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心颜将他拖到城隍庙门外,用水将他淋了个透。
他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人,戴着鬼怪面具站在面前。
他猛然间骇了一跳,清醒过来又开始耍官威:“别装神弄鬼!赶紧放了本官,不然本官让你不得好死!”
那人远远站着,任他咒骂也一言不发。
他手脚被绑,挣扎着不得起身:“你这贼子也不去打听打听,本官是当今皇后娘娘表侄的姑姑的堂舅,竟敢太岁头上动土,是嫌命太长了吗?本官……”
他喋喋不休还未说完,却见前面的人突然在空中飘起来,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又围着他打转。
他惊骇地盯着看,眼睛一刻不离,山风呼呼吹过,吓得他浑身哆嗦,这才觉得浑身冰凉,猛然记起阴差这回事来,难道真有阴差?如果不是阴差,活人哪可能做到?
耳边呼呼地响起威武声,似真是在阴间大堂上。
突然哗地一声,身边燃起熊熊大火,原来自己竟躺在柴堆中间,也没见有人点火,那木柴竟突然自己烧起来。
“你知罪吗?”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从城隍庙里传出来。
城隍,难道是城隍爷?
王大人被烈火烤得面红耳赤,浑身皮肤灼痛,吓得话也说不出。
“连害两条人命,死有余辜,念你阳寿未尽,今日暂且放过,若再害人,必不轻饶。”
王大人被困在火中,口里呛着烟,一直不停喊饶命,最后竟晕了过去。
穆心颜从庙里出来:“这么快就吓晕了!刚才不是很厉害吗?”她用脚踢开柴火,免得真把他烧死。
……
第二日清晨,官兵开南城门的时候,才发现城门上吊着一个人,身上衣裳被熏得黑不溜秋,还烧掉了衣角,半白头发胡乱散着,鞋袜也没了,光着脚。
最早进出城门的人都围在下面盯着看,头发遮了脸,没认出是谁来。
官兵将他放躺在地上,拨开他的头发,人群中有人说:“这不是京兆府户曹大人吗?之前还来商铺巡视过,派头可大了!”
“对对,”有人附和:“之前他们说我欠了赋税,叫我去补交,就是交给这位王大人。”
原来是他!大家知道了他的身份,纷纷相互转告,围看的人越来越多。
官兵把他叫醒,又派人去他府上通知来接人。
王大人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像是有些不清醒,昨夜发生了什么已记不大清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这王大人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狼狈被吊在这里?”
“平日里仗势欺人,今日也有此下场!”
有知内情的人说:“年前就把一个叫秀儿的姑娘逼死了,说要强纳为妾,姑娘想不开就自尽了!”
“哎呦惨啊!”
糊里糊涂的王大人听到秀儿两个字,突然想起了什么,嘴里不断嘀咕着:“城隍爷,阴差,城隍爷,阴差……”
周围的人一开始没听清,多听几次就听明白了,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不防碍他们有仇得报的爽快。
突然一个生鸡蛋扔过来,砸在他脸上,啪的一声碎开,蛋液蛋壳糊了他一脸,紧接着又有一个扔过来,砸在他胸口碎开,顺着华贵的衣裳流下来。
王大人用手一抹脸,又一个蛋砸过来,砸在他脑袋上开了花,金黄的蛋液顺着发丝滴下来,人群中暴发出哄笑。
官兵们素来也听闻过一些他的“光辉事迹”,没人出来制止,百姓们便放开手脚,好好伺侯这位王大人。
“让开让开,”突然两三个男子扒开人群,冲上来就对着他猛一顿拳打脚踢,人群中有人说:“这是秀儿家的人……,终于让他们等到机会报仇了。”
官兵开始还放任着,后见越打越凶,忙过来赶人:“够了,够了,再不走,把你们抓起来!”若是人被打死在这儿,自己难以逃脱关系。
……
等到王府的家丁们来接人,王大人已经只剩半条命,嘴里流出血还不停地嘟囔:“城隍,阴差,城隍,阴差……”
接回府中后,请来大夫医治,大夫说他浑身赤热,许是夜里受了寒,又受了惊吓才神智不清,需得好好静养。
纳妾的事自然也没人再提,彩儿他们听到消息便回了家,安哥哥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城隍爷惩恶的消息却不胫而走,原本庙里积灰香火不旺,屋顶也四处破洞无人修补,现在一下子吃香了起来。
百姓中谁家遭了恶霸欺凌的,就写了状纸放在城隍座下,那些恶霸听说,便偷偷拿回来烧了,岂知过不多久又有了,使得那些恶霸也有所顾忌,不得不收敛些。
至于那王大人,吃了几天汤药仍不见好,没几日就病死了。
……
这天夜里,穆心颜又来城隍庙拿状纸,才两天没拿,就又有厚厚一撂。
“你就是那个阴差?”
身后突然有一个男声,穆心颜警觉地转身,只是这声音却有些耳熟,像是听过。她仔细回忆,原来是那天在百花阁里抓她手腕跑的人。
屋顶上的破洞漏出月光下来,她仔细看面前的人。
身量体形都很像,若真说起来,这人的身量体形还跟另一个人很像!除了声音不同,其他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他最初不也是换了声音扮成别人吗?
所以上次也是他?
“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谁!”穆心颜紧盯着他:“那你又知道我是谁吗?”
沈夕心里一个咯噔:难道让她看出来了?原本是听说了南市出了个阴差,特来察看,没想到竟然是她。
两人对峙在殿中,一时间谁都不说话。
穆心颜突然向他挥拳过来,既然狭路相逢,不如就领教领教。
沈夕不停闪避。
“干吗不出招,怕打不过?”穆心颜一边激他,一边伸出一只手去揭他脸上的面巾,沈夕出手抓住她手腕,按在她自己身上动弹不得;
她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揭,沈夕便用另一只手抓住也按在她身上。
这样就变成她两只手交叉着护在自己身前,沈夕的两只手抓住她两只手,两人身子挨得很近,脸上都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
两人都静默着,僵持着不肯放手。
突然穆心颜脸往前一伸,用牙去咬沈夕的蒙面巾,沈夕没防着这一招,他自己双手也没空着,便挺直身子后仰躲开,重心一下不稳,脚下便趔趄了两步,连带着把她往自己身边拉,
眼看她要倒在自己身上,他只得双手箍紧她的双臂,把她带起,两人往后一路倒退。
他伸出一只脚,一直往后蹬到身后的墙壁才停下,穆心颜受了惯性,完全撞进他怀里,两只交叉的手臂,在他身前一顶,头也撞在他坚实弹性的心口,额头贴上他清凉的脖颈,顺势咬住他蒙面巾的下角,歪头一扯……
她从他下巴处看清他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更白晳:“哈,我就知道是你,这下再也别想躲躲藏藏了!”
一阵暖流冲上他脖间,一股小小幽香在他颈上漫延,一个温热柔软的身体轻轻倚靠在他怀中,他整个僵住不敢乱动。
她挣挣身子:“还不快放开!”他才后知后觉地松开双手。
她退步两步,爽快地扯下自己的面巾,挑了一下眉,昂着头看着他:“怎么样?还是被我揭下了吧!”
沈夕被撞得心漏跳了一拍,见被揭穿也不再闪躲,站好轻轻拍拍肩后的灰,冷冷道:“知道了我的隐秘,不怕我杀了你?”
“哈!”她很快答:“你也知道了我的隐秘,也不怕我杀了你?”
两人各自笑笑,没有说话。
一束皎洁的月光从破屋顶倾泄下来,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脸照得分外清楚,她站在月光中,像一尊神女雕像般静美纯洁,沈夕别过眼去:“你怎么这么爱管闲事?”
她反唇相讥:“你不也一样?不然此时此刻,你不应该在睡觉吗,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沉默一晌,沈夕冒出一句“户曹王大人死了,是你干的?”
“我哪知道他那么不禁吓,胆子也太小了!”她也有点想不通:“估计就是坏事做多了,心太虚!”
“拿到这些东西,预备怎么办?”
“当然一件件查实,再将恶霸头子一个个狠揍一顿!”穆心颜拿起这一撂,看来这恶霸头子不少啊,得费些时日。
“你慢慢弄吧,我可不奉陪。”沈夕扯一扯嘴角,转身要离开。
“谁要你奉陪了?要不是你来插一脚,我早就回去了。”穆心颜抢白一句,抢先一步跨出门:“别老跟着我。”
“谁要跟着你了?”沈夕紧随其后,一前一后离开。
……
立秋。
每年立秋都是礼部忙碌的日子。
皇上亲率三公六卿迎秋,并祭祀秋神蓐(ru第四声)秋,犒赏军士。
宋莫殊还在梦中饮酒作乐,突然被宋尚书拎着耳朵叫起床,不由分说将他劈头盖脸训了一顿:“……每日就知道嬉闹玩耍,饮酒斗鸡,不干一件正经事!说起来你还是我礼部尚书的儿子,竟然连个秀才都考不中,真丢尚书府的脸!……”
若不是赶着上朝,还不会轻易放过:“过段时间去宫里做陪读,好好跟师傅学学,争取明年考个秀才……”。临出门前还特意叮嘱夫人把他关在屋里念书。
爹爹出门后,母亲作为当家主母,既要去侍奉婆母,又要安排阖府杂事,哪还能分身守着他念书?
宋莫殊翻开《论语》才念了个“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就已经将书盖在脸上,眼皮打架想睡觉了。
是啊,谁让起那么早,还没睡够就爬起来,这也怪不得我不是?
爬回床睡了个回笼觉,果然精神好了许多。他招招手,一个小厮走到身前,宋莫殊将他上下扫几眼,身量差不多。
他脱下身上的外衫给小厮穿上,将他按在椅子上,嘱咐道:“你就坐在这儿不许动,少爷我去去就回。”又给他调整姿势,将书拿得靠近脸一点,确保不露馅。
“少爷,你可得快点回来啊,不然小的可要挨板子了。”小厮不放心地喊。
“嘘,小点声,我会保你的,放心。”眼看计谋得逞,他乐得轻手轻脚走了。
……
酒楼。
沈夕、宋莫殊,还有其他几位公子一起饮酒。
宋莫殊喝下一杯:“七夕就要到了,不知各位有何想法没有?”
一个公子说:“往年,我们都是给心仪的姑娘送花椒、送诗,今年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我们来比比看谁收到的花椒最多。”
马上就有人附和,这个想法新颖,不错不错。
“那要怎么比呢?”又有一个人问。
“我们各凭本事,各自拿出绝活,看看谁最受姑娘欢迎。”
大家七嘴八舌,把事情讲定,回去各自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