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济潭就这么一边打着嗝，一边收拾屋子。
其实这间屋子不用怎么收拾，桌椅上本来就是干干净净的，床头上也没什么灰，看样子，应该是刚被打扫过。
屋里没有衣柜，放在行李箱里的衣服也不用拿出来，就这么直接靠墙放着就行。
再然后，他把村长买的那些东西，全都从袋子里拿了出来。
村长真的很照顾他，每样东西肯定都是细心选过的，盆很结实，毛巾很柔软，牙膏牙刷和肥皂全都是叫得出牌子的。
也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在哪儿买的，但肯定需要跑很远，毕竟村长说过，村子里没有卖东西的地方。
离这里最近的地方是镇子，他们进村的时候，停三轮车的地方就离镇子很近。
然后是县里，他下火车的地方，就是县里。
想到这里，程济潭突然愣了一下。
县里真的很远，村长骑三轮车去一趟，肯定要提前很早出发，程济潭坐的那趟列车，原本在天刚亮时就能到。
要是按这么算，那村长想要从村里出发去县里，最晚也得在凌晨就出村。
村长先得步行到镇上，然后再骑上三轮儿往县里去。
等到了县里火车站，差不多也快到程济潭下车的时间了，这一通忙活下来，村长肯定都没睡好，再说了，程济潭的列车还晚到了几个小时。
村长一直都是默默等着，也没打电话问程济潭怎么还没到。
如果是程济潭在那边等，那他都会觉得，新老师大概是不会来了。
程济潭苦笑着，走到椅子边坐下。
他摘了眼镜想要休息一下，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突然就没再继续打嗝了。
程济潭就这么趴在那儿，东想想西想想，最后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叫醒他的人，是村长。
程济潭睁眼的时候还显得有些懵，他眨了眨眼，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伸手在桌上摸了摸，拿起眼镜戴上后，才迷迷糊糊地喊了声：“村长。”
“哎程老师啊，外头天快要黑了，你肯定也饿了，”村长手里还拿着一个手电筒，但没打开，他抬手往外面指了一下，“走吧，去我屋里头吃饭，我都已经做好了。”
听见村长这么说，程济潭立马搓了搓脸站起来，出门之前，他还拿出手机看了眼，现在已经快要到晚上七点了。
他本来没打算拿手电筒的。
程济潭想着，反正在这里，手机也没信号，还不如就用手机手电筒去照路。
他走到门口试了试，也不知道是因为天还没黑下去，还是手机手电筒的照亮范围就是不够。
最终，他还是选择打开抽屉，把那个手电筒拿上。
这个手电筒照得远，亮度也够，在山里，还是这种手电筒更实用。
程济潭和村长一人拿着一个手电筒，慢慢在村里走着。
走着走着，天也黑下去一点。
程济潭打开手电筒，一会儿左看看，一会儿右看看的，手电筒也跟着他的视线来回晃着。
村长也打开了手电筒，但没和程济潭一样往两边照，他的手电筒一直都照着前方，照亮着他们脚下那条土路。
河照村的屋子不多，还留在村里的人更是没多少，现在这个点，有几户人家已经吃完了饭，正坐在屋门口乘凉。
他们从那些人屋门前经过，有的人会和村长打个招呼，最后再多看程济潭几眼，还有的就挺能聊了，和村长聊上一会儿后，直接再好奇地问一句：“你旁边这人是谁啊？”
每当那时候，村长就会特别高兴地来一句：“哎哟这个人就厉害啦，这可是我们村儿新来的老师咧，姓程啊，程老师，可厉害啦，教书可棒了咧。”
程济潭这一路都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他每次都会摆摆手说“没有没有，我也没这么好”，但每次又会担心，村里人会不会因为他这句话就觉得，其实他真的没什么能力。
于是他又会在那句话后面补上一句：“请大家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教孩子们的，我会把我学到的，毫无保留地全都教给他们。”
对于程济潭这句话，村里人是这么回答的：“放心嘞，那肯定放心嘞，程老师长得就是一副很聪明的样子，长得还俊，我们放一百个心啊，孩子们跟着你啊，肯定都能变得聪明，再也不得跟个哈儿一样啦。”
前几句话，程济潭还是能明白，最后一句话，他就不是太理解了。
什么叫作，再也不得跟个哈儿一样。
他把这句话琢磨了一路，走到村长家之后还在琢磨。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开口去问。
村长正往桌上端着菜，程济潭跟在他边上，手里还端着一盘辣椒炒土豆片。
“罗村长啊……”程济潭顿了顿，问道，“哈儿是什么？”
“哈儿啊，”村长看了他一眼，“哈儿就是那个什么……哪个说你哈儿了，哪个说的！”
程济潭愣了一下：“没谁说我，是我刚才听见村里人说，孩子们跟着我读书，以后就不得是哈儿了，我没明白什么意思，就想着问问您。”
“哦哦哦，我还以为哪个说你哈儿呢，”村长拿起碗给程济潭盛了一碗饭，“哈儿嘛，就是说那个人笨得很，瓜兮兮的，不聪明。”
“这样啊……”程济潭接过村长递过来的碗，又把村长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说道，“我明白了，村里人的意思就是说，只要孩子们跟着我好好读书，以后就不会变笨了。”
“哎对对对，只要他们好好读书，以后就都是聪明孩子，”村长笑着递给程济潭一双筷子，指着桌上那些菜：“快吃，我做了好几样菜，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一闻就很香，吃起来肯定也好吃。”程济潭夹了一筷子菜喂进嘴里。
味道挺好，但是好辣，辣得头晕。
他吞咽一口，连忙又吃了几筷子青菜，愣是坐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
到河照村的第一天，程济潭的心情一直都不错，虽说挺累的，但他并不觉得烦躁，反倒是新鲜感更多。
这顿饭也很好，味道是辣了些，但很下饭，吃着很香，村长也很好，对程济潭一直都很照顾。
在这顿饭快要吃完的时候，村长给程济潭说了一下明天要去办的事情。
明天一大早，他们就要出村办手续，先去县里教育局，回来之后再去镇上的中心小学领书。
每个月的月底，程济潭还要去中心小学汇报工作，他在河照村的工资，也是由中心小学代发的。
事情多，路途远。
村长说，他们时间赶，明天也没什么时间休息，吃饭时间都会变得很紧张。
程济潭表示没事，他随便买俩馒头也能吃饱。
村长听见他这么说，先是叹气，接着就是说些感谢的话，程济潭越听心里越难受，他是真的不愿听见这些，老师这份职业，在他心里就该是这样的，这份职业，需要的不是感谢，而是可以亲眼看见的结果。
他希望，自己可以亲眼看见那三个学生走出河照村。
虽然这个结果是肯定的，毕竟村里要搬迁，两年后，那三个学生一定可以去县小学，但在这件事之前，还有一大段时间。
程济潭只希望在这段时间里，他可以让那三个学生学到更多，去了县小学后，不会跟不上进度。
只要那样，程济潭就会很开心了。
程济潭给村长说：“我很喜欢河照村，也很喜欢那三个孩子，所以您不要总觉得，我在这里待着是吃了苦，我只是短期在这里，但我能让那三个孩子学到知识，我能看见他们走出河照村，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很幸福的。应该是我要谢谢您，愿意让我来这里教书才对，毕竟我没什么经验，教学生这块儿……需要学习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村长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道：“我就说，我们河照村是一个运气很好的村子，真是老天保佑呀……”
确实，这件事情就跟冥冥之中注定一样，就是那么巧，程济潭在江城看见了那条消息，再然后，他拖着行李来到这里。
上火车的那一刻，程济潭还觉得不太真实，但现在，他心里那种责任感变得越来越重。
这种感觉，比他拿到教师资格证时还强烈。
他真的是老师了，是程老师。
他还有三个学生，是三个很可爱的小学生。
程济潭只觉得，自己真是挺幸福的，他想着想着，还勾起嘴角笑了笑。
他和村长一起把桌子收拾一下，再然后，村长又打着手电筒，说要送他回去休息。
刚开始，程济潭还不想麻烦村长跑一趟，但这山里没路灯，夜里又黑得不行。
说实话，他心里还是有点犯怵，更何况他对这边不熟，在晚上更是不认识路。
程济潭光是想想都觉得有点害怕，要是再走得迷了路，那就完蛋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说道：“好，那就麻烦您了。”
往回走的路上，村长给他说了后天需要做的事，后天其实没什么好忙的，学生下午会去学校一趟，他们会帮忙把学校打扫一下，把操场上的草拔一拔，擦擦桌子扫个地什么的，要走的时候，再把书发给他们就好了。
程济潭表示自己知道了，到时候会提前去学校，村长又说：“陈业竹这个孩子成绩挺好的，他的成绩要是去县小学，也能排在前几名，陈页初的话，他现在还小，刚在村小学待了半年，还是因为他屋里头没人管这孩子，没办法才送过来的，但这学期，他也得跟着学一点了，毕竟马上就要六岁了嘛，按道理说，得上一年级了嘞。”
“好，我回去之后会备课的，您放心。”程济潭一直都记得这件事，他的备课任务也确实很重，那么多科目，还分两个年级。
这件事也没办法，毕竟学校里只有他一个老师，不管再难，程济潭都会去努力做好。
“还有件事，”村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个齐明添啊，他屋里有点复杂，他现在屋里头已经没得大人了，只有一个哥哥，他哥哥就是屋里唯一的大人。”
“齐明添的家里人都出门打工了吗？”去外地打工这件事，其实也很常见，就算是在城市里，这种情况也不算特殊了。
毕竟，哪个大人不希望自家孩子能有个好生活，出去工作确实也是无奈之举。
但村长却摇了摇头：“不是嘞，他屋头的人……都死了，他屋里就是太难了，哎太难了。”
听见村长这么说，程济潭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闷着声音“嗯”了一下。
“程老师啊，还有就是，那个齐明添啊，他的成绩不是很好，”村长的语气听着也挺无奈的，“那孩子平时挺机灵的，但在学习上面就有点不太开窍，得麻烦你多操心了。”
“没事，明添也是聪明孩子，可能就是学习方法不对，”程济潭说，“放心吧，他的成绩肯定能好起来的。”
村长“哎”了声，连连说着：“好好好。”
把程济潭送到屋门口的时候，村长给他说了明天出发的时间，又说：“那你今晚早些休息，明早我会给你带早饭的，你就在屋门口等我就行，我们一起往村外头走。”
“好，”程济潭说，“那您也早点休息，我们明早见。”
真的会早点睡吗，程济潭当然不会。
他一进屋，就拿着盆和暖水壶去了旱厕，程济潭先是往盆里倒了一点水，把身上擦了一遍，接着又换了一盆水，把身上冲了冲，暖水壶里剩下的那些水，被他拿来洗了个头。
壶里的水都已经不是温热了，但还是能感受到一点点温度，现在天气热，用这种水洗澡倒也不会觉得冷。
做完这件事，程济潭回到睡觉的屋里坐着。
他坐在桌前琢磨着，开学第一课应该怎么上，针对两个不同年级的孩子，又该怎么安排课程表。
等他把这些事情都考虑的差不多，夜都已经很深了，头发也早就自然干了。
程济潭躺到床上关上灯，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的睡眠其实不太好，常常会失眠，为了解决这种情况，他还专门往手机上下了不少文艺片。
倒也不是程济潭有多喜欢文艺电影，而是他一看文艺片就会犯困……纯属拿来当催眠工具用的。
今天倒好了，手机没信号，看不了消息，人也困得不行，文艺片都不用看了，直接倒头就是睡，连梦都没做一个。
早上闹钟响起来的时候，程济潭很快就醒了，这一觉睡得好得不行，连带着这一整天都有干劲。
他跟着村长去了县里，忙完后又回到镇上。
程济潭在镇上买了点散装的小面包，还买了个吹风机，最后坐在一家炒菜店里和村长一起随便吃了点。
在等菜的时候，村长把三轮车弄去充了个电，程济潭也终于拿出手机开了网，镇上信号挺好，他的手机也没出什么问题。
事实就是，爸妈没有给他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程济潭知道，爸妈还在气头上，但他也不打算就这么和爸妈把关系弄僵。
他干脆建了个群，把爸妈全都拉进来，然后往群里发了一些河照村的情况，又说了一些自己的事情，最后他说：我在这儿挺好的，村长很照顾我，学生也很可爱。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成为一名很好的老师。
这条消息，爸妈一直没回。
直到他们回了村里，手机没了信号，那个群里也没多出一条消息。
没关系，程济潭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管是家里人和自己的关系，还是河照村。
开学前一天，孩子们来了学校，程济潭发完新教材，就和他们一起，把学校打扫了一遍。
在他们离开之前，程济潭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新的本子和笔。
每个小孩儿的本子上都写着他们自己的名字，那是程济潭一笔一画慢慢写上去的，本子封面上，还都贴着一个小红花贴纸，每个贴纸的位置也都是一样的。
本子里面还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程济潭说：“本子和笔是我送给你们的开学见面礼，上面的小红花是对你们的夸奖和感谢，谢谢你们，今天过来帮老师一起打扫卫生。”
和小孩儿相处，是一件既容易又不太容易的事情，在开学之后，他的每一天都过得很累，但程济潭也在其中得到了很多。
比如快乐，又比如成就感。
学生家长也对他很照顾，经常会给他带饭吃，其中厨艺最好的，就是齐明添的家长。
一切都挺好的，但在开学两周之后，程济潭还是决定去齐明添家里家访一下。
他去家访的原因，倒也不是因为这孩子的成绩。
程济潭一开始还怀疑是自己多虑，但经过两周时间的观察，他越来越觉得，这件事情，并不是他想太多。
齐明添这孩子，活泼开朗，课间也很好动，说话做事都是大大方方的，但他在课堂上，注意力非常不集中，甚至还会“听不懂”。
像是最简单的，把书本翻到第几页，齐明添会跟没听见一样，还在忙自己的，过了一会儿后，才会开始翻书，但他是把书翻来翻去，完全是为了好玩。
齐明添还会经常在课堂上发呆，程济潭有时候会装作生气，去提醒他一下，这孩子就会很快看向边上的陈业竹，接着去模仿陈业竹的动作。
但实际上，他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这些症状，很像是发育迟缓。
程济潭觉得，这件事情还是需要给齐明添家长说一下，不怕判断错误，就怕干预不及时。
他专门挑了个周日，去村委会问了一下齐明添的家在哪个位置，在去家访的路上，程济潭还在反复措辞，他总担心自己的话会被家长曲解。
但事实证明，措辞再久也没用，家长该理解错的，还是会理解错误。
程济潭当时就该想到的。
他看见齐明添哥哥时，心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凶。
简直就是全河照村长得最凶的人，那个寸头一看就很不好惹。
他用“家长你好”开了个头。
再然后，就是齐明添哥哥问他：“程老师，是明添在学校出了什么事儿吗？”
程济潭犹豫着，把课堂上那些事说了个遍，他说：“我怀疑，齐明添有点发育迟缓。”
“发育迟缓是什么意思？”齐明添的哥哥瞥了他一眼，“是说孩子长不高，有点瘦的意思？”
“啊不是的……发育迟缓的意思就是，”程济潭用食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突然就想到了“哈儿”这个词，“你有没有怀疑过，孩子这儿不太好，可能是个哈儿。”
紧接着，齐明添的哥哥站起来了，程济潭的心也沉了底。
他在心里想着：完了，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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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是个哈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