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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饮水还命

郭骧思忖:私劫官物不是稀罕事儿,但是敢打军器的主意,想必留有后手,自己莫生事端,且看朝廷处置。至于狄凌是否还是“右法使”,郭骧心道:如若不是,真是可惜了呢。

次日他与狄凌说话,全当无事发生,又或者想说的都说过了,反到多生出几分熟稔来。

车队原地待命一日,后日大早,舒阳方向驰来一队兵马,为首参将平义,他代黄太守谢罪,并禀明已全郡抓贼,湘河将士愿戴罪立功,护送军器直至长山。随后,平参将暗中送了吴开福太守严选翡翠麒麟一对,郭骧等五位副手亦有份赔罪钱。平参将还告知,一车金银不日将至龙京王保天府上,后续任何风波,黄太守都会处置妥当。吴开福果然只作了个脸色,不再多言。

郭骧心中直翻白眼:有这些金银你不去军器局买,偏要整这些害人的勾当?不过再细一想,地方府库购置兵甲是有限额,到也都合理了。

狄凌早就知道要去长山,当着郭骧等一众官员的面写完了军令状,再度开拔前,唯有平义私下来找,令他颇感意外。平义鬼祟地道:“我听林姐说,那个郭骧竟然也在?”狄凌朝远处正给水袋灌凉茶的红衣护卫一抬下巴,算是指明。

平义道:“是个给方姐报仇的机会!”

“他左右不离军器马车,你能怎样?”

“我特地带来了方姐的蚀骨散,稍后开伙,我悄悄灌到他的水袋子里。”

“蚀骨散,入血才死,吃下去也就半个月运气内伤。”

“我知道,不过之后是泰安地界,当真飞贼横行,生出任何事来,我们来个借刀杀人或者暗中补刀,都说是战死的,天衣无缝,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得回太守府复命,只得请您务必见机行事了。”平义定定望着,不得一句回话是没得好了,狄凌道:“知道了。”

车队又回到了只在白天赶路,不论日头多大。

郭骧颇是满意,有些愉快:“狄兄,没想到你真要陪我去长山了。”

狄凌随口应道:“护送不利,理所应当。”如今他有两分明白了方梦为何告知剑萃了毒——就凭青松岭上,敢横刀立马车队之前,欲单骑擒贼首,足见英雄气魄。因此,若一定要复仇,他只想光明磊落地决斗。

郭骧似有些得意忘了形:“没想到丢军器也成了个妙事?”

狄凌暗哼一声,寻思:还是毒他死了算了。

郭骧将握在左手里的剑换到了右手,摘下牛皮水袋,拔开了塞子。

“郭护卫!……”狄凌开口,水袋停在了半空,郭骧冲他抬眉以作询问,狄凌尴尬地道:“十分好奇,你为何喜欢把剑抓在手里,不是挂腰间或者背背后。”

“说是怕死你信吗?”郭骧饶有兴致地放下了水袋。

“哦?靠刀剑吃饭的人能没有觉悟?”

“哈哈,小时候师父给我讲过个故事,一位将军,大敌当前拔刀应战却发现刀早被叛变的副将抽去,空余一个鞘,惊讶之间被害。老实讲,我可真怕死得这般莫名其妙,当时我便想,兵刃若是一直握在自己手掌里,哪还会有这事?于是便决定自己的剑一定要握在自己手中。如今早成了习惯,不抓着反而觉得少了些什么。”言罢仰头就是好几口水。

狄凌心道:也好,郭骧自己喝了毒水算是给方姐还命了,之后半个月若没事,大概命定的命不该绝。

车队在湘河、泰安、龙京三方人马重兵护送下,进入了泰安地界,不日来到一个叫赤泥沟的地方。暴雨骤至,先前走了两个月没见雨点子,众人少带了雨具,这下全成落汤鸡。“出了赤泥沟有个小村,可速去避雨!”泰安的押军振臂高呼,然而到处是泥泞,路难行,越急越似龟爬。

第一段的头一辆马车再次陷进泥坑,郭骧跟着停下马步,耳旁除了无尽的雨声,便是马嘶鸣,人吆喝,他一抹脸上雨水,环顾四周,尽是陡立的荒坡——一股子绝望味儿。冷雨叫气温折降,浇透了受不了,郭骧微微运气驱寒,一阵胸闷气促,仿佛巨石往胸口一撞,他急忙抓住马脖。

狄凌正要下马拉车,瞥见郭骧面色古怪地木在一旁,便驱马上前询问。郭骧笑笑道:“再不快走,我要被浇死在这荒沟了。”狄凌哑然失笑,拍拍郭骧肩,手触之处一片冰冷甚至发颤,他猛地记起了蚀骨散——这么多天没事,险些忘了。狄凌迟疑片刻,开口道:“郭护卫,要不然你管自己先去前头避雨,吴将军不会知道。”

郭骧似笑非笑望来:“有事儿你替我担着?”

狄凌心道:分明是看过我写军令状的,如此说来,还冻得不够。他正要管自己走,瞥见坡顶掠过道鬼祟身影,不由心头一紧,高声催促:“速速推车,不宜久留!”话音未落,箭雨俱下。

狄凌翻身下马,扯过车侧的盾,郭骧滚落马鞍,紧跟他身后,二人暂避车边。狄凌见郭骧唇无血色,发梢黏在额角疯狂淌水,分不清是雨是汗,惊疑的眼神就似在问:我可是身子出了毛病?

“扑哧”一箭插在二人脚边,打破了对视,狄凌看了眼箭羽,道:“是胡人,绝非寻常飞贼。”言罢拔剑出鞘。郭骧点了点头,虽然一直握着花铁剑,但是没动。

乱箭过后两侧坡顶冲下成军的蛮寇,挥舞刀斧,气势骇人,不过这回的守军不再吃素,闪出车边,钻出盾下,举起长枪短剑,双方顷刻战成一片。

郭骧终于拔剑应战,可这一动,便知道要遭了——一运气胸腹疼痛难忍,蛮子刀大力沉,不运气根本过不了招。郭骧且战且退,剑几欲脱手,蛮寇穷追不舍,郭骧被逼至了车旁,退无可退,他咬牙横剑一挡,堪堪保下性命,却也喉头一甜,呕出一口鲜血,跌跪在地。脑顶风声又起,郭骧抓紧剑就地一滚,直滚得满身满口黄泥,苦不堪言。蛮子追着一刀一刀又一刀,郭骧从一辆车滚直滚到了另一辆。

好嘛,老虎不发威,当做是病猫。

郭骧忍无可忍,扶定车辕,运饱气力反手便是一式“啼猿问路”,花铁剑一声爆鸣,直瞄蛮寇心窝而去,蛮寇压根不及变招,那便一起见鬼去吧!他心意已决。

“吭”地一响,来了一剑,接去了这两招。

郭骧扑倒在地狠命呛血,依稀见那蛮子直径飞去了一丈外。

好家伙……好气力……

郭骧眼前发黑,挣扎着,渐渐,失去了知觉。

雨过天晴,风吹来的已是秋意而非暑意,小村庄的宁静美好与片刻前的惨烈杀戮对比过于震撼,不过军营中人常不以为意。

狄凌单套着条里衣,迎夕阳而立,手举一个信封在空中,日光正照出一个精心折叠的方形阴影。这是他此行最要紧之物——黄太守亲自托付的书信,到长山后须亲手交于一位叫羌鹰的胡汉混血皮草商,替广爷置办皮草。方才雨战,浑身湿透,他担心信函也受了损。

只能拆开一瞧了,狄凌暗道。

老实讲,这是他第五回送这样的信,纵然他是黄太守的“嫡亲”亲信,也并非事事知内情。

狄凌察觉身后动静,暂先将信收回怀中,回头一看,不由发笑:“郭护卫,怎的不在屋里歇了?”

“你不也没在屋里歇着?”郭骧面色沉郁,行至他身旁,共赏晚霞。

狄凌道:“我衣衫湿潮,出来晒晒。”与他们这些拧干了续穿的人不同,郭骧的里衣太过血迹斑斑,已全丢弃换新。

郭骧道:“军医说我中了蚀骨散,不过是从口而入。”

“竟是如此。”

“有人竟敢暗中害我。”

“郭护卫是有眉目了?”

“没有,”郭骧转头望来,“不过那夜,我的确说了些不敬之言。”

狄凌头疼,他是不愿再辩论了的。

“我只知道不是你,你救了我。”

狄凌心中微怔,转头望去,不知何时,那郭骧已改用意外柔和的目光看自己,虽然可以不必的。狄凌点点头道:“互相照应,理所应当。”到是有个宝贝,他不知道郭骧是否真忘了,狄凌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符,颇觉得讽刺:“方才军医替你看治,我暂替你收藏了。多保重吧。”

郭骧握着仍有余温的玉符,目送擅自离去的背影,心底几分幽怨,几分戏谑:走得和逃似的,就这么羞于听人说句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