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超市出来时，柳画桥身上多了两样东西——一个打火机和一盒烟。作为重度贪凉，薄荷爱好者，连烟柳画桥都买的是爆珠款薄荷烟。
走到附近人少的位置，拿烟，点火。悠悠飘在空中的烟雾犹如人在冷天呼出来的暖气一般，但它比暖气存在的久，而暖气无害它有害。
“咳。”柳画桥被呛了一下，也只是一下。
他微微皱着眉，想：这东西又呛又苦，还有害身体，到底有什么好抽的？
而他第一次碰碰烟时，也是这么想的。
柳画桥第一次碰烟是在初三刚毕业的时候。
中考的一切都很顺利，估分下来完全够上附中——江城最好的高中。无论是老师还是杨琳芳，都让他第一志愿填附中，直到中考前，柳画桥自己一直也是以附中为目标在学习，可考完之后，他犹豫了。
奶奶和妹妹怎么办？从家去附中光路程就要近乎一个小时，走读的话就非常麻烦，而且假期也很少，高三还会强制住校。
刚考完那几天，柳画桥因为志愿正烦着，紧接着又被告知不招十六岁以下的临时工。可能是到了年龄，一时间整个人都起了逆反心，于是他第一次点起了烟。
第一次买烟，柳画桥随手买了一盒十来块的，烟一进口，又辣又呛，自己被呛的一阵猛咳，眼泪都给咳出来了。本就烦躁的心情被火上浇油，他不信邪又试几次，渐渐也就不再被呛到。
嘴里泛着苦，眼前云雾缭绕，最后他倒真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最优解。
志愿到底让柳画桥填成了七中，原因很简单：离家近，假期多，不会强制住校，能留长发。而且以他这个分数去七中，还能免学费，如果毕业考上重点高校还会有奖学金。这是一场不错的交易。
对此，杨琳芳知道后只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倒是柳画桥的初中班主任，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他多好一个苗子，目光短浅。
最后柳画桥以全市前两百的中考成绩进了七中这所普通高中，他是他们这届入学成绩的第一，这也是为什么高一逃课那么多次都没有被劝退，而只是口头教育了一次。至于那盒烟，则被柳画桥花一个暑假的时间慢慢抽完了，毕竟是伤身体的东西，抽完后他就没再买过。
指尖忽然被烫了一下，柳画桥回过神，是烟烧到头了。他没松手，反而轻轻捏了下，然后摁灭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扔了。
一根烟有一半都是在他走神中烧掉的，感觉胸口还是有点闷，打火机便又“咔哒”一声点燃一根。
这回柳画桥抽的很用心，看着烟丝燃烧，变红，再化作灰烬；看着烟雾成团飘在空中，被风打散，最后消失。一明一暗的火星就这样静静倒映在他沉寂的眼眸中。
一根烟燃尽，这次胸口不再像先前一样郁闷，只剩舌根处泛着密密麻麻的苦涩和鼻腔内让人感觉失去嗅觉般的凉意。
以及指尖微微的刺痛。
手碰到口袋里的照片，柳画桥将其拿出来，看着照片上的自己，他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手拿着照片往前一伸，只要拇指再轻轻一松，照片就会掉进垃圾桶里。
可最后那些照片还是留在了柳画桥的口袋里，他像是累极了似的喘了口气，往家走去。
冷风从衣领钻进，衣摆窜出，柳画桥已经懒得哈气暖手了，鼻尖被风吹得泛红，到家时脸都冻麻了。
然而还没进门，柳画桥就听见屋里隐隐传来哭声，心里猛然一沉，他屏住呼吸，开门。
柳绮坐在地上，听见开门声，满脸泪水的看向柳画桥，一抽一噎着：“哥……哥……大福它……”
她怀中抱着大福，猫毛已不如先前鲜亮，灰扑扑的还有些脏，它缩在柳绮怀里，很安静，没有一点起伏。
“天冷……我想找大福回来……在家后面找到了……”泪水落在大福的脑袋上，打湿一片猫毛。
柳画桥看着那只自己总觉得像煤气罐，想给它减肥的猫，没什么情绪。
大福本就是高龄猫，杨琳芳走后大福的身体状态明显大不如前，走了也不意外。
他在柳绮面前蹲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大福去找奶奶了，我们都要上学，家里没人陪它。而且它也好久没见到爷爷了。”说着，柳画桥轻轻抱住柳绮。
柳绮哭的肩膀都在抖，她很少会哭，哭得这么凶更是几乎没有，而短短两个月不到，她这么哭了两次。她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柳画桥：“我们还剩下什么啊……”
奶奶走了，小云哥哥不来了，现在大福也不在了，家里除了昔日留下的痕迹，还剩什么？
目光落在桌上的三支玻璃杯上，柳画桥没回应柳绮的问话，他接过柳绮怀里的大福，声音轻飘飘的：“去菜地吧，大福喜欢踩那片土，把猫粮和小鱼干拿上。”
“嗯……”柳绮自己抹了两下脸，眼睛红红的，拿上东西跟着柳画桥去了院子里的那片小菜地。
柳画桥拿过院子墙角处的铁锹，他把大福给柳绮抱着，将菜地里种的所有菜和一些杂草都拔出来丢到一边，杨琳芳不在，以后这片菜地也就没人打理了，而一旁花盆里的郁金香也都只有枯黄的叶子。
冷风吹乱了柳画桥的发丝，有些挡眼，他却不受影响，低头只顾干事，清空菜地后就开始挖土坑。
坑挖的没有很大，柳画桥却觉得有些累。他轻喘着气，把铁锹放到一边，接过柳绮怀里的大福，轻放进坑底，将猫粮和小鱼干尽数倒在大福身边。
思绪突然放空，柳画桥莫名想起了当初大福抓伤自己，爷爷生气训了大福一顿，于是没过两天，一天中午午睡自己醒过来时，一扭头看见大福正在舔被它抓伤的位置，大福见到自己醒来一下就跑开了，仿佛做坏事被抓一般。
想着，柳画桥忽然就笑起来，他伸手戳了戳大福的鼻子，大福讨厌被碰鼻子，碰到了它就会炸毛跳起，然而这次他一动不动。
“以前调皮，丢你饭碗，对不起啊，但后面我也给你买了很多好吃的，所以以后别记恨我了，你还是我抱回来的呢。”柳画桥慢慢说着，大福依旧安静睡着。
柳绮在一旁忍着泪水，先前没擦干的眼泪这会儿已被寒风吹成了泪痕在脸上，她扭头跑回屋里，把大福曾经最喜欢的玩具和毯子拿来盖在大福身上。
柳画桥重新拿起铁锹，开始一捧土一捧土的轻轻盖在大福身上。柳绮看到一半，没忍住跑回了房间。
盖好后，柳画桥把逗猫棒插在了那小土堆上，他站在一旁，从口袋里的烟盒中摸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他看着阴沉沉的天边，呼出口烟，说：“睡吧，这次没人会扯你尾巴叫醒你了。”
柳画桥怎么要求的柳常平就怎么要求自己，他等身上的烟味散干净了才回屋里。
柳绮房间门紧闭着，他看了一眼，回了自己房间。柳画桥有些无所事事的站在书桌前扫视着自己的书架。
之前送尧述云的相册在集训前被尧述云送了回来，他怕放家里陈慧欣回来了来不及藏，现在想想尧述云的直觉还挺准，不然里面的照片估计要被陈慧欣一把火烧了。
柳画桥拿出相册，刚翻开第一面，里面就掉出两张叠在一起对折的纸。
他捡起那叠纸，打开阅读着，上面的字迹圆润，看得出写字的人是个亲和的性格。
这是杨琳芳的遗书，在整理遗物时在医院的病床枕头下发现的，一共有三张，有一张是柳常平的，柳画桥没看。
落款是十月中，明明是可以治愈的病症，杨琳芳却还剩在那个时候就开始担心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给我亲爱的画桥和小奇：
见字如面，当你们看见这张纸时，我或许已经化作天上的一颗星，地上的一捧水，再或许是身边一阵风。
不能陪你们更久远奶奶也觉得遗憾，毕竟还没看到小奇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还没看见她带着喜欢的人来见奶奶呢。当然，这里不是叫小奇你去早恋，你早恋的话，哥哥大概会直接把人打跑吧。
看着你们我时常会想，当初把你们接回来是不是伤害了你们，奶奶已经一把老骨头了，除了给你们提供住所和些许关心，再也拿不出其他东西给你们。
我给不了你们物质保障，做不了父母那样能让你们放心依靠的角色，有时候还要靠你们照顾我，但你们都还是小孩子啊，我怕你们会因为家庭问题受到别人的偏见，怕你们讨厌身处的一切。
但现在看来，你们很坚强，很勇敢，特别是画桥，这个小家几乎是靠你组织起来的，你把妹妹照顾的很好，让她活泼，开朗，完全不输别人家的小孩，也让我这个老东西感到惭愧，怎么会有小孩比大人还能担责？
有时候看着你们心疼就不自觉的涌起，奶奶心疼你们成长的方式，却无力改变当下，而现在重病，看着你们为我担忧，我都对自己这身老骨头恨铁不成钢，即使治得好，我也不想让生活的冲击落在你们的身上，要怎么样你们才能幸福起来呢？
世事无常，也可能是我杞人忧天，其实这封信我也没想好到底要写些什么，奶奶就是想如果意外先来也能提前给你们留点什么，哪怕是看了会感到难过的一段文字，哪怕是有些土，你们可能不愿意穿的红毛衣。
好了好了，不说伤感的话了。奶奶就是希望你们越来越好，幸福，安康。你们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
死亡也是成长的一课，这是新开始的象征，愿你们越走越远，当你们想起，奶奶就陪在你们身边。
信到这接着就是一个日期落款。
第一张看完了，柳画桥将下面那张拿起来接着看。
给柳画桥：
画桥，这张纸你就自己看吧。
你的成长奶奶一直看在眼里，真的很难想象，小时候的你那么活泼调皮，怎么就长成了如今这样呢，你总是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总是着急成长，丢了身为十几岁该有的样子。
还记得刚接你回来的那一两年，小奇说你看上去不好说话，这是真的，你总是看上去一副心事重重不想说话的样子，可能是你自己不觉得吧。
第一次发生变化是快上初三时，你听小奇说想编头发玩，于是决定留长发，这时候你已经不太把自己封闭起来，会有时候有说有笑了。第二次是你高一带述云来家里画画，自从你十二岁过来之后，我就没见过你带朋友来家里，只有初三那年有个小孩来家里找过你。
述云来家里后，你的变化肉眼可见，你开始有这个年龄会有的样子了。
开始我并未觉得有哪里不对，直到高二每周五，你带述云回家吃饭，我开始想你们是否有些过于亲密，下意识的举动，眼神，这些太难藏了，而你生日那次更是明晃晃。
我是个封建的老东西，一开始想不明白，但细细想来，奶奶也只是怕你被欺骗，真两情相悦的话，我也没资格说什么，这是你自己的幸福。
看着你成长，变得开心，有喜欢的人，奶奶真心为你感到高兴，我们画桥也是有值得依靠的人了，你不再是一个人承受一切。述云是个好孩子，走下去的压力定然不少，但你们两个都是坚强的孩子，奶奶相信幸福会落在你们手中，你是最应该幸福的人。
画桥，长慢点吧，别急着当大人，好好体验下这个年纪。记得待我向述云问好，奶奶会和爷爷一起保佑你们和小奇的。
这两份遗书柳画桥已经看过一遍了，平静的看过之后，他将其夹回原来的位置，开始翻看着相册。
他看的很快，每一面都是只轻轻扫一眼，就翻过去。
指尖忽然停下翻动，柳画桥看着那张照片，唇角挂起淡淡的笑——是尧述云蹲在院子里喂大福的那张照片。
从这面开始，柳画桥翻页的速度便慢了下来，他细细看着每一张照片，浅笑始终挂在脸上，翻到最后一张时，他伸手在照片上戳了戳，仿佛这样能戳醒照片中正在熟睡的人。
如果他醒了的话，大概会拉过自己的手在脸上蹭两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