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等一下。”陆羽生放下手里的武谱,起身去开门。
屋外赫然站着两个直挺挺的门神,沈星白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拉着个脸,一副苦丧丧的模样,林知意则是半拉着沈星白的袖子,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这是要干什么?”陆羽生疑惑地看着这两个神色异常的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林知意皱着眉,左右看了一下,小声说:“沈星白说他不开心,要去个地方找找乐子,他说这个地方很神秘,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陆羽生挑了下眉,一下子收了手倚在门边,抱臂斜睨着丧眉耷眼的沈星白,“你要去什么地方找乐子?”
沈星白被他这么一看,一下子破了功,装不下去了,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眼神躲闪,“听说南边新开了家忘春楼—”
陆羽生瞬间站直了身子,作势要关门。
“哎哎哎—”沈星白一把抵住了门,可怜巴巴地看着一脸无语的陆羽生,“我真的不开心,你就陪我去吧。”
“不是有林知意陪你去吗?”陆羽生抬起下巴点了下站在一边一脸状况外的林知意。
“他喝不了酒啊,我一个人喝那不成喝闷酒了?那多难受啊,好羽生,你就陪我去吧。”
沈星白挤在门边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着陆羽生,看起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行行行,”陆羽生向来心软面皮薄,压根挡不住沈星白那炉火纯青的胡搅蛮缠技术,更何况,不答应的话,他今天就别想清净了,还不如陪他去一趟。
沈星白满意地笑了,拉上这两人就往客栈外面走,只是平日里话多得打不住的他今日倒是着实有些反常,面上是看不出什么异样,却总感觉他像是揣了些心事。
陆羽生看出来了,悄摸着打量他,却没问他发生了什么。
直到三人站在忘春楼修得精致华贵的门面前,沈星白才多少恢复了点平日里的神采,冲着身边的两个人一挥手,声音张扬,“今儿带你们看看什么叫天上人间。”
林知意缓缓举起了手,漂亮的狐狸眼里是明晃晃的疑惑,“天上人间有好吃的吗?”
沈星白扭过头,眯了下眼,旋即点点头,声音愉悦,“放心,我打听过了,他们说这里的芙蓉醉鹅和炙肉特别好吃!”
陆羽生无奈扶额,他是没听过谁来花楼先打听有没有好吃的,今儿也是真涨了见识。
一进去,就是满目华贵,雕刻精细的大柱上缠着似云若雾的薄纱,挂在四角的铃铛清响,和着姑娘们的晏晏笑语,浓郁的脂粉香充盈在每一寸空间,熏得人飘飘欲仙。
正中的戏台上是身姿翩翩的舞女,轻盈得像蝴蝶,落在观者的眼前,一时间,喝彩和惊叹不绝于耳。
林知意好奇地四处看,沈星白一派悠然自得,陆羽生则是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几位官人,是在楼下就座还是去楼上雅间呀?”一个穿得花红柳绿的老鸨满脸谄媚地笑着迎了上来,故作娇媚的声音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楼上。”沈星白从善如流。
三人很快就上了楼,让老鸨傻眼的是,这三位穿得精致华贵的少爷一上来就点了一堆菜和一堆酒,压根没提姑娘的事。
这是把我们这儿当饭馆了?
最后还是在老鸨明里暗里的提示下,沈星白才恍然想起了要叫两个姑娘来唱歌跳舞,助助酒兴。
老鸨这才满意地离开了房间。
林知意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只啾啾叫着的小麻雀停在窗框上,歪着脑袋看他。
林知意眨眨眼,一抹金色悄然浮上。
“你怎么了?”
沈星白下意识转头,表情有些空白,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什么?我没怎么啊。”
陆羽生定定地看着他,显然不信。
沈星白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眼神,摸了下鼻子,“没事,就是有点烦,你陪我喝点就好了,我没事。”
再三的没事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陆羽生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挪开了视线。
没过多久,一道清越的声音就在屋外响起,“几位官人,可方便女娘进来?”
沈星白扬着声音应了一声,这在座的三人里,独有他不是第一次来这烟花柳巷之地,于是就非常自然地充当起主事人。
待穿着绫罗锦缎的娇媚女娘推门进来,沈星白自顾自冲她们招了招手,示意她们坐到桌前另设的案几上。
女娘自是懂得他的意思,扭头朝屋外的小仆叮嘱去拿些乐器。
待屋里响起琵琶玉箫,娇娥翩翩起舞,盖着盖儿也掩不住浓醇酒香的酒也摆了上来,桌上铺开的是清一色的硬菜,光是瞧着就馋得人涎水直流。
林知意被香味勾得回了神,坐回位置上开始摆弄碗筷,那样子瞧着着实有些笨拙。
沈星白撇他一眼,“你现在会用筷子了不?”
林知意点了点头,一脸笃定,“当然。”
沈星白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地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必须得答应我。”
林知意毫无防备地答应了下来。
“来这儿的事你绝对不能告诉我哥,不然我们都得完蛋,知道不。”
林知意歪了下头,有些不解,“为什么?”
沈星白张着嘴,不知道咋解释,索性糊弄了过去,“你别管为什么,你只要记得别告诉我哥我们来了这儿就行,你记得啊,你答应我了的,千万别说漏嘴了啊。”
沈星白再三叮嘱,显然这件事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林知意也懒得再想,反正自己先前答应了他,也不可能违背自己许下的承诺,就乖乖点了点头,脸上一个大写的——彳亍。
沈星白这才放下心来,满意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舒爽地长叹了一声。
陆羽生垂眼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右手搁在桌上虚握着杯身,像是有点犹豫。
其实他二叔之前警告过他,不准跟着沈星白胡闹,酒楼赌坊一概不准去,他甚至扬言他要是敢去就把他打断腿关家里。
二叔说这话时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陆羽生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杯身,直到一道清脆的磕碰声唤回了他的思绪。
坐他对面的沈星白半曲着腿,倾身往他这边靠,手上的酒杯正正是刚才那声响的缘由,“想什么呢?都呆了。”
陆羽生握起酒杯碰了回去,“没什么。”
“说好陪我喝的啊,你可不能赖账。”
“不会。”
陆羽生仰起脖子,学着沈星白的样子一饮而尽,入口的辛辣酒水刺得他喉间生痛,他却生生压下去呛咳的本能,又端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
对面这人一身恣意模样,也不见那人厌弃,偏生自己有点出格就备受压制。
这又是凭什么呢?
那人自己不也是随心所欲,想来我这做事瞻前顾后的本性才是遭他嫌弃,还不如不想这些来得自在。
越是想着,陆羽生这杯里就越没空过。
他一杯一杯地灌,脑子却愈发清明,那人的模样也愈发清晰。
他低头看着酒杯里清澈酒水荡开的涟漪,嘴角浮出一抹苦笑。
原来我是天生的酒坛子啊。
沈星白先还顾着对面的陆羽生,见他一杯一杯地喝,他也是仰着头一杯又一杯。
这下他是想顾也顾不上了。
他的酒量不算太好,脸上早已浮起两抹红晕,却还是固执地为自己倒酒。
他其实并不是个贪酒的人,往日里也喝,却不像今天这样心里堵着事儿来借酒浇愁,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扰得他满心烦躁。
入口的烈酒成了解忧的灵药。
至少不那么难受了。
沈星白把桌上的酒坛揽入怀中,垂着头挨在桌子上,半阖着眼,小声呢喃,“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林知意一边扫荡着桌上的佳肴一边眼看着这两人一声不吭地灌酒,他有些好奇,也抬手着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把酒杯握在手里,垂眼看着。
这酒和那次在阳平关喝的酒不太一样,这酒更清澈更透亮,还带着点淡淡的谷香。
思索了片刻,林知意还是试探着喝了一杯。
刚一入口,他就忍不住咳了两下,这酒看着清澈却比那浊酒更烈,直喇嗓子。
但好歹还是喝了一杯,就是这一杯,直接放倒了林知意。
此刻的另外两个人早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暇他顾,桌上的几个酒坛都渐渐空了。
这一桌人,倒的倒,念的念,喝的喝,给屋里的女娘们直接吓住了。
奇葩的客人见过不少,凑一堆来的真不多。
况且这三位瞧着都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眼下的场景也是她们着实没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