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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筵宴

修书院内,午后的日光毫不费力的穿过高窗上的积尘。落在堆叠如山的书卷上,光线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柳月貌穿着新换的青色常服,这身衣服,是皇恩,也是枷锁。他深知自己正坐在一座活火山上,脚下是公主的愤慨和大殿下的审视。也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后果,把维持已久的皇家体面毫不留情的拉了下来。

忽然轻微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沉稳。让柳月貌不可预料的紧绷起来,不用想都知道是大殿下夏永玮。

柳月貌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站起身,转向来人的的地方:“下官柳月貌,见过大殿下。”

今日的夏永玮未着亲王常服,身姿挺拔,肩膀宽阔。他手里随意拈着一卷摊开的舆图,目光从满屋的书卷上扫过,最后才落到柳月貌身上。

那目光不像夏知芙一样犀利霸道,却沉静得如深潭。自上而下惯常的扫视,没有寒暄,也没有叫起他,就静静的看着柳月貌躬身行礼的姿态。

片刻,他缓缓张口:“柳侍讲不必多礼,在此处可还习惯?”

“谢殿下关怀,书院清静,下官受益良多,对任何事也有了更新的见解。”柳月貌直起身,却依旧垂着眼帘。

夏永玮踱步到柳月貌的书案前,“清静?”他重复了这两个字。“怕是比不得翰林院热闹,也比不得有些人,胆大妄为吧。”

柳月貌心头一震,听出了言语里的讥讽。不过他还是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下官愚钝,蒙陛下青眼,自当竭尽全力,于学问求清净本分,不敢奢望太多。”

夏永玮玩味的听着他狡辩,目光径直落到柳月貌低垂的脸上。他向前走进了半步,两人距离骤然缩短,那种属于上位者特殊的压迫感,清晰的笼罩下来。

“柳月貌。”夏永玮的声音压低了些,很直接。

“你那篇文章,本王看了。”

柳月貌呼吸一滞,终于来了。

“文采自是极好的,情意恳切。”夏永玮语速很慢似想从他脸上看到不一样的情绪,“兰陵萧家,皇后母家,确实值得赞扬,只是……本王不明白。按常理,你初入宫廷。攀附公主,要表忠心,何苦在文中留下那几处令人遐想的笔触呢?又要告诉本王公主陷害本王,又怕死去拉公主下水,又给自己预留退路,真是好心机啊。”

他每说一个词,柳月貌的心就越发不平静。大皇子果然认真看了,而且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关键。这不是公主那种被忤逆而生的暴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不过说什么也晚了,柳月貌已然脱身,就算将两人一起耍了也无所谓,反正他也已经成为了陛下手中的利剑。

柳月貌抬起头,第一次对上夏永玮的眼睛。那双眼深不见底,只有了然于心的的探究。他知道,此刻再多的巧言善辩都是徒劳。在大皇子这样的人面前,有些事,点到为止,才是唯一的出路。

随即柳月貌脸上适当流露出些许被看穿的慌乱,声音带着一丝极易察觉的颤抖:“殿下明察秋毫……下官惶恐。”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句话已然变成一种变相的默认。

“惶恐?”夏永玮重复了一遍,“该惶恐的不是你,父皇既然把你安排到这个位置上,是看重你。也是希望你远离是非,专心本业。这份圣心,你可要仔细体会,莫辜负啊。”

显然夏永玮意有所指**裸的警告,警告他莫要生事,不然暂时的聪明是保不住他的命的。

“是,下官定当谨记陛下天恩,恪守职责,绝不有负圣望。”柳月貌立刻应到,语气恳切。

话带到了,夏永玮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声音淡淡的传来:“公主性子骄纵,行事难免失了分寸。你既在此处,便安心下来,静静心,想想清楚。”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开。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静静心,想想清楚?”柳月貌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的冷笑出来。

这盘棋,三方角力。皇帝执棋,公主与大皇子是对弈双方。而他,是被亲手放置在棋盘中央的棋子。

可他们都没想过,从来不是他要争,而是他要活下来的必由之路。

……

庆功宴摆在太和殿,还没开席。夏知芙便拖着繁复的宫装裙摆在宫里的亭子里自顾自的品茶。那盏茶已经续了三次早没味了,但她仍然是端着杯子的姿势似有心事。

直到她听到几声暗暗的斥责,但仔细听下去全然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有些无奈。

然后她抬了眼。

只见荆楚衍规规矩矩的跟在他母亲薛氏后面,眉眼低垂捏着衣角可见压根没有把那些说教听进去。

他也随意抬了眼,目光便越过母亲的肩头,落到了她这里的亭子里。

“阿芙!”随即便立刻抬手挥了挥手,不是朝臣见公主的礼。手臂挥的很随意,还透露出些慵懒的气息。

夏知芙险些被茶水呛着。

还没等她回话他就迫不及待的和他母亲薛氏撒娇说:“娘,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不过你看今日天色大好,还是给大军们接风洗尘的好日子。就让我和公主叙叙旧嘛,好不好嘛?娘?”

“你啊……去吧,真是这心里可就只公主一人了。连自己亲娘也看不见,成天这样可怎么办啊?”薛云曲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什么样只觉得他是被娇养坏了。

荆楚衍不以为意觉得天塌下来也有家里撑着:“娘,我有公主疼我就好了啊。好了,不说了,我要去见阿芙了。”

荆楚衍穿过人群,步伐很乱旁边的内侍躲不及,都被他嫌挡道推开了。一路跑到公主面前,他还喘着气,没等夏知芙说话他就一把抱住了她。

“阿芙,想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他特意压低声音,尾音带着点撒娇和少年独有的腔调。

“好了,先放手。好不好?”夏知芙看着和云霞相视一笑的奴婢们只能耐着性子哄他。

他只能听话的撒手但并没有放弃,一把把夏知芙搂到自己的腿上。使劲蹭着她的脖子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声音却闷闷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从前日便想见你。”

她任由他蹭着,头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不平稳的心跳,声音也不自觉的轻了下去。

“那怎么不来?”

“来了……”他委屈的说,“夜里翻墙,被父亲抓回去了。”

她愣了一瞬觉得他这样也不失可爱,然后笑了出来。

“听说……这几日你母亲督促你认真读书,可是真的?”夏知芙在他怀里笑弯了眼睛边说边伸手捏他的小脸。

“阿芙!你还笑我。”

“我本来就不喜欢读书,再说我读书有用吗?读再多书不也就是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吗?有什么好的。”他瘪了瘪嘴说。

正当她打算怎么回他话时燕穆听突然出声打扰:“公主,好兴致啊。”

声音从亭子外面传来,带着一点独属于他的戏谑。她还没有应声,他就已经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

看到这幕的荆楚衍立刻故意搂紧她道:“公主……我难受,你看看我嘛。”

“公子病了?”燕穆听语气平平,“既病了就不该在此处纠缠公主,万一过了病气可是你能担待的?”

荆楚衍没动,只是把揽在她腰上的一只手收了回去。然后变本加厉的抓住她的手指把玩着,就是故意要挑衅。

“不劳烦你关心,我的病突然就好了很多。”说这话时还故意看着他。

话音刚落的瞬间燕穆听的情绪果然控制不住了径直走上来伸手要抓他。

“荆楚衍!你撒手!”

荆楚衍自然不愿意反而更加用力的抱紧她:“我不!我就不!你敢打我吗?我定要去御前告你的状!”

只见两人的争执越发不成样子她也只能发声阻止:“好了!闹什么?”

“我哪里闹了?分明是他要上来动手。”荆楚衍愤愤不平的嗔怪道。

而燕穆听也不甘示弱恶狠狠的看了荆楚衍一眼:“刚刚是臣唐突了,但有些人不通兵法,又对学术一知半解。只知道成日在脂粉堆里打转,次次撒娇卖乖,阿芙你心里也该有数的。”

夏知芙并没有想回他话的意思只是对着荆楚衍说:“好了,放我下来。今日是给我祖父接风洗尘的日子,可是你们能叨扰的?都散了吧。”

……

不久宴会开席了,夏知芙端坐在女眷首席,面上是无可挑剔的矜持浅笑,承受着所有人的恭贺和艳羡的目光。只因为她的祖父,靖南侯萧儒山。刚以一场大胜震慑塞外,此刻正和陛下畅饮,谈笑间尽显老将威仪。

夏知芙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擦着杯沿,笑意未达眼底。她很清楚虽大胜归来,但迎来她的就是为了两国的和睦与小国和亲,维持所谓的和平。

“殿下。”身侧的宫女低声道,“陛下宣您过去。”

她起身,穿过觥筹交错的席面,感受到无数目光正追随着她。

御座之上,皇帝夏良柏正与萧儒山谈笑。见她来了,皇帝抬手示意她坐到身侧。

还没等她坐下夏良柏就开口说道:“福清,你祖父此次大捷,扬我国威。塞外小国遣使求和,愿献城纳贡,只求一件事。”

皇帝夏良柏看着她的神情顿了顿。

靖南侯萧儒山也看了过来,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里,此时带着一丝复杂的柔情,但更多是无奈。

萧家就皇后一个女儿,而她又是皇后唯一的孩子。萧家都是武将自然不懂文官那些花花肠子,朝堂的事多半都是皇后和夏知芙从中周旋,此刻也不能说什么。

“他们求娶我朝公主,朕思来想去,适龄公主之中……”

夏知芙的心猛的一沉。

她还没有等皇帝说完便已经明白了。适龄公主中,只有她是父皇嫡出,皇后嫡女,是最适合的和亲人选。

但同时她敏锐的察觉到皇帝并不想让她去和亲,把拒绝的机会递给她,也是想看看她到底会如何做保住自己的地位。

就这一瞬间她就已经想好了如何破局,皇帝不想打破制衡夏永玮的局面,她也并不想去和亲,武将大部分都站在她这一方,全天下也只有夏永玮一个人希望她去和亲。

那现在要做的就是……

“父皇。”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惯有的从容,“塞外求和,是祖父浴血换来的胜果。若以和亲为约,自是我朝仁厚之德的彰显。”

皇帝夏良柏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只是……”夏知芙话锋一转,语气隐隐透露出几分斟酌。“儿臣愚见,和亲一事。关乎长远,贸然应允,只怕……”

“只怕什么?”夏良柏问。

“只怕是塞外小国以为,我朝胜券在握,却仍要公主去换取和平,是故意折损祖父真刀真枪打来的威风。”夏知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如先应下,许以诚意。在细则上慢慢商议,譬如嫁妆几何,嫁予何人,这些都可周旋。”

夏良柏看着她目光深了些。

萧儒山却是低低的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老将特有的爽朗,却意味深长:“殿下说的是,老臣那几刀,可不是换她这个小娃娃去塞外受苦的。”

……

夏知芙知道,这只是第一关。夏良柏故意没有当场定论,便是直接给了她周旋的时间。但这余地能有多久,就只能看她的动作有多快了。

宴席散去时,已是深夜。夏知芙并没有急着回寝殿,专门给燕穆听使了一个眼色,不用她说两人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燕穆听到的时候,她正矗立在假山后。背影纤细,却笔直如松,他没有出声抱着手臂看着她。

“看够了?”夏知芙没有回头,声音淡淡传来。

燕穆听勾了勾唇,懒洋洋走过去:“看不够,殿下今日在宴上风光无限,末将得多看几眼,回去好同我刚回来的父亲母亲兄弟们吹嘘。”

夏知芙没接他的调侃,只是转头将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宫阙中。

“燕穆听。”

“嗯?”

她的语气过于平淡:“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平淡到燕穆听立刻收起自己那副懒散样子,侧过身眼神里多了些迟疑。

“殿下请说。”

她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着:“塞外求和,要本宫和亲你应该听说了吧。和亲已成定局,但朝中早已有议论。有人觉得萧家打了胜仗,到头来却还要萧家的儿女去换取和平,是武将的耻辱。”

燕穆听微微一怔,没接话。

“那些人说的不错。”夏知芙突然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但耻辱的不该是本宫,该是他们自己。”

“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去军中,去用你拿我银钱打点的军营里散布一句话。”

燕穆听不解的问:“什么话?”

“就说……打不赢的仗靠女人去和亲,打赢了还是靠女人去和亲。武将如此无能,也好意思说保卫家国?到头来连萧老将军的脸都踩在脚下。”

燕穆听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依旧是那样的矜贵,可说出来的话却直直的戳向武将最敏感的地方。

“殿下。”燕穆听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可置信,“您知道这话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她没有犹豫。

“军中会炸锅的。”

燕穆听一字一顿:“那些老将,真正在沙场上流过血拼过命的,听到这些话,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会闹,会上书,会去情愿。最后矛头如果指向萧家让萧老将军知道,你焉知不会牵连你?”

“那又如何?”夏知芙满不在乎。“重要的是要他们闹,闹的越大越好。”

“您是想让他们把和亲搅黄?”

夏知芙嘴角微微上扬漏出残忍的笑容:“和亲是父皇定下的,任谁都不能违抗。但若武将觉得受辱,觉得这胜利的果实被这种方式吞没他们还能忍吗?”

燕穆听没有立刻回话,他出身武将世家,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将领的脾性。公主这些话,看似是挑拨,实则是利用武将的自尊,利用他们最不能触碰的逆鳞。

“您想好了?这些捕风捉影的话的确不会被查出来是谁说的,但萧老将军不会不知道,万一……”

“没有万一。”夏知芙轻笑一声,“恨我又如何?相反他应该要庆幸,庆幸我和我的母亲一样有能力护着自己。”

“好。”燕穆听没有再问,只简短应了一句。

夏知芙看向他,随即别过脸去,望着远处的夜色。

回到寝宫时,夜已深了。夏知芙屏退众人,独自坐在妆台前。燕穆听应下了那件事,军中很快就会起风,但不够。

武将们会闹,可闹归闹,如果要他看在武将闹的份上就同意也太过武断。

她的指尖轻轻叩着妆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最终拿主意的还是父皇,还是那些朝堂上动笔杆子的人。而文官之首,是丞相荆郧。

夏知芙想起白日宴席上,荆楚衍隔着老远向她挥手的样子。他被家里逼着读书,好几日没有进宫,那委屈巴巴的样子。

她嘴角微微弯起,那笑意渐浓,却带着笃定。

荆楚衍是现如今最好用的一颗棋,不仅因为他的家世,更因为他的心。

“来人,去看看今夜荆楚衍在何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