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画桥将手里的对联和胶带给尧述云拿,自己去院子墙角的杂物堆里拉出个木梯子,那梯子可能放的有些久了,搬出来时还有些掉渣,让尧述云看的感觉哪哪都是安全隐患。
眼见梯子搭在门框上,柳画桥要踩上去时,尧述云赶紧将人拦住:“我去贴吧,这梯子看着有点……不安全。”
柳画桥看了眼起皮的梯子,拍拍尧述云:“没事,这个梯子的特色罢了,而且说的跟你上去就安全似的,扶好了。”说完,他就一脚踩上去,一节一节往上爬。
尧述云不敢大意,赶忙扶住,又在柳画桥到顶时将把东西递给他。
贴好横批后是上下联,每当柳画桥踩上那掉渣梯子时,尧述云都会心惊胆颤一下,但好在这个老古董似乎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脆弱,反正是撑到了柳画桥把对联贴完。
贴好对联又零零散散弄完一些琐事后已是近中午十二点,柳绮和杨琳芳吃了糕点,都说不饿,尧述云原本也想说不饿,但由于没吃早餐,肚子的响声出卖了他,“没”字刚发半个音就卡住了。
柳画桥笑着戳了下他的肚子:“那就外面两个先煮点面吃吧,可别把你饿坏了,下午还要给我帮忙呢。”
两人就站在厨房门口,尧述云被戳的一紧张,视线下意识往沙发上瞟,茶几被推开了些许,空出来的位置放着一个小暖炉,杨琳芳正坐在一旁织围巾,小奇则躺在沙发上玩大福,还好,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
柳画桥煮面时,尧述云就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系围裙、烧水、洗菜、煎蛋……这些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行为,落在他眼里却像是什么百年一见的奇观一般让自己看得出神。
操作台上除了水槽和菜板,其他位置都放着年夜饭准备做的菜,腌制的鱼和肉,洗好的菜,拥挤的台面上柳画桥操作起来却是行云流水,可能是因为煮面比较简单吧。
“过来自己端,小心别烫到。”直到油烟机的声音消失,柳画桥的声音响起,尧述云才发现自己又在发呆了,他应一声,过去端面。
说是现在随便吃点,但面煮的并不随意:外圈香脆,金灿灿的溏心荷包蛋;鲜脆的小青菜;用淀粉抓过不柴的肉丝,以及葱花碎和恰到好处的香油。
如果一日三餐都吃这种的话,也不是不行。尧述云想。
“嗯?”吃到一半尧述云出一声疑惑,他不确定,拿筷子又向碗底戳去,软的,拨开面条夹起来一看,是一个挂满汤汁的煎蛋,刚刚戳的有些过了,蛋黄从破开的位置缓缓流出。
不等他看过去问,柳画桥先说:“肚子都响了,多吃点,等会你洗碗,我去睡个午觉。”说着,他浅浅打了个哈欠。
虽然小年的时候杨琳芳和柳绮将家里打扫过一遍了,但柳画桥还是在昨天下班后将家里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个遍,等弄得差不多时早就过了晚上十二点,今天又是早上六七点起来收尾,然后去买菜。虽说上学也只睡这点觉,但到底是体力活,更累些。
他看了眼时间:“两点左右叫我,我起来做年夜饭。”说完他继续吃着碗里的面,然而等他吃完了,尧述云都没吱一声。
抬眼,只见对方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见自己看过去还眨眨眼。
柳画桥:……我好像知道你想问什么了。
柳画桥清了下嗓:“家里没有客房,你要休息的话……”他思索了下,想着话要怎么样说出口才不奇怪,“把外面衣服脱了就行,嫌挤的话就只能等我起来再睡了。”不等尧述云消化他的话,柳画桥就端着吃完的碗起身进厨房,然后脱了围裙回房间。
能和柳画桥一起睡。意识到对方是在告诉自己这件事时,尧述云不自觉将头往下低了些,耳根处则染上了些许粉红,脸上也觉得有些热。
就目前自己这个反应来看,还是不休息比较好。尧述云想。
洗完碗后尧述云扶着厨房的玻璃门看着屋里:柳绮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蓝白色小狗的毯子,枕头是大福;杨琳芳还在织围巾,已经织了大半;电视放着除夕特别节目,调小了声音,因此外面的爆竹声清晰可辨。
明明是吵闹的,可尧述云又觉得此刻有些静谧。
杨琳芳坐在沙发上,忽然偏过头来看他,笑着说:“来,述云,坐这边来,陪奶奶聊聊天。”
被叫到名字尧述云下意识站直了,然后走到杨琳芳左侧的沙发坐下,和长辈交流经验为零,这让他不自觉地就小心翼翼。
“画桥这孩子懂事,会照顾妹妹,顾着家,责任心强。他六岁之前一直是我和他爷爷照顾他,那时候画桥和其他小孩子一样,调皮捣蛋,喜怒哀乐全在脸上。”见尧述云坐下,杨琳芳便开始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讲述往事。尧述云有些意外,他以为杨琳芳至少会问自己和柳画桥在学校怎么样之类的问题。
说着说着,杨琳芳嘴角便浮起笑意,“还记得当时大福也就比他小个三四岁,是他自己从外面抱回来要养的,结果一人一猫天天打架。后来有一次被抓伤了,画桥也不吭声,抓着时机把大福吃饭的碗丢到菜地里,可坏心眼了,然后直到现在大福都不太愿意听他的话。”
尧述云听着不自觉想象出杨琳芳描述的场景,笑意就这么传染给了他。原来柳画桥七岁前是这个样子的吗……
“六岁时画桥被他父母接到身边,也就是那一年,小奇出生了。”笑意淡去,杨琳芳眼中带上些许复杂的情绪,但手中的针棒仍旧翻来覆去,“他父母家不在江城,后来只有每年寒暑假才回来,太久不见的人身上的变化会很明显。渐渐的,他没以前闹腾了,会帮着我和他爷爷一起照顾小奇,甚至还开始跟着我学做饭,他那个时候才多大啊……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就闷声干自己的。”
后来杨琳芳问连话都还有些说不清的柳绮,才知道俩孩子的父母跟甩手掌柜似的几乎不怎么管孩子。
“九岁那年,他爷爷离世,葬礼上眼眶红的眼泪啪嗒啪嗒一直掉,但也还是不出声,跟着父母待几年,待成了闷葫芦。”
尧述云听的有些晃神,柳画桥当时和他讲的比较笼统,现在听奶奶这么讲,他才得以窥见柳画桥真正的幼时。
他听的很安静,是位十分合格的听众,在听到杨琳芳说柳画桥十二岁父母离婚时,尧述云才适时开口:“这个他和我说过。”声音轻轻的,像是无意间说出口般。
杨琳芳表情一怔,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又垂眸织着手中的围巾,浅笑道:“是吗,这孩子居然也会有和别人倾心交谈的一天,我以为他会一直闷着直到把往事闷到想说也说不出口为止。一直到上初二前他都是有点孤僻的,过来了近一年时间才慢慢好转。”
杨琳芳感慨一声,继续说:“你们关系真的很好,和你认识之后,我能感觉到画桥变了不少,有时我甚至隐约看出点他小时候的影子。”
尧述云一时间有点心虚,说:“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这样呀……”杨琳芳轻声着,忽然问道:“画桥的头发是因为小奇留的,你觉得怎么样?”
问题来的突然,但尧述云还是老实说道:“很好看,不过我现在有些好奇他短发的样子。”
杨琳芳点点头,手上动作一顿,有一处毛线串错了,她将那处解开重新织,然后摘下眼镜,揉揉眼睛,笑着说:“麻烦你听我这老家伙讲那么久的往事了,画桥不愿意提,和小奇讲又不好,难得家里来了人,就拉着你说了。”不等尧述云开口,她又说:“画桥房间的书架上有一本相册,里面有他小时候的照片,等他睡醒你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给你看。”
听到这话,尧述云几乎是两眼放光的看向杨琳芳,一句“谢谢您”瞬间脱口而出,敬词都用上了。
“谢我干什么,又不是我给你看。”杨琳芳笑着说。
此时离两点还有四十多分钟,尧述云在客厅坐了会,有些生硬的留下一句“我去休息会儿”,便离开了客厅,轻手轻脚的进了柳画桥的房间。
杨琳芳应了声“好”,并未看他。
“咔哒”一声,门被尧述云轻轻关上,窗帘遮光效果不是很好,房间内一片昏暗的像是开了滤镜,隔音效果也一般,能隐约听见电视声和炮响。确定手机调成静音后,他才向床边走去。
休息是不能真休息,就是想进来看看。
柳画桥挨着墙侧躺着睡的,大概是因为这样睡好避光,并排刚好能放下两个枕头的床因此空出了大半。只是……之前自己来时床上一直只有一个枕头,现在却有两个,枕套还是一样的。
尧述云静静的看着床上的人好一会,然后走到书桌前,看向书架上的书,有小学到高中的课本,各年级必读的名著,一些资料和试卷,以及一本相册。
相册他没动,而是随机抽出一张试卷来看,相册不能随便看试卷还不能吗。
即使四周昏暗,但还是架不住那120鲜红的字迹又粗又大,一下就跳进尧述云眼中,一看标题“九年级中考数学模拟测试卷——加强版”,满分120。
尧述云翻看着试卷上的题目,最后又将视线落回到那鲜艳的120上。
……是神童吗?他不禁想到。
大致浏览了下卷面,这时候柳画桥的字迹就已经很好看了,只是没什么连笔,看着比较规矩。
尧述云又拿了刚刚位置的几张卷子,分数都很高,好几张都是满分,包括语文。
这么高的分数怎么来了七中?尧述云疑惑着。
虽然经常来柳画桥家,但没怎么进过柳画桥房间,进来了也不干正经事,很少会有像现在这样静静观察的时候。
书柜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尧述云将试卷放回去,顺着书架看到最后,一个透明的盒子映入眼帘。
盒子没有很大,他借着手机的微光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几只千纸鹤和一些干枯的花瓣,千纸鹤是蓝色的,花瓣则干枯的看不出颜色。但尧述云认出来了,这是当初自己告白时送出去的那捧花。
几只用扎花纸折出来的千纸鹤落在一堆干枯的花瓣上,倒像是千纸鹤漂泊在某片汹涌的海域上。
除了那几张试卷,尧述云就没再动过其他东西,看好书架后,他便反坐再椅子上,趴在椅背上静静看着那背对自己,只露出后脑勺正在熟睡的人。
看着看着,倒真有些犯困,不等尧述云拿起手机看几点,就趴在椅背上意识昏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胳膊从椅背上滑落,脑门一下磕在椅背,尧述云瞬间清醒过来。房间依旧昏暗,电视声和炮响仍在,床上还是那颗乌黑的脑袋,一切和意识消失前没有任何区别。
手机荧光亮起,倒映在他脸上,眼睛被蓝光刺的微微眯起,离两点刚好还剩四分钟。
尧述云起身往床边走去,由于柳画桥睡得太里面,他只好上半身跨上床,一只手撑在枕头旁,轻拍着柳画桥:“两点了,该起床了。”
尧述云声音没有很大,几乎是凑到柳画桥耳边说的。然而柳画桥并没有睁眼,反而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额头在外面。
柳画桥睡觉总给尧述云一种别样的感觉,就像是某种耍无赖的毛绒动物,让人有想叫又不忍叫醒的矛盾心理。他语气染上不自知的无奈,轻轻将柳画桥翻过来,说:“哥哥,你让我叫你的,怎么叫了又不愿意醒了?”
因为离得近,于是他先看到柳画桥皱起的眉头,接着是眼睫的轻颤,然后睁眼。是和上次一样淡漠空洞的眼神。
一句“要起来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堵在喉咙。
一只手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尧述云的衣领,把他往下拉,看着涣散的眼神在视野中放大,准备说话的嘴被温软的唇堵住。
“乖。”柳画桥沙哑的声音响起,然后又是亲一下,“让我再睡会,十分钟后再叫我,好不好?”语气亲昵含糊,而四周的昏暗更显暧昧。不等尧述云答应,他就自顾自的又拉上被子,侧躺回去,只露出额头。
手还撑在一旁,尧述云仍一条腿跪在床上,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大概十几秒后,心里忽然后知后觉的爆句粗话,然后轻手轻脚下了床,离开房间。
客厅里柳绮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见他出来,杨琳芳问:“休息好了?画桥呢?”
尧述云脸上一阵发热,刚亲完还有些心虚,“嗯,他还在睡,我出去透个气。”说完便推门而出。
被亲完的尧述云:睡睡睡!这怎么让我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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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