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洋芋容易,想要挖俩大洋芋就不太容易了。
也不知道今年的洋芋是怎么长得,连着挖了好几个,都是个头小小的。
齐意旸蹲得太久,腿都有点酸了。
他想着,要是实在没有大洋芋,那就给程老师烤几个小洋芋,只要数量到位,那就肯定能吃饱。
真的能吃饱吗?
齐意旸也没见过程老师,不知道这人是胖是瘦,饭量到底怎么样,浪不浪费的另说,别人是来河照村教书的,这还是来村里的第一天,肯定不能亏着别人。
不挖了,什么大洋芋小洋芋啊。
直接把这一篮子洋芋全烤了不就得了。
齐意旸站起身提起竹篮,弟弟立马在边上问了一句:“你啷个不挖了,这篮子里的洋芋都好小啊。”
“没得事,”齐意旸晃了晃手里的竹篮,里面的小洋芋跟着他的动作左右晃动,碰在篮子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反正这一篮子洋芋,都是给程老师的。”
“都是给我的吗,这么多!”程济潭盯着那个大塑料盆,看着里面堆得满满的土豆,先是咽一口唾沫,接着就是觉得嗓子眼儿噎得慌。
爬山挺累的,程济潭还拖着行李箱背着包,好不容易到了村口,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个抱着淡黄色透明塑料盆,长得有点瘦的小男孩儿。
这孩子穿着一件白色背心,浅蓝色短裤,衣服上都是干干净净的。
但能看出来,这些衣服肯定被洗过很多次。
白色背心皱皱巴巴,领口也太过于宽松,蓝色短裤同样有些皱,口袋位置也褪了色。
小男孩儿后面还跟着俩孩子,这两个小孩儿穿得一样,都是灰色短袖加一条有些褪色的深蓝短裤,要是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这两个孩子长得也有点像,其中一个明显岁数小点,另一个也长得更高些。
但这俩孩子都长得挺瘦的。
他当时本来还想着,先把行李箱搁到一边,再坐到树下缓口气,好好歇一歇。
可他刚把行李箱放好,最前面那个小孩儿一下子就走到他面前,把那个塑料盆塞到他手里,接着就来一句:“程老师,饿了吧,赶紧吃点儿。”
好多土豆,圆溜溜的,圆不拉几的,圆滚滚的,圆的圆的圆的还是圆的……
程济潭的第一反应,就是感叹这一盆土豆实在是太多了,但这是小孩儿的心意,要是他不吃,那得多让孩子难过啊。
视线在盆里停留几秒后,程济潭看中了一个最圆也最小的土豆,他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接着就从盆里拿起那个土豆,喂进嘴里,嚼了两下。
程济潭都做好被噎住的准备了,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小土豆实在是美味,外面焦脆,里面软糯,调料也放得很好。
他又拿起一个土豆喂进嘴里,嚼了嚼咽下,这土豆做得真是太好了,程济潭越吃越饿。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大概是饿得不行,吃土豆都吃出幻觉来了。
他总觉得,这土豆有一股牛肉面的味道。
程济潭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了。
牛肉面,我们两年后再见吧。
“程老师,好吃不?”小男儿抬头看着他,额头上的汗也跟着他的动作一起滑落,挂在下巴上,小孩儿抬手在下巴上随意一蹭,眼中的期待也变得更盛。
站在小男孩儿身后的那两个孩子,也都一直看着程济潭,眼中有好奇,似乎还有些紧张。
今天气温的确太高了,就算是站在村口的大树下,这三个孩子也都被热得满脸是汗,脸颊都被晒得通红。
“很好吃,谢谢你,”说完这句话,程济潭往边上的行李箱看了眼,接着就对村长说,“我们先进村吧,别在这儿站着了,太阳太大,孩子们的脸都被晒红了。”
“哎,好好好,”村长往前面指了指,“那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就在村小学旁边。”
程济潭点了点头,正准备伸手去提行李箱,刚抬起手的下一秒,他就猛地想起来,自己手指上都是吃土豆时沾上的油和调味料。
怎么办,往身上蹭蹭?
算了吧……
要不,随便从地上捡片树叶擦擦?
这个办法不错。
程济潭正准备弯腰去捡树叶了,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小男孩儿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程老师,你是不是想擦手?”
这张纸真是帮了程济潭大忙,只要有了这张纸,他就不用从地上捡树叶了。
程济潭接过小孩儿手里的纸,道了声谢。
“不用谢的,程老师,”小男孩儿笑得可灿烂了,“那张纸是我早上拉屎没用完的,其实我平时也没有随身带纸的习惯。”
这孩子看着挺真诚的,语气听着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意思,程济潭能听出来,小男孩儿只是想告诉他,那张纸是怎么来的。
除此之外,没别的意思。
程济潭“嗯”了声,说道:“好,老师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也正好把手擦干净了。
擦完手后,这张纸又没地方可丢,这附近也没个垃圾桶,他只好把这张纸揣进了裤子口袋里。
程济潭单手拿着装土豆的盆,另一只手拖着行李箱,村长在前面带路,他走在后面,旁边还跟三个小孩儿。
这三个孩子时不时就会抬起头,看一眼程济潭,但他们谁都不说话,这一路都是沉默。
也不知道还需要多久,才能走到住的地方,程济潭偏头看了眼边上的小孩儿。
这个小孩,就是给程济潭一大盆土豆的那个。
他开口问小男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小孩儿愣了一下,随后慢慢说着,“我叫齐明添,明天的明,添加的添。”
程济潭点了点头,又问另外两个小孩儿:“那你们呢,叫什么名字?”
个子高些的那个对着程济潭笑起来:“我叫陈业竹,我妈说,她希望我的学业像竹子一样越长越高,边上这个是我弟弟,叫陈页初,一页两页的页,最初的初。”
“你们的名字都很好听,我也都记住了,”程济潭看着他们说,“我叫程济潭,前程的程,济是三点水,加一个整齐的齐,潭是潭水的潭。”
“一听就很难写啊……”齐明添皱着眉头,看着还挺犯愁的。
“没事,”程济潭感叹着,孩子的烦恼真是好简单,“我现在是大人了,写字很快的,写字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齐明添小声“哇”了下,他问程济潭:“那我以后能和你一样厉害吗,也会觉得写字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吗?”
“当然了,只要你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好好长大,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程济潭温柔地说,“那你就会变得比我还厉害,你们都会的。”
三个小孩儿听见他这么说,每个人都高兴得不行,话匣子也全都打开了。
有的孩子会问程济潭是从哪儿来的,还有的会问程济潭,外面的大城市真的很好很大吗。
他每次都是认真回答,不会敷衍孩子们任何一个字,就这么聊着聊着,他们也走到了村小学门口。
程济潭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写着“河照村小学”的那面墙。
墙面是红砖的,写着校名的地方被刷上了白漆,“河照村小学”这几个字是用红色颜料写上去的,字体工整,看着还挺大气的。
“这里就是村小学了,”村长指着学校铁门,语气听着还有些不好意思,“学校条件不是很好,接下来的日子,也是要苦了你了。程老师,你愿意来我们河照村,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接下来的话,程济潭没再让村长说下去。
他来河照村当老师,是自愿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感谢,也不存在什么苦不苦的,程济潭只担心,自己会没办法教好这三个孩子。
打断村长时,程济潭也是这么说的,村长听完后没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一切都是为了孩子,”程济潭说,“您不是说了吗,我们的孩子都是要考北大考清华的。”
“哎,对对对,”村长深吸口气,脸上终于带上了笑,他举高手,指了指学校后面,“程老师,你住的地方就在那个后头,我带你过去。”
程济潭说了声“好”,跟着村长绕过学校,最后停在一间红砖瓦房前。
“程老师,我们到了。”村长指了指那间房,走到门口,用钥匙打开门。
这间房肯定很有年头了,屋内的地面还是凹凸不平的泥地。
这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一张木桌子,墙角位置还放着一把椅子,椅子边上靠着一把铁锹。
“这里是堂屋,就是……就是你们说的客厅,”村长把钥匙递给程济潭,接着就往旁边指了指,“往这边走,就是晚上睡觉的屋,这个屋里有个小门,出去就是旱厕,晚上没得灯,山里晚上没路灯,你出去一定要记得打手电筒,我给你放了一个,就在桌子抽屉里,就是堂屋里的那张桌子,那个手电筒可亮了,是能换电池的那种。”
“好,我知道了。”程济潭走进睡觉的那间屋,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木床,床上已经铺好了被子,床边还放着一个木质的床头柜,上面有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袋子旁边还有一个绿色的塑料外壳暖水壶。
这间房里也有桌椅,桌子要比外面屋里那张稍小些,但也够用。
他把行李箱靠墙放着,手里的那盆土豆也被放到桌上,最后,他取下背包,放到椅子上。
三个孩子就站在他旁边,看着跟罚站似的,这里的椅子加在一起也只有两把,程济潭干脆就让孩子们去床上坐着。
村长跟着那三个孩子一起走到床边,他掀开被子,让小孩们坐到床板上。
再然后,村长又走到床头柜边上,把黑色塑料袋打开,大敞着,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
“程老师,喝点水吧,这是我昨天买的,袋子里还有几瓶,里边还有一些生活用品,有牙膏牙刷,塑料盆啊,毛巾肥皂什么的,”村长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程济潭,又指着那个暖水壶说,“开水瓶里装的水应该还热着,但估计只有温热了,这也是我昨天烧的。”
程济潭接过矿泉水,说道:“麻烦您了,还帮我准备这么多东西。”
他把手边那把椅子往外抽了点,示意村长去坐,程济潭则是把外面那把椅子搬了进来,他和村长面对面坐着,先是随便聊聊,接着就是说些生活上的事。
比如,屋里有两个充电的地方,一个在堂屋,一个在睡觉的屋里,就在桌子边上。
这里没有洗澡的房间,只能在睡觉的屋里关着门,用毛巾擦擦洗洗,或者去旱厕那边,用水盆往身上浇水。
旱厕旁边有个小水池,可以放自来水,但那个水龙头最近出了点问题,要是需要接水烧水的,就得跑一趟村委会。
村委会离这里也不远,就是走几步的事。
卫生室也在村委会里面,如果碰上头疼脑热的,去卫生室就可以了。
现在的卫生室,条件已经好很多了,可以做到小病不出村,小孩儿和老人也不用连夜折腾。
河照村不算大,没几个年轻人,村里也没有卖东西的地方,要买东西就只能出村子,去别的地方买。
村里有什么事会用村广播去喊,村长说,村里信号不太好,打电话什么的也不是很方便,要是那种功能特别多的手机,在这儿可能就没法用了。
程济潭表示没关系,他对手机也不是很依赖,就算是信号不好也没事。
说完这些,村长又和他聊了一些开学之后的事,现在距离开学还有两天,学校里的三个学生,程济潭也见过了。
村长的意思也很简单,他只希望程济潭能够带着那三个孩子走过河照村这最后两年,村长说,小学是义务教育,他不能让孩子们没有书读,但话说到最后,村长又说:“我们这儿,条件确实不好,要是你在生活上有什么不便,一定要开口告诉我,我肯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去改善——”
村长说着说着还给自己说着急了,程济潭能看出来,这些话说来说去,村长就是觉得村里条件不好,担心新来的老师又会走。
程济潭干脆喊了声“村长”,打断他的话。
“您放心,我肯定不走,”程济潭说得很认真,“我是考虑好了才过来的,河照村很好,孩子们也很好,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
村长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叹出一口气,说道:“程老师,谢谢你……谢谢你来了。”
程济潭刚准备开口,齐明添抢在他前面“诶”了声,说道:“罗爷爷,你要哭啊?我哥说你就是年纪上来了,情绪不稳定。”
“你哥净瞎说,”村长“啧”了声,又瞥了齐明添一眼,问他,“你怎么还不回去啊,快到吃中午饭的时间了吧?”
“喏,”齐明添往桌上那盆土豆抬抬下巴,“我哥让我记得把盆儿拿回去,他还要用的。”
村长沉默了一下,程济潭连忙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大口:“我现在就吃,你别着急。”
吃土豆嘛,吃土豆而已。
可这土豆是不是太多了,但这土豆味道还不错啊。
再好吃也不行啊,这也太多了!
吃完这一盆土豆,程济潭也被噎得喝完了一整瓶矿泉水,齐明添拿着空盆和另外两个小孩儿一起离开,他们说,到中午了,要回家去吃饭了。
村长喊程济潭去他家里吃饭,正好认认路,以后到点了就直接过去吃。
程济潭现在是一口饭都吃不下了,他抱歉地笑笑,说道:“晚上吧,我现在真的不太饿,就不麻烦您了。”
听见他这么说,村长也没再劝。
毕竟,刚才那么一大盆土豆,村长也是看见了的。
村长说,他会在晚饭点过来喊程济潭,再然后,程济潭把村长送到屋门口,看着村长走远之后,他又回到睡觉的屋里,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久。
好难受,一肚子的土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下一秒,程济潭打了一个饱嗝。
不对,是一个又一个的饱嗝。
还是根本停不下来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