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情形,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昨夜有人拿了假圣旨赐毒酒,然后穆将军就不见了……”
“你是说——我爹已经死了?”穆心颜的心一下被恐惧攫住,声音止不住地发抖。
“没有,”叶少卿连忙否认:“县主冷静点,据现场看来,毒酒洒落在地上,穆将军并没有喝下去,他应该还活着。”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宫里有人传话,此事不能宣扬。”
穆心颜冷静了些:“既然少卿大人将实情相告,小女子承大人的情,敢问大人是否抓住劫犯,问出我爹的下落?”
叶少卿知是隐瞒不了,干脆言无不尽:“昨夜劫犯已经释放,也是宫里的密旨。”
“什么?”穆心颜意识到又是那个人在作祟:“ 大人是否认为此举就是他一人幕后策划的?”一系列行为很难不让人做此联想。
叶少卿也很无奈,就算如此,又能如何?
穆心颜见此心中了然,拱手道:“告辞。”
说罢就要从众狱卒中穿过去,狱卒们起势要拦。
“让她走!”叶少卿命令他们让开一条道:“你们打得过她吗?”
狱卒们闻言泄了气,就算他们同时上,也根本拦不了她几步。穆心颜穿出去径自出了大理寺。
“可是大人告诉了她,她出去一顿乱说,若被宫里知道,大人岂不要被问违抗皇令之罪?”狱卒不禁为他担心。
“若不告诉她,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况且原本就是我对不住穆将军,告诉了她实情,说不定能把人救回来,也好抵我的罪过。此事休要再提,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担着,跟你等无关。”
……
穆心颜出了大理寺,情势已变,照现在看来,昨日伤辛叔叔的人除了可能是东江细作,会不会是皇帝的人呢?若他为了拔除爹爹的助力,向辛叔叔下手也是完全可能的。
她回到马车上,为免母亲担心,没有将实情相告,母女二人回府。
……
皇帝刚下早朝,众多大臣虽然私底下交头接耳,却不敢在朝堂上当面质问皇上,下朝以后,几名受先皇器重的老臣带着一群大臣在昌德殿请求面见皇上。
殿内皇帝正为传言烦恼,两位顾命大臣也焦头烂额,他们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传言的源头,只恨不得将这罪魁祸首千刀万剐。
“皇上,殿外大臣们求见。”内侍进来通报:“他们还说见不到皇上就不走。”
“他们定是为了那些传言而来,还敢威胁皇上?”高大人已先一步进殿,他站在殿内吩咐内侍:“就说皇上在面见我和周大人,无暇接见,叫他们有奏写折子上来。”
内侍朝皇上看一眼,皇上没有反对,便应了个是,出去打发那些人。
“皇上,依臣看,传言全都无法证实,不如全推到三殿下身上,他因不满先皇将皇位传给皇上,恨而出宫并造出谣言,意图蛊惑人心图谋不轨。”
一旁周大人连忙附和:“不错,这样既可解释三殿下失踪,又可让矛头对准三殿下,不会再有人怀疑到皇上身上。”
皇上思索片刻:“而王内侍早就被三殿下收买,二人勾结意欲窃夺皇位,先皇识破二人诡计,将皇位亲传于朕,他二人见被识破,趁机逃出宫外。”
“正是如此。”高、周二位大人抚掌赞同。
皇帝喜形于色:“叫他们进来吧。”
大臣们进殿后,两位顾命大臣将商议好的说法复述一遍:“先皇的旨意,就是传位于当今皇上,你们竟敢质疑先皇,实乃大不敬,论罪当诛……”
几位带头的老臣原本言之成理,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来质问皇上,结果却眼见事件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去,只得把话咽回肚子里,虽说不能信服,却又提不出任何反证,真相犹如雾里花水中月,更加真伪难辨。
他们既不敢指控皇帝等人撒谎,也不相信三殿下和王内侍勾结,进不能进,退也不甘心,于是僵在殿中一晌。
正当这时内侍上前有要事禀报。
皇帝皱眉:“何事?不必吞吞吐吐。”
“有宫人发现王内侍的尸体,看起来已死去多日。”
众人哗然,岂不正好验证了传言,王内侍果真是因诏书而死!
几名老臣忙问:“尸体在哪?速带我等去看。”
皇帝在龙骑上脸涨成猪肝色,王内侍的尸体不是处理好了吗?怎么会被翻出来?
……
一群大臣跟着内侍还未到现场,老远就闻到强烈的腐烂恶臭传来,大臣们掩鼻都来不及,胃里酸液翻滚,当下就有几人开始呕吐。
侍卫已将现场隔离开,宫人们远远围在旁边议论纷纷,一名禁卫军小头目迎上前向诸位大臣行礼回禀:“确实是王内侍的尸体,已传仵作来验尸。”
几个胆大的上前看了一眼,回来呕得黄胆水都出来了。
说话间仵作到了,验过尸后向众位大臣回禀:“王内侍衣衫破烂满身鞭痕,死前受过鞭笞;腿骨几近断裂,全身皆有外伤淤血,内脏破损出血,乃外力殴打所致,但亡者却是咬舌自尽而死;死后埋尸,推算死亡时间已近一月。”
“一月前?不就是先帝崩逝的时候吗?”
“所以他根本没有和三殿下逃出宫去,而是被逼得自尽?”
大臣们交头接耳,高、周两位大人脸色铁青:“定是三殿下与王内侍之间起了内讧,三殿下为了掩人耳目杀人灭口!”
一位年轻大臣反问道:“二位大人诬陷三殿下杀人罪名可有证据?”见他二人支支吾吾,便又说:“既无证据,二位大人为何一口咬定三殿下是凶手?三殿下是先皇的皇子,一日未被定罪就始终是你我的主子,岂容你二人随意践踏?”
高、周二臣哑口无言,一时心急落了口实。
“王内侍之死理应交由大理寺彻查,”另一位老臣站出来说话:“还不去传大理寺!”
……
大理寺。
卫寺卿与叶少卿正在堂中分析望江楼一案,几位内侍宫人进堂来:“圣旨到,大理寺卫琨及叶浚听旨!”
“……自火烧望江楼以来,二人屡屡失职贻误时机,案件停滞不前,致使谣言四起,蠹国害民者趁机混淆视听,蛊惑百姓引发朝野震荡,为整顿朝纲重振法纪还天地清明,将二人予以罢职,念在往日功勋,朕不予追责,特赦二人外放岭南,即日离京赴任,钦此!”
卫寺卿及叶少卿二位大人领旨谢恩。
“二位大人,请吧,门外已备好马车,奴才们伺侯大人上车。”
皇帝任命原刑部左侍郎高远接任大理寺卫寺卿,吴寺正为少卿,审理穆靖辰及王内侍案。
……
穆心颜叫家丁送母亲回将军府,自己急忙赶赴汇茗轩,她虽心乱如麻,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时局。
首先要确保爹爹的安危,如果不在皇帝手中,则最可能被沈夕所救;
其次是三殿下的继位诏书和下落,爹爹曾说三殿下去了东江,但具体行踪成迷,眼下只有守株待兔,看他是否会去锦珠绸缎庄,一旦找到他,就可以号令天下另立新帝。
她要问清楚爹爹是不是被他救下,还有三殿下的继位诏书在哪儿?
急匆匆到了商铺,门口的伙计说少爷天不亮就跟掌柜出远门了,少则一月才回。
“怎么突然出远门?”穆心颜实在不解,昨日还好好的:“他可留下什么话?”
“请问姑娘贵姓?”
“姓穆。”
“原来你就是穆姑娘,少爷给你留下一封信。”说着返回室内,拿出一封信交给她。
穆心颜退到一旁僻静处急忙拆开,信中写着:“……穆小姐兰心蕙质高门贵女,吾出身商贾根浅门微,实不堪予配……
如今天下动荡,为免累及家中族老,祸及百年基业,惟有听从家父教训及早抽身,且吾仕途已断,家父年岁渐老,身为独子须肩负家族重任,自此吾将全力尽心于家业,不再理会纷扰诸事,望尔体谅吾无奈之处,从此天山路远山高水长,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把酒言欢,万自珍重!……”
什么意思?——穆心颜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个个字,突然变得不认识!
他说他走了,不管了?为什么?怎么会?
昨日还像天神一般从天而降,跟我说不要怕,一切有你在。我信了你,认了你,把希望寄托于你!才不过几个时辰,你就把承诺推翻遗忘,轻飘飘一句抽身而退,就将这一切抛下,把我的期盼踩踏在脚底,任由我在这危机四伏的险境中自生自灭!
她猛然转过身,冲动地想要闯进汇茗轩去,进去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汇茗轩大门洞开,伙计们在招待顾客,里面轻声细语,听起来那么陌生又疏远,这里从来都与她无关,人都不在,她要去问谁?信已写得清楚,她还有何要问?
她的脚顿在原地,生生迈不出第一步。
你双手留在我肩上的余温还未消散,你的话语犹在我耳边回响,你清澈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明明那么依恋那么温暖,难道都是假的吗?为什么转眼之间一切全变了,都没了?……
我听了你的话,巴巴地等了一整夜,没料想等来的却是你绝决地离开!你寥寥几字就结束我们的一切,在你心里,我如此无足轻重,如此轻易就舍下,那你当初又为何要来撩拨?
细数起来,你也未许诺过什么,甚至一句喜欢都不曾讲过,是不是从开始就是我错,一直都是我心动在前,你逢场作戏在后?
她无力握住手中信笺,一阵风将它吹落,腾空飞远……
失魂落魄回到河清院,阶前古琴犹在,她不禁蜷起手指,指尖麻痹未消,曲调却已残败零落,樱儿迎上来:“小姐,发生什么事了,脸色这么差?”
“我上楼歇歇,”她有气无力吩咐:“……把那架琴收起来,我不想再看见它。”
“是。”樱儿猜出几分原委,过来扶她:“小姐昨夜没睡好,好好歇息,奴婢不会让人打扰小姐。”
“你不必跟来。”她拦住樱儿,独自上楼。
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回到这里,她终于不用苦苦支撑假装坚强,噙在眼里许久的一颗泪这才缓缓滴下。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爹爹下落不明,沈夕不辞而别?为什么先皇会被害死,三殿下逃亡东江?为什么要发生这一切?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该多好!
我就可以在山林里畅快地打猎,在院中肆意地舞剑,可以坐在屋顶上自由地吹风,看着艳丽的夕阳一点点落在山后。
可是没有,所有一切都确确实实发生了,而且每一刻都还在不断恶化!
爹爹落入皇帝手中,军中内奸未除,三殿下下落不明,东江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起兵,情势如此严峻,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沈夕不辞而别,除了他还有谁知道继位诏书?他怎么可以在此时一走了之?
素来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坚信人定胜天,没有人能阻挡我的脚步,只要想做去做就一定能实现,现在才惊觉可笑,原来自己除了会一点拳脚和小聪明,只能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阻止!
所有强撑出来的坚强忍耐就像一场表演,像孩子伪装成大人样子虚张声势,实际上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直用理智压抑的恐惧迷茫、悲伤无助突然间爆发,决堤的泪水倾泄而下……
……
宋尚书府。
几个宫人抬着一顶宫轿来到门前,一位年轻内侍进到府中传宫中口谕:九公主得了急病,口里念叨着叫小姨,丽太妃特来接如意姑娘进宫。
尚书夫人一听九公主得了急病,便急着让如意快点进宫去。这宫人她见过,确是长姐宫里的。
如意心内存疑,昔日先皇在时,长姐也不曾因九公主宣我入宫过,何况如今?
她不禁问道:“九公主生了什么病?”
内侍道:“咱家也不清楚,只是听从太妃娘娘吩咐。九公主病倒,丽太妃本就日日感伤忧郁,如今怕是更难以支撑,姑娘进了宫正可以时常劝慰,九公主的病也能好得快些。”
如意仍觉有异,长姐素知新皇不喜宋家,此时宫中纷扰杂乱,按长姐素来的脾性,不会叫我身陷险境。
新皇尚未册封皇后,后宫还是太后执掌凤印,此刻自己进宫更是惹她不高兴,何况自己也不擅长照顾孩子,想及此便问道:“九公主不是有乳母嬷嬷照顾?”
这?——内侍尚未答言,宋夫人却没做他想:“或许是九公主想念你,公公,不如臣妇与如意一起进宫面见娘娘。”
“娘娘只诏见姑娘,夫人擅自进宫怕是不合规矩。为娘娘考虑,夫人还是安心在府上等,如意姑娘,随咱家进宫吧。”
如意虽然深觉奇怪,还是跟着去了,父兄仍在为新皇效力,想来自己暂时不会有什么不测。
……
官衙公示栏贴出新告示,很快就有百姓围拢来,人群中识字的高声念出来:“……日前传言不稽,实乃亡命之徒下作阴谋,趁先皇驾崩之际扰乱视听,意在动摇朝廷有损社稷,行危害青州安定之实,众人切不可盲目偏听偏信,不意间作了匪首帮凶……吾皇顺应天命锐意图治,恭俭爱民仁厚礼贤,将率万民兴盛百业开创大兴之治。千人同心,则得千人之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青州百姓宜同舟共济,共创繁泰盛世……”
人群中有人大声拥护道:“不错不错,传言不实,就是别有用心之人想害我们。”
旁边立刻就有人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咱老百姓就别操那份心,自然有官府朝廷管。”
也有一些百姓点头称是,大多的人沉默不语,四散开去。
城门和各处集市都贴了此告示,酒楼茶肆各种坊间百姓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焦点集中在到底是新皇假诏继位,还是三殿下有遗诏却被追杀?
便有人说紧要是查清先皇是否真被毒死,另外就有人答谁敢动先皇遗体?
总之各种猜测,且都只在亲友间私底下,谁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堂而皇之谈论。
……
穆心颜哭了一场后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已是午后。
金色阳光从轩窗斜照进来,她走出卧房到门前廊上,眺望远处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天地间澄净清明。院中的青松长得比屋顶还高,在她出生时,由爹爹移植来树苗亲手栽下,如今已苍翠挺拔四季常青。
爹爹不知怎么样了,现在这种局势下,怎么可以伤心颓废?
她摊开手掌去触摸青松针叶,尖锐的刺痛感立刻从手掌传来,她猛地缩回手,抚摸手掌突然下了决定,从此刻起,我必须更冷静更狠决,比任何人都要早一步多一步快一步,只有这样才可能救出爹爹,守护青州!
估摸着哥哥要从军营回来了,她坐在花厅一边等,一边在心中默默谋划。
……
她将爹爹的情况略述。“妹妹认为爹爹在皇上手里?”
“很可能,爹爹甚得军心民心,不到最后他不会动手。”穆心颜还有一句未提,在没有见到我之前,爹爹应该暂时安全,若我真入了宫,爹爹反而危险。
“哥哥,军中情形如何?”
“不大好,”穆青炜有些担忧:“军心涣散,传言四起,士兵们无心操练巡江,士气低迷。”
竟是如此,既意外又在意料之中:“两位副将没有整治吗?”
“当然有,但成效不大,他们跟随爹爹多年,也难怪他们心灰意冷。”
“我怀疑是有人在故意扰乱军心,让大家放松戒备就是为了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我也做此猜想,士兵们都不知道军中有内奸,我担心他们被奸人利用。”穆青炜停顿片刻:“我打算回军营去,若有什么动向我也可以第一时间行动。”
穆心颜眼睛一亮:“我也是这么想的,有哥哥在营中坐阵,量他们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穆青炜轻笑:“好在我是爹爹的儿子,我的话还是有些用的。”
“嗯,哥哥一定要小心,他们不敢明目张胆除掉你,只怕会耍阴招。”
“这样不正好引蛇出洞吗?只是拿我自己做饵罢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穆青炜说得轻淡:“我会小心,有动静就传信给你。”
“好,不如哥哥回去就说爹爹在大理寺不让探视,辛叔重伤不治,也好让他们放松警惕。”
穆青炜点点头。
“我打算明天再去一趟东江打探军情,”穆心颜看着哥哥,十分冷静:“爹爹派往东江的前哨也许有消息,我顺便去看看。以前都是爹爹和辛叔接应,现在他们两人都不在,如果消息递到内奸手里,岂不坏了大事。”
“这点我倒没想到,东江一定加强了戒备,你极易暴露行藏,一旦被发现,你预备如何逃脱?”穆青炜并不很赞成:“你对东江地形并不熟悉,如果出了事,我怎么跟爹娘交待?”
“不会出事的,你就相信我一次,如果能打探到东江的行动计划,冒一下险是值得的。不出三日,我就回来,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
“三日太久了,两日,两日后不管有没有打探到消息,你都必须回来,我自想办法接应你。”
“好,既然我们两人都不在府中,我想着把辛叔叔他们安置到别处,将军府目标太大,容易招来官府的人,不如把他们几个送到小院去,让小穗儿每日送些饭食。”
……
宋尚书府。
天已黑透许久,如意还没回来,宋夫人在屋里急得团团转,未到午时就被接走了,按说看望了长姐和九公主早该回来了,宫门一个时辰前就已下钥,她会去哪儿?照宫规外人不得在宫内留宿,以前先皇在时,丽妃尚不能私自作主,更遑论现在?
宋莫殊父子才从礼部回府,两人边走边讨论后日的登基大典,宋夫急忙迎上来将事情原委讲了一遍。
宋尚书道:“昨日还拜托了宫人打听丽儿和九公主的情况,没听说生病啊!”
“现在长姐和几个美人挤在一处,甚是不便,怎会接如意进宫呢?何况九公主生病叫如意去也没用啊!母亲何不拦着?”宋莫殊急得要跺脚,先皇的妃子们不受待见,如意去了不是吃亏吗?
“这么晚还没回来,我们又不能进宫,这可怎么办?”宋莫殊急得搓手,在屋中转了两圈突然停下:“对了,有一个人可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