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最终还是闹到了学校领导那。
余主任一脸严肃的看着监控画面,直到看见自己出现把人拉开,他才按下暂停。
柯伟在一旁用校服外套擦湿透的头发,一脸想打人的样子;柳画桥手插兜里,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余主任看向他们,说:“这件事情非常恶劣!你们都这么大的人了,都成年了,做事懂不懂分寸?!”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敲桌子,也不知道疼不疼,“现在去找班主任把你们家长叫来!你的我亲自叫!成绩好要翻天啊你!”余主任对着柳画桥说。
柯伟“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去找班主任了。
余主任刚要拨柳画桥先前留下的监护人电话,柳画桥就叫住他:“老师,不用打了,我家里没人,只有我和我妹妹,什么处分我都接受。”
见他一副被退学了都可以的样子,余主任气不打一处来,抓着柳画桥的手腕就要往外走,“你奶奶腿脚不方便,我就亲自去上门拜访!”
刚要往门口走去,看见窗户外面趴着一群脑袋,余主任指着窗户骂:“午休时间一群兔崽子在这看什么看?!滚回去睡觉!!!”
柳画桥站在那不动,挣开余主任的手:“不用去,我奶奶走了,家里没人。”他平静的像是风平浪静时的湖水。
余主任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张张嘴,不再去拉柳画桥,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脑袋,“这……这,抱歉,那你不用叫家长,”他指着一旁的凳子,“坐着等。”
说着,他自己也坐下,开始教育柳画桥:“就算柯伟先在课桌上乱涂乱画,你也不该动手,你动手,最大的错就在你,要是一个失手把人打出问题了你怎么办?你还用脚去踩……”余主任卡了下壳,“你成绩这么好,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要是这次对方家长死咬着你不放,缠你缠到高考,你前程不要了?学校再三严令禁止谈恋爱,你平时也不和其他人走得近,我一直是对你很放心的,现在呢?闹出这种事来,那张照片都传到我这里来了!”想到那张照片余主任就头疼。
突然,一段放学时遇到的一对小情侣的记忆浮现在余主任脑海中,他当时还觉得其中一人像柳画桥,现在看来……
他震惊的指着柳画桥问:“去年……高二下学期的时候,有天晚上放学,我在学校的小树林遇到一对情侣,没追上,被他们翻墙跑了,是不是你和尧述云?!”
难怪高二一来,柳画桥就只要求不换同桌!
柳画桥头偏向一边看着窗外,默认了。
余主任抖着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他真的要气晕了,学校多久才会出一个能考七百分的学生?结果早恋搞同性恋不说,还和男朋友在学校偷|情被自己发现了!现在又闹得全校皆知,还和人打起来。真是平时没动静,闷声干大事。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柯伟的妈妈来了,好在对方也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人,而且大概是太清楚自己儿子什么尿性,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后,先让柯伟道了个歉,然后说:“但我的孩子是被你动了手的,现在我要带他去医院检查,如果出了问题,就不仅是赔偿的事了。还有,为什么你的家长不用来?”她问柳画桥。
柳画桥不说话,就站在那一直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柯伟,余主任赶忙把他拉到一边,挡住他的视线,解释道:“这孩子是留守儿童,家里情况特殊,家长来不了。”
柯伟妈妈看了柳画桥几眼,说要让他跟着一起去医院,报销检查费用,柳画桥同意了,跟着这对母子离开了办公室。
一出办公室的门,柯伟就对柳画桥说:“原来是没爸没妈,难怪和男的谈,这么缺爱。”说完还怪笑两声。
接着他就被他妈打了两巴掌,“你这么说话活该被打。”但也仅此而已。
然而柳画桥看都不看他,只是出了校门后就旁若无人的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算着下午还能不能回家给柳绮做饭。
最后检查完柯伟只有一点磕碰伤,并无大碍,柳画桥赔了检查费用和碘伏钱后就走了。
照片的热度原本都有了降下去的走势,但一段新发出来的视频又将柳画桥送上了风口浪尖:在六班时有人偷偷用手机录下了柳画桥打人的视频。
柳画桥一战成名。
有人还趁乱拍下了那张被乱涂乱画的课桌,影响过于负面,学校不得不发通知严禁再传播相关视频和照片,这件事才稍微压下去些许,但人多嘴杂,加上毕业季的松弛,还是有人会私下讨论。
柳画桥在离高考还剩五十多天时,因打架滋事再一次被学校记了大过,全校通报和毕业前留校察看处分,罚写八千字检讨,升旗时念。
听着严重,但心里都清楚学校只是走个过场,要保这个七百分。
而柯伟则被罚五千字检讨升旗时念,记过处分,因对课桌乱涂乱画还被罚扫半个月二楼的男厕所。
自这之后再没有人对柳画桥没事找事,但还剩会有人当他面假装无意的说起那些事,还有人说柳画桥当时动手不就是坐实了柯伟的那句“要为你老公打抱不平”吗。每天在学校过的和其他人像是在两个世界。
所以柳画桥是恨过尧述云的,恨他哭着求陈慧欣,恨他以为自己面对不了那点流言蜚语,更何况现实不止有流言。
最恨他不勇敢。
尧述云的出国八年在柳绮的话语间成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如果是这样,那他当初听陈慧欣的话出国是为了什么?他极力避免的事就这样发生在自己走后,而事情发生的时,自己还在国外心安理得的想着柳画桥的生活不会因自己受影响。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这些年……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哥哥就这样……每天去学校把自己放在别人的目光和言语下……下午还要回来给我做饭,晚上近十一点回来还要写作业,他每天……都把自己弄得非常忙,哪怕只放一两天假也要出去找临时工干。”柳绮一边哽咽着一边说,她抽过几张纸擦鼻涕,“哥哥只有……拿着烟的时候……会轻松点吧……”
“但哪怕是这样,哥哥最后高考还是考出了712,全市第二的成绩,”柳绮露出一个挂着泪的笑,“他真的好厉害。”
“小云哥哥。”柳绮忽然叫了一声。
尧述云看着桌面被叫的一怔,他这才发现眼前的桌上落满了水,放在腿上的手的掌心有些湿滑,大概是被自己用力的抠破了皮,有些出血了吧。
“其实我讨厌过你一段时间,”柳绮说,“我不明白哥哥当时明明自己都已经那么累了,却还是要给你出头,而你走的一声告别都没有,不知道你去了哪,也不知道你会什么时候回来。可他却一直带着那枚戒指,他会看着你的画和照片发呆,会用你用的杯子,会在我说你不好的时候反驳我。”
柳绮拿纸擦着眼泪,“那是我第一次和哥哥吵架,他说你迫不得已,我不听他解释,只想着你最后走时给哥哥留下的只有伤害,我们谁也没说服谁。你走了以后我再没见过哥哥带朋友回来,他也没有再谈过恋爱。”
如果可以,柳绮真的很想再问尧述云一句:你到底凭什么让我哥哥这么爱你?
但她没资格,这话要问也只能是柳画桥来问。
连呼吸都在颤抖,每吸一口气尧述云都在尽可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点点头说:“讨厌我正常……是该讨厌我……我怎么能就那么一走了之……把他一个人放在那……是我错了……你哥哥应该恨我的吧,我那么自大……”自大的认为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看着尧述云的状态,柳绮心里升起一丝怪异,她忽然想起之前柳画桥和自己说“他最近情绪不是很好,你别刺激他。”于是她又开口:“不会的,前几年我不清楚,但现在哥哥是爱你的,我也不像以前那样幼稚的讨厌你了。但是……小云哥哥,你能不能不要再突然离开了,好吗?就算要走,也应该……也应该跟我和哥哥说一声,好不好?”
想起柳画桥出差前的几个晚上,尧述云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抱住了,那个人说:“会好的,以后不会让你生病了。”“以后不会受伤了,小孩。”
不生病,不受伤……自己会好的。尧述云在心中默念着,他不想让柳画桥失望。
可自己……真的能做到吗?这么久过去,吃药变成日常,在医院成了常客,会因为自己的“不想”就好转吗……但自己更不想看见柳画桥心疼自己的样子。
他说:“不会了,我不会再离开了,我答应过你哥哥的。”如果要离开,尧述云会先让柳画桥掐死自己。
摊开自己一直握拳的手,几个深红的指甲印静静的躺在掌心,刚刚的湿滑是汗带来的,尧述云没有抠破掌心,没有出血。
他突然好想去见柳画桥。
拿纸擦掉脸上的泪水,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桌上的菜早已冷透,外面的晚霞被点点星光取代。
柳画桥已经回来了。
意识到这点尧述云拿着手机忽然就站了起来。
而柳绮就像是看透了他想干什么似的,眼眶还泛着红,笑起来:“走吧,我就不回去了,现在回去我心虚,哥哥不让我说的,可能是听上去像卖惨吧,他也不爱说自己的事。这些菜我打包去我朋友那,当夜宵。”
尧述云浅笑着看向柳绮:“小奇,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之前一直没敢看柳绮,现在站起来,他才看见柳绮颈上带着东西,是一条红线,下面吊着的东西被衣领遮住了。
柳绮夹起一点凉拌牛肉进嘴,一只手撑在下巴,看上去少女的同时又带点成熟,她不再是从前那个乱跑撞到人的小女孩了,但她一直都会是两位哥哥的妹妹。
“我不说的话,我哥能哑巴一辈子。其实我也只是不想我一个人难受而已,对不起啦小云哥哥,把这份难受也给了你。”她笑得天真,但和尧述云说这些事确实有点报复心理。
“这份难受如果能早来八年就好了……”尧述云目光稍微黯淡了些许,“那我先走了,你去……你朋友家的时候,路上注意安全。”他说。
“真的是朋友,不是我男朋友那。”柳绮听懂了他的卡顿,解释道,“去吧,小云哥哥你也注意安全。”
手握上包厢的门把手,临走前尧述云又扭头看了一眼柳绮:“嗯,谢谢你。”说完他推门而出。
接近十月的天,晚上虽然不是很热,但随便动几下还是很容易冒汗。
尧述云打到车就是往柳画桥家赶,先前一直没看手机,这会才看见柳画桥十几分钟前发信息问他事情还没办完吗。
指尖停顿在屏幕上,最后还是一个字没打出来。
尧述云没回柳画桥的信息,他有太多话想当面和柳画桥说了。柳绮只知道高三的事,那柳画桥大学呢?大学也还是犯低血糖严重,一天三四根烟吗?他怎么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
尧述云四散的思绪又想起三环那套房,现在开始装修了啊……到时候应该还要和柳画桥一起去买生活用品,洗发水要不买生姜味的吧……对了,他留长发时是什么样子来着……
乱想间,车在柳画桥住的小区的大门前停下了。
下车后尧述云直奔柳画桥家,昏黄的路灯、虫鸣、跳广场舞的音乐声、孩童的嬉闹声,分不清是在干扰还是在庆祝,眼前的路面一上一下,一步三台阶的上楼,他甚至没耐心去等电梯。
站到那扇房门前,尧述云喘着气,身上已然蒙了层汗。
不打招呼突然过来会觉得唐突吗?柳画桥会不会不在家?这么想着,他的手已经有些发抖的按上了那指纹锁,这是他第一次自己来柳画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