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见迎风招展的旌旗了,众人连日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长山乃太元西疆重镇,往日商贾客旅络绎不绝,如今烽烟渐起,整座城肃杀了不少。
锵锵数声锣响,往来的庶民让道,城内鱼贯而出一队人马,两侧排开,竟是泰安太守张放亲自出城迎接了。吴开福非但没回礼,冷冷地道:“尔境内贼人如此猖獗,我等好生领教了。”张放小声赔笑:“本府失察,正倾全境之力剿贼。”吴开福一瞪:“若非无事,尔焉有头颅在此说话。”张放道:“惶恐惶恐!全赖吴将军调度有方,将士们盖世骁勇盖!本府备下薄酒为诸英雄洗尘接风,还望莫要嫌弃。”
吴开福命狄凌交割军器,自己率龙京部众直奔太守府去。一路上,郭骧看那张放对吴开福百般讨好,实在浊眼——姓吴的不过王保天处看门犬,张放堂堂一方太守,如此主次颠倒,成何体统。他那么想着,估计面上也没收好,身旁忽然钻出一位白须白发的老官,冲他拱手一礼:“老朽,长山从事王禄,请教官爷姓名?”
郭骧回礼:“区区一个护卫郭骧便是。”
王禄双目一亮,话音微颤:“莫非是龙京单骑救主的,郭骧,‘郭子龙’?”
郭骧身躯一震,险些跌下马去:“老先生谬赞,折煞晚辈了。”
王禄道:“切莫谦虚,老朽见你大有英雄气概。”
“晚辈不敢当。”
“稍后可否借一步说话?”
“何时何地都无妨,老先生请讲。”
王禄连声道好,却没再多言半句。
太守府内觥筹交错,郭骧始终没见狄凌的身影,暗道:清点数目竟要这么久。他本就有伤不能沾酒,瞬时一刻都懒得再呆,借口如厕,前脚刚出太守府,后脚跟来一个人——王禄。
郭骧牵马与老官同行,听对方徐徐开口:“老朽混迹官场数十载,观郭护卫一身风骨,正气凛然。”郭骧实在腻烦了:“老先生,有何事赐教,但讲无妨。”
“那就开门见山了?”
“您请讲吧。”
王禄倾过身,低声道:“湘河太守黄起寒,暗通胡人要反。”
郭骧停步——说人家谋个反便罢,还暗通胡人可是另一码事了。
王禄又道:“郭护卫在御前做事,平日能见到皇上,可否直接给皇上提个醒?”
郭骧一时无话可说。且不论这馊主意有多别出心裁,他只问一句:“真有此事,您为何不亲自上奏?”
“老朽一个地方小官,远在万里之外,如何能与那敢一手遮天的野心太守比,恐怕话还未传入皇上耳内,先一步被当疯子拿下了。”
郭骧心道:换个我去,难道不是后一步被当疯子拿下?他赶紧回道:“抱歉了老先生,仅凭您空口一言,晚辈莫不敢信。”言罢便想走,王禄道:“湘河军中副将狄凌,郭护卫可认得?”
郭骧身形一顿:“他怎么了?”
“不瞒郭护卫讲,去年九月至今,这是狄凌第五回来长山了。他头一回来是老朽带的路,要找一个叫羌鹰的胡汉混血商人。羌鹰素来与胡人来往密切,老朽平日多留个心眼盯着,因此知道,狄凌私下又去过三回,虽然回回都是替湘河太守的皮草商置办皮草。”
“是了,他就是来买皮草的,您能怎样?”
“正因如此,才需要郭护卫出手啊!狄凌此番再来,老朽料定其必寻羌鹰。郭护卫有胆有谋,定能取得铁板干证,上呈皇上,挫败逆贼,护我太元百姓安康,这是流芳百世的奇功啊!”
郭骧听得气乐:不但是老头一己猜测,竟还要他去寻什么证据?“老从事,看您已一把年纪,晚辈冒昧提个醒:谨言慎行。天色已晚,您请回吧。”
王禄一瞬涨红了脸,急道:“老朽绝非危言耸听!狄凌每回一走,羌鹰必出货去大托可汗处,岂能回回这般凑巧?”
郭骧道:“也罢,您忧国忧民心切了。晚辈赶着去药铺抓药,先行告辞。”言罢翻身上马,老从事又拽住了他的马缰:“郭护卫听老朽一言!君心昏聩,你我报国无门,旦图个自保,可也不能眼睁睁看山河沦陷,黎民遭践啊!长山乃我故土……”
郭骧硬生生收回了马缰,不知道老从事是否自知落了个泪满襟,他狠狠一夹马肚踏而风去,风尤追来一句:“快听我一言吧……”
苍天饶过谁?
郭骧望着柜案久经蹉跎的木纹路,陷入沉思——他记得狄凌看过一封信,是自己的信大可不必举着瞧,莫非是转交羌鹰,再转交胡人的密信?铁板干证这不就来了……
“喂?喂!这位客官!”药铺老板苦苦拍打案板,“赶紧把药拿走啊,咱家还要关门呐!”
郭骧主意已定:“这儿可有柳皮香、蟾蜍酥和万紫千红,都给我取些来。”
老板霎时乐了:“我道您怎么没魂似地,面皮儿薄不好意思买是吧?给您留句暗语,下回来,直接讲。”老板异常麻溜地拉开排排药柜中的一格,取出只小瓷瓶,津津有味地又道:“客官您是懂行的,‘万紫千红’迷人不失神,调教那些口是心非的丫头片子最合适不过,不过哪家的能这么不识趣啊,我瞧客官您……”
“你家又不关门了?”郭骧拍下钱串一喝,“速去取来另两味!”
“唉,客官,您也就脾气太爆了些,不然哪家的不趋之若鹜呀?”
郭骧离了该死的药铺,去酒肆打来二斤白酒,加入小半瓶“万紫千红”,加一甲盖蟾蜍酥,酒有了个新名字“死醉”。将柳皮香滴上剩下的“万紫千红”,也有了个新名字“火魅”。去城中小有名气的酒楼“黄鹤楼”定了间有床铺的雅间,万事俱备,他回到了太守府。
夜已全落,宴席如火如荼,众人簇拥吴、张二人夹菜敬酒乐此不疲,不过席间还多了一抹墨绿色,即便是安静的,依旧如此惹眼。
吴开福喝得七荤八素一抬头,正见郭骧,脱口便道:“啊呀呀,郭护卫方才去哪里啦,怎么一直没见着?”
郭骧霎时万众瞩目。
张放道:“莫非是,护驾七王爷,力斩寒雪帮的悍将,郭骧?”
吴开福道:“正是此人,英勇无比,名副其实呐!”
郭骧听得心头无明业火起,他很清楚这得怨谁,往常的他可不会在意这些:“吴将军过誉了。”
张放笑道:“郭护卫过谦了,吴将军手下无弱兵,我要敬郭护卫一杯。”
郭骧再不情愿也只得乖乖地道:“是郭骧敬您才对啊。”饮尽一杯,亮过杯底。众人紧随太守,争相呼道:“郭护卫,我也要敬!”郭骧再端一杯道:“此杯敬过吴将军。”最后再举一杯,“前些日子身中毒伤,这杯敬诸位了,少喝的回龙京再补。”三杯落腹,隐隐有些胸闷。
然而酒桌不比沙场,只有战死,没听说过投诚。众人哪里肯放过,郭骧假笑之功将破之际,破天荒地听人道:“军医的确说郭护卫不得沾酒,也该轮到我敬诸位了。”
郭骧暗松一口气,欢喜不已,方才火气自然全消了。稍后,他瞅准机会挤到那位好心人身后,悄声道:“单独请你吃一杯可好?救我一命,得好好相谢才行。”对方惊讶地回头,如此相近,害他的心头咚咚就是两下——是了,怕心底的鬼被瞧见罢了,不待答应,他一把抓起对方手腕,拖离了人声,入到夜下,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但就是觉得空气沁人,格外心爽。
狄凌好笑地甩开郭骧的手:“郭护卫不是不能饮酒吗?”
郭骧道:“你喝,我替你夹菜。”
“啥?”
“错了错了,我郭骧豁出去了,舍命陪君子,请!”
二人笑上马背,一路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