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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入赘

宫人领命而去,不出半个时辰便来回话:“殿下,荆公子今夜偷偷溜出府了,在东市那家小酒馆喝闷酒。”

夏知芙闻言,轻轻哼了一声,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闷酒?看来是被家里关久了,怪不得今日在宴席上没见到他。”

她起身,换了身不引人注目的素色衣裙。只带了一名心腹宫人,悄然出宫。

东市的酒馆藏在巷子深处,想必是他为了甩掉家里的眼线花了不少功夫。荆楚衍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壶酒,已经空了大半。

他托着腮,眼神迷离,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一个人喝酒?”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荆楚衍吓了一个激灵。险些从凳子上滑下来,他猛然回头,只见他那个心心念念的公主殿下正站在几步之外。

“殿下?”他酒醒了大半,慌忙站起来,又惊又喜的:“您怎么来了?这地方……”

“这地方怎么了?”夏知芙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向桌上的酒壶:“你怎么想着喝酒?丞相知道了,又要关你。”

荆楚衍重新坐下,眼睛眨巴眨巴的盯着她,似是看不够:“我……我就是被关在家里好多天了,那些书看的我头大,宴席上又闷的很,还不如这样一个人自在。”

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公主今日的情绪不对。

夏知芙垂着眼,没有说话。她那平日惯常矜贵的面容,此刻竟透出几分不对,他头晕呼呼的看不真切,却本能的察觉到什么。

“阿芙?”他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你怎么了?”

夏知芙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她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别过脸不看他。

“没事。”她适时的展露出软弱的一面。

荆楚衍的心猛然颤抖起来。

他从未见过公主如此模样,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可如今却不得不接受她也有脆弱需要保护的一面很是心疼。

“阿芙,你告诉我出什么事了?”荆楚衍想触碰她却又怕伤到她迟迟不敢触碰。

她没有看他,只低低说了一句:“没什么,不过就是要和亲罢了。”

和亲?

这两个字在荆楚衍的脑海中萦绕着,他的脸色瞬间变了,方才那点酒意荡然无存。

“和亲?和什么亲?您说什么?”

夏知芙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此刻正故意展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塞外求和,要娶我朝公主。”她声音淡淡的,“父皇已经定了人选,是我。”

荆楚衍愣愣的看着她,看着她明明说着这样的事,却依旧强打着精神。

“殿下?”他的声音在轻轻颤抖,“您不想去吧?对不对?阿芙你说话!”

夏知芙刻意没有回答,只是又垂下眼睫,不肯看他。

然后,她抬起眼,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强颜欢笑,浅的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她的眼眶中分明泛着红晕。

“楚衍,这亲事是陛下定的,我没有办法。但你不要担心,我没事的。”

一滴泪,恰到好处的从她眼角滑落,在烛光的映衬下闪过一道细微的光亮,然后消失在她的衣襟上。

荆楚衍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伤心,看着她明明在笑却红着眼眶的样子,只觉得自己无能,不能保护好她。

夏知芙看着他这幅模样心里那些因为愧疚产生的情绪也被冲淡了许多。她伸出手握住他那悬在半空的手,他的手在颤抖很不安。

“我去求我爹。”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我让我爹写折子去求陛下!对,对还有我爹爹。他一定会有办法的,而且我娘也说过会帮我的。”

公主微微一愣,随即缓缓摇头,声音更轻了:“别胡闹,沈相才不会因为我的事出头。”

“会的!”荆楚衍急了,“我去求他一定可以的!”

说完他立刻起身要往外走,夏知芙一把拉住他,让他停住脚步但结果不言而喻。

“阿芙,你等着。”他声音很轻。

说完他挣脱她的手,大步冲向夜色里。

夏知芙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方才还委屈的样子瞬间消失。

她利用了荆楚衍,她很清楚以他那个性子,回去会和家里闹成什么样子。夏知芙甚至能感知到荆相会如何震怒,如何把他关进祠堂。

但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这荆楚衍闹的越大,荆相就越无法置身事外。而荆相一旦被卷进来,文官那边何愁无人替她说话呢?甚至她都不需要张大人帮她择选人才,现成的文官之首,如果能为她所用何乐而不为。

至于荆楚衍……他能否进她的公主府就看荆相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仅仅是一封奏折,不够。

但这盘棋,她必须赢。如果因为什么狗屁和亲,现在把她踢出棋盘就是做梦。

荆府这夜怕是无眠,但她很乐意看到。

荆楚衍跌跌撞撞的冲进门时,门房差点没认出来。这位公子哥素日里虽然任性,却从未敢在喝醉后从正门回来,也没有这般红着眼眶神情激动过。

“我爹爹呢?”他一把揪住门房的衣领。

“老……老爷,在书房。”

话音未落,荆楚衍已经盲目的冲了进去。

书房的门被猛的推开,撞到墙上发出巨响。荆勋正伏案批阅公文,被这动静惊得抬起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楚衍?你怎这般鲁莽!”

“爹爹!你帮帮殿下!”荆楚衍几步冲到他脚下跪着,手还紧紧的抓着他的衣摆。

荆勋手上的紫毫笔被他晃掉。

“殿下?哪个殿下?”

“长公主殿下啊!”荆楚衍眼眶又红了,“她马上就要被送去和亲了!娘亲不是答应我会想办法让我娶她吗?你们骗人!爹爹,求你上书求陛下!好不好?不能让她去。”

荆勋沉默了片刻,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那张娇嫩的脸上满是急切和哀求,还有无法隐藏的心疼。

“你喜欢长公主殿下?”

荆楚衍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抓的更紧了仿佛这样会有安全感一般:“是,此生唯一。”

荆勋没有立刻回答,依旧盯着这个从小被宠坏的儿子,看着他这个不管不顾的样子,很头疼。

“和亲,是陛下定的。此时断不可能拒绝,况且我也无权置喙。”

“那您就舍得我一直跪着吗?”荆楚衍理直气壮的问,“爹!她不想去!她都哭了!我看到她那么委屈我心里就如刀绞一样难受。”

荆勋的目光微微一顿,眼见就是不太相信。

那个自幼被皇后宠爱,在宫里骄纵跋扈的公主,在大事上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长公主,怎么会在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面前掉眼泪?

“殿下怎会在你面前哭?”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荆楚衍低下头很心虚但还是把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说她忍着不哭到最后也才掉了一滴泪,说她即使红着眼还是强撑着安慰他。

渐渐的他说不下去,只是跪在地上,额头抵着他爹爹的衣摆,肩膀颤抖着,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涕全都抹在他爹爹的身上。

“好了好了,像什么样子?你先出去,今晚的事不许再提。”

荆楚衍不死心还想说什么却已经被人拉了出去,后来他在府里闹了大半宿。荆勋依旧没有松口,不仅如此还把他直接关进了祠堂,没他的允许不准出来。

这事多罕见啊,一个从小被溺爱长大连一丁点读书的苦都没有受过的人去跪祠堂。

祠堂阴冷,只有几烛香燃着幽暗的微光。薛夫人不舍得他受苦自然是什么都备下了,他半坐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心里却只想着一个人。

直到夜晚丞相府侧门迎来一位不速之客,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披着深色的斗篷,帽檐压的极低。

来人进到屋里摘下斗篷的帽子,漏出一张清冷如玉的脸,果真就是夏知芙。

“荆相。”她的声音很平稳让人觉得安心,“深夜打扰原是本宫的不是,但有些话,必须得在今夜说清楚。”

荆勋看着她,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殿下请讲。”

夏知芙没有绕弯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明确:“我来,是想求一件事。这件事,为我,也为令郎。”

荆勋的表情微微触动他早就知道公主就是在利用他的儿子荆楚衍。

“令郎的心意,您比我清楚。荆相舍得关他一日,舍得关他一辈子吗?”

夏知芙言辞犀利精准的说到了他的心上。

“塞外和亲,无非就是不服,想故意折辱我萧家。但我若真的去了,不就遂了他们的愿?再说以荆楚衍他的那个性子,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稀奇,最后给他擦屁股的人不就是您和薛家吗?”

荆勋在旁边听着大致都听懂了但还是想打个马虎眼:“那您的意思是想让我上书拒绝和亲吗?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绝无可能的。”

夏知芙看着他没有说话此次找他不是让他帮她而是给荆楚衍一个能进公主府的机会。

“不是拒绝和亲,换一种方式。您想如若我真的去塞外他一辈子没有可能在我身边,如果先让我待在中原那我与他的亲事便可徐徐图之。”

“难道……”

“对,就是入赘。塞外没有理由不答应,您只需要在折子中给陛下一个方法,那他就可以顺着台阶下。”夏知芙迅速的肯定。

“殿下您怎敢肯定塞外和陛下一定会答应呢?”

“这个您不用管,我自有我的办法。”

荆勋目光炯炯有神的落在她的身上若有所思:“但殿下可知,这道折子递上去,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知道,意味着陛下会重新考虑和亲的事宜,意味着荆楚衍不用再跪祠堂。至于其他的您不需要知道,无论这件事如何您都只会担上一个爱子心切的好名声。”

荆勋沉默了很久并没有给她答复。

她也不催,只是静静的站着,等着他的回答。

“殿下,您刚刚说的话臣记住了。”他缓缓道。

他没有正面回答,可这句话已经告诉了她答案。夏知芙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极淡却带着尘埃落定。

……

祠堂的门突然开了,荆楚衍回头愣住了。进来的不是公主也不是他爹爹,而是他的娘亲。

“娘?您怎么来了?是爹爹同意了吗?”荆楚衍迫不及待的问。

薛夫人走到他身边,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动作很轻,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和无奈。

“多大的人了?还玩哭鼻子那一套,快跟我回去不要再闹了。你爹爹答应你了,去上书。”

荆楚衍傻傻地点头,又傻傻地问:“是上书告诉陛下拒绝和亲吗?”

薛夫人的眼神闪躲:“是让塞外世子作为驸马入京当赘婿。”

“那不是没有区别吗!公主不还是要成亲吗?娘!你答应过我的!”荆楚衍脾气又上来了。

“那我能怎么样?我不是没有求情,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你爹爹已经退步了,不然你连和公主的可能都没有。先暂且回去,那世子掀不起什么浪的,最后公主不还是你的吗?”

荆楚衍愣愣的看着薛夫人,又愣愣的看了自己已经麻掉的脚。

“那好吧……”

被搀扶出祠堂的荆楚衍路过书房只见里面还亮着烛火,他隐隐约约能看到爹爹在写什么但他又不懂,只觉得有什么事情在悄然改变。

一早朝堂上就传出了风声,武将流言四起,文官这边随着荆勋的折子递上,宫里的风向早就悄悄转了向。除了部分大皇子的人之外,几乎是大半个朝堂的人都站在了公主这方。

夏永玮刚起身独坐在案前,他这里一早就被递来了暗报。

暗报上说,军中留言四起,矛头直指武将无能。那些话措辞太刁钻,太懂怎么戳那些直肠子武将的心窝子。打赢了仗要送公主,打不赢还是要送公主,那这仗还有什么必要可打呢?

再加上她是萧家的孩子,没有人会舍得让萧老将军的孩子去受苦的。

这时夏永玮的幕僚悄悄潜进来禀报,相府昨夜有异动。荆楚衍被关了祠堂,又被薛夫人亲自扶出来,昨夜后半夜还有人悄悄进了府,什么人?暂不清楚。

这两件事同时摆在夏永玮的面前,一下全部都串联在了一起。军中的火,是公主点的。相府的门,也是公主进的。

点火的目的就是让武将们闹起来,表明上目的是让他们去把婚事搅黄。但却进了相府,真正的目的就出现了。皇帝本就不想打破三方制衡的局面任何一个人下棋桌被吞噬的都是皇帝。

此时让荆勋出来给他支招,正好给皇帝一个台阶下,对皇帝对公主都好,还让夏知芙白白得了丞相这个助力。

入赘这事这是个死局,无处可破。

但他夏永玮也不是吃素的,他的手指轻轻的叩着桌面,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他仔细思考着公主之前的种种事迹,每一桩,每一件,都让人抓不住把柄,而每一桩每一件却又正好打在七寸上。

夏永玮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意。

皇帝那边无法控制,武将的嘴更不能控制,那唯一的破绽就是荆楚衍了。

荆勋帮夏知芙,是因为荆楚衍喜欢她,夏知芙利用了他。荆勋未必不知道,他是何等人物?在朝堂沉浮几十年什么事情没见过?什么人的心思猜不透?他帮公主是因为荆楚衍信她,爱她。

只要荆楚衍还爱着她,念着她,非她不可,荆勋就没有退路。

所以问题从来不在荆勋身上,而在荆楚衍身上。这皇后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早早的就把荆楚衍当做驸马送给夏知芙,为得就是有朝一日他能派上用场,即使是个废物只要有价值就好。

丞相助力。

怎么破?

就只能可惜了这位丞相独子荆楚衍了,入赘他不能说什么,但那也不能平白无故的让夏知芙得了助力。

荆楚衍那个人他见过几面,单纯的要死,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但凡事有双面性,这种人最好利用,也最容易受伤。

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公主没拦住,或是公主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如果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公主了怎么办?

如果他和公主之间有了隔阂,该怎么办呢?

夏永玮敲击的手突然停了。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二皇子夏今书的生辰宴,就在明日。二皇子与他关系不错在他府上做些手段不难。

那样的场合,人多眼杂,酒水来往,出点什么事情再正常不过了。再说荆楚衍那样的人对任何人都不设防全因他有一个好爹爹。只要有人劝酒,他就喝,只要他喝,就不愁没有事情发生。

在这样的世道上男子的清誉再随意不过,但对于对夏知芙这样言听计从一往情深的人,最是致命了。

如果在那样的日子被灌醉,醒来后……会怎么面对公主?

他会觉得他自己脏,配不上夏知芙这个天之骄女,觉得自己不配站在她身边。

到时候还需要人劝吗?自己就灰溜溜的滚了。

而荆勋呢?儿子出了这样的事,即使帮夏知芙上书又如何呢?荆楚衍都不敢争了,他还操什么心?那两家的隔阂也就产生了。

更重要的是公主知道后呢?就算她想装作没发生什么也没用,荆楚衍定不敢见她,怕她嫌弃。那两个人的心也就这样慢慢的远了。

如今两人站在棋局两端,夏永玮当然可以接受夏知芙留在京中保持三方制衡的局面。但绝接受不了夏知芙突然比她强几分,这样的感觉让他很不安,如果这次让她得到了文官们的助力,恐怕往后自己就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所以明日一切都会变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