围浓郁了数倍不止。寻常炼气修士在此，恐怕撑不过半日就会被魔气侵蚀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魔物。
但潘梓汐修炼《噬天魔典》，魔气对她而言，反而是补品。只是此刻她伤势太重，连运转功法主动吸收都极为吃力，只能被动地让身体缓慢汲取一丝丝魔气，勉强吊住性命。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夜晚降临，而是这里的魔气太过浓郁，遮蔽了天光，形成永夜般的景象。只有一些散发着幽光的奇异苔藓或矿石，提供着微弱照明。
潘梓汐终于支撑不住，靠着一块冰冷的黑色巨石滑坐下来。
她剧烈咳嗽，又吐出几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意识开始涣散。
不能睡……睡了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她颤抖着手，从吞天魔戒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一瓶得自洞府尸体的疗伤丹药。也不管是什么，倒出几粒，胡乱塞进嘴里。
丹药化开，一股暖流勉强滋润着干涸的经脉，但对她如此沉重的伤势，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又取出几块中品灵石握在手中，尝试运转《噬天魔典》炼气篇。
功法刚运行一个周天，剧痛便如潮水般袭来，让她差点晕厥。经脉受损太严重，强行运功无异于雪上加霜。
“不行……这样下去……死路一条……”潘梓汐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咬出了血。
她目光扫视四周。
这里是一处相对隐蔽的石坳，三面环石，只有一条狭窄的缝隙通往外面。魔气在此处形成微弱的涡流，不算最浓郁，但也不稀薄。
暂时安全吗？
她不敢确定。黑风崖深处危机四伏，不仅有魔气侵蚀，还可能潜伏着被魔化的妖兽，或者其他心怀叵测的修士。
就在她心神紧绷之际，丹田处，那枚由魔元凝聚的、米粒大小的暗紫色光点——魔种雏形，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精纯的吞噬之力，自魔种中散发出来。
这股吞噬之力，并非针对外界魔气，而是……针对她体内残留的、属于金丹修士的灵力余波！
潘梓汐心中一震。
对了！《噬天魔典》记载，魔种乃吞噬之基，可炼化万物为己用。那金丹一掌虽被残片挡住大半，但仍有部分灵力余波侵入她体内，正在不断破坏她的生机。
这些灵力余波品质极高，对现在的她来说是致命毒药，但若能炼化……
赌一把！
潘梓汐集中全部心神，引导着魔种散发出的那丝微弱吞噬之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一缕在经脉中肆虐的金丹灵力余波。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那缕金丹灵力剧烈反抗，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潘梓汐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
但她死死坚持，魔种的吞噬之力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蚕食、分解着那缕金丹灵力。
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秒都像在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那缕金丹灵力终于被彻底分解、炼化，转化为一丝精纯无比、远超她自身魔元品质的暗紫色能量，融入魔种之中。
“嗡……”
魔种轻轻一震，似乎壮大了一丝，散发出的光芒也明亮了少许。
而潘梓汐惊喜地发现，炼化这缕金丹灵力后，不仅魔种受益，反哺出的精纯能量还修复了她部分受损的经脉和脏腑！效果比任何疗伤丹药都好！
有救了！
潘梓汐精神一振，看到了希望。
她不再犹豫，强忍剧痛，开始引导魔种吞噬之力，炼化体内更多的金丹灵力余波。
一缕、两缕、三缕……
这是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她全身被汗水浸透，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魔种在吞噬炼化高品质金丹灵力的过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凝实。从米粒大小，逐渐变成黄豆大小，散发出的暗紫光芒越发深邃，吞噬之力也越来越强。
反哺出的精纯能量，如同最好的良药，快速修复着她破碎的身体。断裂的骨骼被接续，移位的脏腑被归位，受损的经脉被拓宽、加固……
她的气息，从濒死的微弱，逐渐变得平稳，然后开始缓慢攀升！
炼气七层巅峰的瓶颈，在这股高品质能量的冲击下，竟然开始松动！
不知过了多久，潘梓汐体内最后一丝金丹灵力余波被炼化完毕。
她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暗紫光芒一闪而逝，深邃如渊。
身上的剧痛已经消失大半，虽然伤势未完全痊愈，但已无性命之忧。魔元不仅完全恢复，而且比之前更加精纯、浑厚！
她内视丹田。
那枚魔种，已经成长到鸽蛋大小，通体暗紫，表面有玄奥纹路隐现，静静悬浮在丹田中央，缓缓旋转，自行吞吐着魔元，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吞噬气息。
修为，赫然已突破至炼气八层！而且根基无比扎实！
因祸得福！
潘梓汐长出一口气，心中涌起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噬天魔典》和吞天魔戒更深的认知。这魔道传承，果然霸道逆天，连金丹修士的灵力都能炼化为己用！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传来澎湃的力量感，比受伤前强了不止一筹。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她走到石坳出口，正准备出去，忽然脚步一顿。
侧耳倾听。
远处，似乎传来隐隐约约的……水流声？还有某种低沉如兽吼的轰鸣？
黑风崖深处，怎么会有水流？
潘梓汐心中疑惑，按照地图和玉简记载，这附近应该没有大型水源。
她收敛气息，施展魔影遁，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潜行而去。
越往前走，魔气越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伸手不见五指。若非她魔种已成，对魔气感知极其敏锐，又有安魂古灯护持神魂，恐怕早已迷失方向。
那水流声和轰鸣声也越来越清晰。
终于，她穿过一片浓郁的黑雾屏障，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地下裂谷边缘。
裂谷不知多深，向下望去，只有一片翻滚涌动的、粘稠如墨的黑暗。浓烈到极致的魔气、死气、怨气，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威压，从裂谷深处冲天而起，形成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柱，直冲上方被魔气遮蔽的“天空”。
而在裂谷边缘，距离她不远处的岩壁上，赫然有一道数丈宽的瀑布！
但那瀑布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粘稠的、暗红色的、散发着浓郁血腥和怨念的液体！
“血瀑？”潘梓汐瞳孔一缩。
玄阴上人玉简中曾模糊提到，堕仙渊外围某些极阴煞之地，可能因古战场残留血气与怨念经年累月凝聚，形成“血煞阴泉”。眼前这瀑布，很可能就是类似的东西。
而那低沉的轰鸣，正是血瀑冲击下方深渊发出的声音。
血瀑落入下方无尽的黑暗深渊中，消失不见。深渊之下，仿佛连通着九幽地狱，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
“这里……难道就是堕仙渊的一处外围裂隙？”潘梓汐心中凛然。
按照玄阴上人所言，堕仙渊并非一个简单的坑洞，而是由无数大小不一的深渊裂隙、空间褶皱、破碎秘境组成的恐怖绝地。眼前这裂谷和血瀑，很可能就是其中一道裂隙的入口。
此地魔气、死气、怨气之浓，远超黑风崖其他地方数倍！绝对是修炼魔功的宝地，但也危险至极！
潘梓汐正犹豫是否要靠近探查，忽然，她手指上的吞天魔戒，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与此同时，丹田内的魔种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疯狂旋转，传递出极度渴望的情绪！
吸引力的来源，正是那道血瀑，以及血瀑下方无尽的黑暗深渊！
“戒指引路？魔种共鸣？”潘梓汐心中惊疑不定。
吞天魔戒和《噬天魔典》都与那噬天魔尊有关。而噬天魔尊，很可能与这堕仙渊的古战场有关联。难道这深渊之下，有吸引魔戒和魔种的东西？
去，还是不去？
下方显然危险无比，以她现在的修为，贸然深入，十死无生。
但魔戒和魔种的异动如此强烈，下方很可能有对它们至关重要的东西，或许能加速魔戒修复，或许有《噬天魔典》后续传承，或许……有其他机缘。
就在潘梓汐权衡利弊之际，异变再生！
她怀中，那块布满裂痕、灵性大损的玄黑残片，忽然自动飞出，悬浮在她面前！
残片表面那些黯淡的纹路，此刻竟然再次亮起微弱的暗紫光芒，并且……指向血瀑下方的深渊！它也在渴望下去！
连这“天魔铠”碎片都有反应？
潘梓汐眼神变幻，最终，一抹决绝划过眼底。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机缘往往伴随着风险。她已死过一次，这条命是捡来的，有何不敢搏？
更何况，她与青云宗、与潘子然已是不死不休。没有强大的实力，下次见面，依旧是任人宰割。
“下去！”潘梓汐不再犹豫，将安魂古灯握在手中，幽蓝火苗照亮身前尺许范围，护住神魂。
她运转魔元，施展魔影遁，纵身一跃，朝着血瀑旁边、魔气相对稀薄的一处岩壁，攀附而下。
身形迅速没入翻滚的黑暗与滔天的血煞之气中。
而就在她身影消失后不久。
裂谷边缘，另一处黑雾涌动，一道狼狈的身影踉跄出现。
正是楚云澜！
他此刻披头散发，锦袍破碎，浑身血迹斑斑，脸色惨白如鬼。胸口一个清晰的掌印凹陷，肋骨断了好几根，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能从那金丹一掌的余波和潘梓汐的吞噬之力下逃得性命，全靠他身上的数件护身宝物和师尊隔空注入的一道保命灵力。
“咳咳……该死的魔女……”楚云澜咳着血，眼神怨毒无比。他从未吃过如此大亏，差点命丧于此。
他手中握着一枚不断闪烁的淡金色符箓，符箓指向的，正是潘梓汐消失的那处裂谷边缘。
“追魂符还有反应……她没死，还往下面去了？”楚云澜看向那深不见底、魔气冲天的裂谷，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
这里是堕仙渊裂隙，凶名赫赫，就算他全盛时期也不敢轻易深入。
但想到潘梓汐身上的吞天魔戒、安魂古灯，还有那能挡住师尊一击的神秘残片……贪婪最终压过了恐惧。
“师尊说那天魔铠碎片事关重大，必须拿到……而且那魔女已是强弩之末，逃入这等绝地，简直是自寻死路！”楚云澜一咬牙，取出一颗猩红色的丹药吞下。
丹药入腹，他惨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气息竟然暂时恢复了不少，但眼神却多了几分暴戾和混乱。
他也纵身跃下，循着追魂符的指引，追入深渊。
裂谷边缘重归“寂静”，只有血瀑轰鸣，魔气翻腾。
而在更远处，黑风崖外围的某座山峰之巅。
一道身着月白道袍、俊美如谪仙的身影，负手而立，遥望着裂谷方向。
正是潘子然。
他眉头微蹙，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波动。
就在刚才，他清晰地感应到了……她的气息。
虽然微弱，虽然混杂了浓烈的魔气，但那灵魂本源的气息，他不会认错。
梓汐……你真的还活着。
而且，你入了魔道，来了这堕仙渊。
潘子然缓缓闭上眼，百年未曾有过波澜的道心，此刻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阵阵。
剜骨之痛，弃之不顾……当日种种，历历在目。
他以为斩断情丝，便可道心澄澈。可百年枯坐，修为寸进未得，心底那空洞与悔恨却与日俱增。
直到听闻黑风崖异动，察觉到一丝熟悉气息，他不顾宗门事务，亲自前来。
此刻，感应到她的气息消失在堕仙渊裂隙之中，潘子然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那地方，就算是他，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
“梓汐……”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
下一刻，他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裂谷方向，疾驰而去。
道心既已生隙，那便……亲眼去看个明白。
无论她是生是死，是人是魔。
有些债，有些缘，或许终究需要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