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得尧述云一直吸鼻子,直到陈慧欣把他塞进尧何的车后座,他呆滞的垂着脑袋,发现一直有水滴在自己放在腿上的手背上时,尧述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落泪。
“带他走,别让他独处,别给他电子设备,发现了你就告诉我,他知道后果的。”陈慧欣带点鼻音的和尧何说,她把尧述云的身份证给了尧何,“到了那边和我说一声,年前我会过去。”
“嗯,孩子辛苦你了,注意身体。”尧何接过东西说。
车缓缓启动驶出。
尧述云有些脱力的靠着车窗,垂眼看着自己还在颤抖的手,他无力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前面的尧何听见动静,开口道:“尧述云,这次你过分了,你妈妈平时那么用心照顾你,你却在她照顾你外公的时候背着家里谈恋爱,还是……我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尧何也是有了些火气,自己在外赚钱养家,儿子却一个不注意搞上了同性恋,还把人带到了家里来。
尧述云不说话,整个人麻木地坐在那听尧何训话,在他印象中,这是尧何第一次对自己说这么多话。
窗外的景物逐渐稀疏,从市区到郊区,上环城高速了。
尧述云对周围的事物失去了感知,直到听见外面的轰鸣声,他才轻眨了下眼,看向窗外,到机场了。
在候机厅看着窗外阴沉的天,和一趟趟顺利起飞的飞机,尧述云开始期待着极端天气的出现,最好是持续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甚至是一辈子的极端天气,只要能让他回去。如果自己换个性别,换个家庭,是不是就不用出国了?可那样还会遇见柳画桥吗……
“各位旅客,您好!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请您再次确认安全带已经扣好、系紧……“飞机广播响起,尧述云给自己系安全带,手发抖,好几次都没系上。
最后系上手还没拿开时,一滴水又落在手背上,接着两滴、三滴。
就在飞机刚飞离江城的这片天空时,一声雷鸣,一滴雨水落在了江城的街道上,接着两滴、三滴,江城的天像是突然破了,雨水犹如瀑布从天空中往下掉。
很快全市的人就收到了市中心发布的灾害预警,是罕见的冻雨,破坏性极强,没下多久,交通和部分地区电路就受到了严重影响,其余航班全部延误。
“啪嗒”一声,笔掉在地上。
今天冷,柳画桥记着尧述云的话,多穿衣服,免得某个小孩在家担心。但还是打了个喷嚏,笔因此掉在了地上。
他将脖子上尧述云的围巾围紧了些,弯腰去捡地上的笔,可指尖实在是冷的有些麻木了,第一次捡没捡起了。柳画桥蹙了下眉,就在第二次捡起来时,眼前忽然一晃,停电了。
这让正在考试的学生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监考老师严肃了下纪律,让他们继续考试。
柳画桥坐在考场进门第一个位置,他这学期考试都坐在这,但这个位置漏风最严重。听着教室外噼里啪啦的雨声,他想着今天要不要早退去接柳绮放学。
今天考完下午最后再上一节课就放学,明天有一天假,然后就是寒假补课。
看着面前满满当当的答题卡,柳画桥忽然就想吃巧克力了,他一摸口袋,只有一颗孤零零的薄荷糖。原本他打算拆了包装丢进嘴里,但想起刚刚自己打了个喷嚏,于是他又默默把糖装回口袋里。
放假的话可以多陪小孩聊聊天,晚上电话也可以打久点,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出来,过年还能见面吗?不能的话就只能等下学期了。下次来家里让他和小奇比下厨艺吧,还不知道他做饭怎么样……柳画桥把手贴在脸上取暖,垂眼看着自己随手在草稿纸上画的一朵小云发呆。
看着手机上两小时前发出去还没被回复的信息,柳画桥忍不住蹙眉。
“哥哥,你看我切的土豆丝!”柳绮举起一根切的和铅笔一样粗的土豆丝给柳画桥看,然而其他切的不是一头宽一头窄,就是断成几节,这根算切得好的了。
自从开始教柳绮做饭,柳绮就没再把自己长时间关在房间里,只是有时想起奶奶,会把头转到一边抹两下。
思绪被打断,柳画桥放下手机,看着柳绮手中的土豆丝,笑着说:“不错,比之前进不了不少,再接再厉。”当然,他知道柳绮做饭多多少少带点玩的成分,如果开心的话,那就玩吧。
他忽然像察觉到家里少了些什么似的,扭头朝客厅看了眼,问柳绮:“大福呢?”
柳绮握着柳画桥专门给她买的小把菜刀,小心翼翼的切着菜,说:“不知道,最近在家总是没看见他,有时候吃饭了也不回来,可能是在外面交了朋友吧,”她抬头看了眼窗外的雨,“不过雨这么大,估计今天要晚点回来吧。”
想起尧述云还没回自己信息,柳画桥的心情盖上一层阴霾,看不清,挥不散。他垂眼看了下手腕处的小白云,说:“应该吧。”
尧述云失联了。
在第三天尧述云还没回自己的信息时,柳画桥不得不得出这条结论。
看着自己两天发的信息仍是孤零零的挂在聊天界面的最底部时,一种烦躁和无力感爬上柳画桥心头。
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关系被发现了?可如果这样也应该会想办法和自己说一声,而且前一个月都没事,怎么突然就……
凌晨十二点半,柳画桥压着作业趴在书桌上,看着杳无音信的聊天框,他想不明白。台灯偏暖的灯光照得他眼底有些许落寞,他拇指动了动,手机屏幕变成了通话界面。
“嘟……嘟……”打通了,但没人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柳画桥挂了电话,手机“咚”的一声倒扣在桌上。
他将脸埋在臂弯处趴了会儿,然后坐起来把作业收拾好,关灯,睡觉。
之后的几天,聊天框依旧没有动静,柳绮问柳画桥尧述云为什么考完试这么久了还没来家里,柳画桥从来没有过的,在提到尧述云时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沉默的,他语气轻飘飘的:“可能最近有事吧……”
柳绮察觉到哥哥心情不好便不再多说,只是她感觉哥哥又成了以前那种有些疏离,沉默寡言,仿佛始终和他隔着层距离的状态。
直到寒假的前一晚,沉寂许久的聊天框终于有了动静,却看的柳画桥呼吸一滞。
小孩:我是尧述云的妈妈,明天下午两点,希望你能到这里来一趟,我想和你聊点事情。
接着就是学校附近一家咖啡厅的定位。
手机屏幕的荧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映在柳画桥脸上,剪了短发后,柳画桥看上去不再像长发时有些许柔和的感觉,没什么情绪和表情时“别碰我”三个字几乎是围着他转。
如果当初梁亦见到的是现在这样的柳画桥,那大抵是不会想出找人堵柳画桥这种纯找打的方法追人。
他抿着唇,表情看上去冷的可怕,最后打出一个“好。”发过去。
第二天中午出门时,柳画桥想起尧述云总叫自己多穿衣服,他抬眼看着衣柜里尧述云那件没能拿回去的外套,抬手拿出旁边另一件同样单薄的外衣,人不在,穿多穿少是他自己决定的事。柳画桥看了眼挂在一旁的围巾,最后没有带,出门了。
最近天气时阴时晴,温度始终只有几度,柳画桥出去没多久就哈气暖手,自己只穿两件衣服实在是冷。
咖啡厅人不多,开了空调,很暖和,推开门时还会有一声铃铛响。
柳画桥还没进门,就看见了坐在靠窗最里面的陈慧欣,对方也看见了他,微笑着冲他挥挥手。柳画桥进门,带着一身寒气往陈慧欣那桌走去。
“又见面了,其实早该约你出来的,但考虑到你是高三生,马上要高考了,不能耽误学习,所以现在才和你发信息。”见柳画桥在自己面前坐下,陈慧欣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那根皮筋上,说。
柳画桥垂眼看着面前陈慧欣提前点好的咖啡,像是有些走神的说:“嗯,阿姨有心了。”全无上次见面时随意自在的态度。
陈慧欣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嫌苦似的皱了下眉,“但刚刚我想了下,其实上学约你出来也没什么,毕竟柳同学成绩好到一边谈恋爱一边还能考年级第一,702,很高的成绩了。”
柳画桥眼睫轻微颤了一下,没说话。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陈慧欣呼出口气,“我第一次见尧述云哭成那副样子,一边哭一边求我不要来找你,不要把你们的照片贴出去。”说着,她拿出一小叠照片放到柳画桥面前,“他为了护着你,甚至愿意听我的话,什么东西都不带和他爸爸去国外。”
看到照片时,柳画桥瞳孔骤然一缩。而听到陈慧欣说尧述云为了自己一边哭一边求情时,还没反应过来,心底就先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他没敢伸手去碰那叠照片,最上面一张就是自己和尧述云的接吻照,他不敢,也不想往下看。出国了吗,难怪联系不上。
陈慧欣拿出手机翻看着,柳画桥认出来了,那是尧述云专门拿来拍照用的手机。
陈慧欣翻着相册里密密麻麻的照片,再看一遍,她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有犯恶心的感觉。她的儿子,围着一个男的转,拍了几千张照片,还画了数百张画。拿到尧述云手机的那晚,看见里面的画,陈慧欣当即把尧述云的画室翻了个遍,找到当初尧述云藏起来的画时,她直接就撕了,差点气得没把那间画室一把火烧了。
手机被陈慧欣放平在桌上,柳画桥看见陈慧欣按了一键全选,然后点击“确认删除”,几千张照片就这样迅速消失着,仿佛这样也能删去尧述云和柳画桥在一起的五百多天。
删完照片后,陈慧欣退出相册,点开录音。柳画桥不知道录音的事,他下意识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陈慧欣抬眼扫了他一下,许是被手机里的东西影响到了心情,她语气不太好,冷笑一声道:“录音,五百多条,我都不敢听。”说着,她按下删除键,接着是注销社交账号。
做完一切后,她取出电话卡,丢进喝了一半的咖啡里,手机也被她关机放了进去。
柳画桥就静静坐在那垂眼看着,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不关他的事。
“阿姨这次约你出来也不是想为难威胁你什么,人已经听话去了国外,这几天听他爸爸讲也很安分,答应尧述云的,照片的备份我已经删了,你面前是最后剩下的照片。他虽然说让我不要来找你,我也答应了,但阿姨觉得还是要来给你个交代,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孰轻孰重阿姨相信你分得清。”说着陈慧欣收拾东西拎包起身,将泡在咖啡里的手机拎出来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一会儿我还要去机场,希望以后不会再见到你,阿姨祝你前程似锦,高考加油。”说完,她便向门口走去,店门口传来“叮铃”一声响。
柳画桥看着杯里的咖啡无声泛起涟漪,他把照片装进了口袋里,静坐半天才拿出手机点进尧述云的好友主页。
原本的昵称已被“该账号已注销”代替,他点进搜索栏,输入一串账号,那是尧述云和陈慧欣联系用的账号,搜出来的结果也是“该账号已注销”,柳画桥看着那六个字仿佛要把手机盯穿。
面前的咖啡直到彻底冷透了,柳画桥都没喝一口。
在不知作了多久之后,他才终于起身离开,店门再次发出“叮铃”一声响。
兴许是在咖啡厅待久了,一出来柳画桥就觉得外面好冷,比来时还冷。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就像是脖子上有条围巾,这样会暖和点似的。
动作做到一半,他才想起来自己几天没带围巾出来,柳画桥被自己蠢的笑了一下。
今年过年晚,要到二月中,具体几号,柳画桥有些不记得了。
此时才下午三四点,天空却阴沉的犹如被打翻的墨水般,如同海浪般的乌云在天空中翻滚着,风也大,但天气预报既没说要下雨,也没说要下雪,仿佛此刻的天气只是因为天空不开心罢了。
冷就冷吧,早就习惯了,柳画桥想。
在咖啡厅门口抬头望天的站了好一会儿,柳画桥才像是突然收到某条指令似的回过神,抬脚,往不远处的小超市走去。
陈慧欣说佩服柳画桥是真的佩服,她真觉得这个孩子厉害,陈慧欣从头到尾其实并不在乎别人怎么样,她在意的就是尧述云不听自己的话,骗自己,前面会骂柳画桥从某方面讲其实是她对自己的催眠,催眠自己尧述云是被勾引的,但尧述云说了是自己主动追的,这点让她很破防。
而给柳画桥一个交代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前面看这个角色感觉她有点容易极端过激,但给时间她会沉下来,就比如看到监控的时候,陈慧欣真的是气到发晕,但那时候尧述云不在,她压着火,于是沉下心开始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这天早上尧述云听她的话跟她走,她就当没有这件事。
但尧述云不听话,否认自己做过的事,甚至还嘴说出“不一直都是你在逼我吗?”这种话,压了一个多月的火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
而在面对柳画桥也是一样,她给了自己时间调整,然后再去找柳画桥,所以后面说的“祝你前程似锦,高考加油。”也不是阴阳怪气。
其实跳出尧述云的视角来看,他确实自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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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