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依存了会儿,都不觉得很饿,就没进饭店,而是走在街道上散步起来。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一起问吧。”
苏白想一次性把话都说开,也不至于下次再产生什么误会。
“你和沈予资是怎么认识的啊?”
沈予资是两人间绕不过去的话题,许燮之前没问过是怕苏白为此和他生嫌隙。
苏白长舒了一口气,寒冷的冬天一下凝结成了水汽。
“我当时刚去美国的时候,因为没钱,做过一段时间酒吧里面的服务员。”
追忆起那些艰苦求学岁月,苏白还是会忍不住唏嘘。
“当时沈予资经常喜欢去那家酒吧喝酒,他算我的引路人,带我入了金融这一行,并给了我一个去Turquoise的实习机会。”
Turquoise是molluskite旗下专门从事金融证券相关业务等,属于投行,而molluskite是做另类资产管理的,两者有一点差异。
不过,Turquoise进入门槛很高,苏白当时不过在读研究生,就能进去实习,沈予资应该很看好苏白。
“然后他成为你职场上的上司?”
“不是,沈予资不属于Turquoise,他是集团的人,我的上司叫Ethan。”
许燮有点郁闷,怎么刚走了一个沈予资,又来了个Ethan,这英文名一听就知道是个茶里茶气。
看他一副醋坛子翻掉了样子,苏白不禁笑了一声。
“Ethan是女性,她比较仇视职场上的女性歧视,所以给自己取了这个偏男性的名字,而且你也是见过的。”
说到见过,许燮转过头,满脸问号。
“那次在市区,我和她在西餐厅吃饭,你在马路对面不是看到了吗?”
许燮听到“Ethan是女性”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但随即又拧起了眉。
“所以你当时在餐厅里笑得那么开心,是在跟她啊?”
“不然呢?”
苏白偏头看他,眼里带着点促狭。
“你以为我在跟谁约会?”
许燮轻咳了一声,别开视线,没接这个话茬。
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着,路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错着。
偶尔有风吹过来,苏白缩了缩脖子,许燮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细心地围到她的脖子上。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只是把半张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Ethan是我的老师,对我帮助很多,我当时还是小白,模型总是做得不对,Ethan就经常把我痛骂,有时候为了加班改模型,我连饭都顾不上吃,也因此患上了胃炎。”
许燮很难想象到从前在人生地不熟的美国,语言更是磕磕绊绊的苏白,是如何熬过那些不见光的日子。
“后来呢?”
“我在Turquoise实习了一年多,业务渐渐熟练了,心也渐渐大了,当时急着把欠董建的钱还上,再加上苏长东在国内借的高利贷,我就动了客户的账户去炒股。”
她语气没什么起伏。
“一开始我跟客户沟通过,但没详说跌的风险,客户很快就同意了。我只敢一点点炒,或许确实有点天赋,刚开始赚了不少。后来我和客户都上了头,直接一把全投进去。股市就是这样,你□□的时候,往往就是跌得最惨的那一次。”
许燮想起苏白平日里的克制,在那些极致的诱惑面前,她总是清醒得近乎寡淡,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这件事对公司名誉影响很大,Ethan本想开除我。”
苏白顿了顿,看了眼沉沉的天空。
“是沈予资保下来的。他看中我炒股的天赋,出面替我搪塞了那个客户,还把我调去了证券交易部门。”
她说到这里,甚至扯出一抹苦笑。
“我当时还庆幸,觉得一切都过去了,可一个月后,我跟舍友在街上逛街,那个客户为了泄愤拿着刀冲过来,我舍友替我挡了一刀,死在我面前。”
周遭顿时安静了下来,说到这里的时候,苏白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好像那些鲜红的血尚在指尖。
“她叫江衿,是清然的爱人。”
听到这里,许燮伸手紧紧将她的手裹入其中。
她的指尖冰凉,被他的掌心一点一点捂热。
“所以你才和霍清然创办忻屿。”
“对,因为江衿在美国的时候经常和自己说,她要赚很多钱,把霍清然一起接过来生活,她因我而死,我需要帮她完成未尽的夙愿。”
苏白抬起脸,露出一抹难看的笑。
“可我发现清然可能根本不需要钱,她想要的也只是一个江衿而已。”
霍清然对江衿爱之深,深到此生如果不是你,其他人就不去将就。
而她的深情,就衬得苏白的自以为是过分可笑。
“霍清然知道吗?”
“她不知道,江衿死之前拜托我别告诉她,就是怕清然知道后,失去生的意愿。”
许燮看出苏白的难受,将人向怀里搂了搂,试图转移话题。
“那个客户呢?”
“判了,故意杀人,无期徒刑。”
苏白垂下了眼,将无尽悲伤偷偷咽下。
“沈予资帮我请了最好的律师,甚至还狠狠要了笔赔偿,不过我都假装江衿将钱寄给了清然。”
许燮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苏白,但只恨当时应该选择去美国留学,这样好歹能在她身边。
“后来,我就从Turquoise离职了,金融的世界过于迷幻,而且在这行,我总能想起江衿的死,毕业后接了普华永道的工作,做了审计。”
说完后,苏白觉得心里好受了很多,她转过身盯着许燮。
“做空远山的出手是迫不得已,远山不倒,许氏永远被压一头,如果出手能一击将远山打垮,那所付出的代价都只是暂时的,而且用这件事跟沈予资做交易,拿到molluskite中国区会计事务所合作,也能帮助忻屿把名声打出去。”
“可你自己呢?”
名声尽毁,声名狼藉。
如果不是许燮极力挽救,加上董建的压制,苏白的新闻影响再扩大,只怕她真的就在国内呆不下去了。
“不过就是重新来过而已。”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白很坦然,就好像是一朵饱经风霜的寒梅,从不败枝头。
“其实,你根本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就算路再难,我们可以一起走。”
许燮将人一把抱入怀里,将头买入她散下的秀发中。
她远没有必要承受这么多,却还是一声不吭担下其中苦楚。
苏白讪笑了一下,带着些许嘲讽。
“说实话,我有今天,真的要感谢沈予资,如果没有在Turquoise的历练,我不可能在普华永道成长那么快,也不可能站到你的面前。”
“在我的面前别提他,不然我真的会吃醋。”
许燮最见不得的就是苏白在他面前夸别的男人,尤其是沈予资。
沈予资无非就是比自己早认识了苏白而已,如果他当时去美国留学也会认识苏白,那苏白的贵人就是他了。
“好,我不提了。”
苏白发现自己越来越依恋这个暖和的怀抱。
果然感受过温暖的飞蛾,再也不能忍受漫长的阴冷。
“我现在把完整的我都给你看了,你会厌恶这样的我吗?”
许燮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泛红的眼眶滑到鼻尖,又落到她微微抿着的唇上。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缕,他抬手替她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冰凉的耳廓。
“厌恶?”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荒唐。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后厌恶你?”
苏白愣了一下。
“苏苏,我纠结的从来不是你把许氏和我牵扯到危险里,而是你对我的欺骗。”
说到这里,许燮止不住傻笑了一下。
“我希望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纯粹的,是干净的。”
许燮骨子里带着对爱情极致的偏执,他认为爱是圣洁的,是建立在互相信任上的。
苏白闻言,忽然笑了一下,没想到许燮会这么纯情。
明明长于权贵名利之家,却有种这么一颗诚挚的心。
许近瑞把这个孙子教得真的很好。
苏白也很庆幸,能遇到这样的许燮。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骗你。”
苏白自觉这件事自己的错最大,于是惭愧地低下了头。
许燮的心一下被酸涩填满。
明明她也受了很多罪,却先和他道歉。
想到对她所有信息置之不理,他更觉自己遇事懦弱。
就和李子安说的那样,只要说开就好了,可他就要固执地封闭自己来惩罚他人。
“你没错,苏苏,是我太自我了。”
许燮轻柔地捧起她的脸,眼里满是眷恋。
不过幸好,他还没蠢到把她弄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