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密室,洛斐立在寒玉床前。白述遗体静静躺在床上,周身笼罩着一层薄霜。他胸前皮肉是诡异的青黑色,蛛网般的毒纹沿着经脉蔓延至脖颈,肩背。剧毒污染了整个身体,彻底断绝了重生的可能。
“天君……” 侍立一旁的心腹大妖欲言又止,声音艰涩,“白公子所中之毒,乃‘蚀魂腐骨砂’与‘碧磷妖涎’混合而成,歹毒无比,专毁神魂根基。肉身……已无救。”
洛斐缓缓俯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白述紧闭的眼睑,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一场幻梦。那触感冰冷僵硬,再无半分往日的温软鲜活。他指尖停留在白述颈侧蔓延的毒纹上,良久,才收回手。
“清理干净。”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所有沾染毒血之物,尽数焚毁。此处封禁,非我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心腹大妖躬身领命,立刻着手布置。
洛斐回身看去,一个古朴玉匣静静置于案上,正是金龙天君遣人送来的“溯魂引”。
玉匣开启,并无光华四射。匣内躺着一面巴掌大小、造型奇古的铜镜。镜框边缘布满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镜面并非澄澈,而是如同蒙着一层混沌的雾气,无法映照出任何清晰的影像。这便是龙宫秘宝,能循着一丝气机,巡游诸天万界,感应搜寻与之相关的魂魄本源。
洛斐收起古镜,回到寝殿。殿内陈设依旧,榻边有几件叠得不算齐整的素色里衣,矮几上随意搁着一支青玉发簪、一枚雕刻成鼠形的羊脂玉佩。每一件东西都浸染着白术的气息。
他并指虚引,将这些气息收拢到一处,引向古镜。
古镜边缘纹路骤然亮起!混沌的色泽流转不息,如同活了过来。那缕微弱的气息被古镜缓缓吸收、缠绕。片刻后,镜面正中一点的微光,缓慢地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洛斐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反应!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意味着,白述的魂魄并未消散于天地,而是遁入了轮回长河!
“轮回……” 洛斐低语,眸中倒映着镜中微光。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镜面,仿佛穿透那层混沌雾气,触摸到了“希望”。虽然这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代价将是踏遍诸天万界的孤绝追寻,但他甘之如饴。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坠落,“嗒”地一声,轻轻砸在混沌的镜面上。
镜中翻涌的雾气骤然一滞。
洛斐怔住。他缓缓抬手,指尖触到脸颊,触到一片陌生的湿意。
他银睫湿透,喉间压抑着一声破碎的哽咽,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消散在空旷死寂的寝殿里。
“等我。” 他对着镜中那点光芒低语。
岁月无声,悄然流转。
巍峨华丽的殿宇依旧矗立于云巅,却少了些鲜活气息,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静谧与难以言喻的空寂。
得到“溯魂引”后,洛斐便极少在行宫逗留。其身影时常在人妖两界各处出没,或是荒无人烟的深山幽谷,或是烟火缭绕的市井街巷。浩瀚神识如同最精细的网,掠过万千生灵,不厌其烦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魂魄。
不知寻了多少年月,某一日,在一处灵气稀薄、寻常修士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凡俗山林破庙里,他停下了脚步。
残破佛龛下,一堆干草絮成的简陋小窝中,蜷着一团毛茸茸的、不过巴掌大的雪白身影。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小鼠,正抱着一颗不知从哪捡来、干瘪的野果啃得专心致志。这小鼠通体雪白,一根杂毛也无。黑豆似的小眼睛懵懵懂懂,周身灵气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显然刚刚开启灵智不久,连最基础的吐纳修炼都还不会。
洛斐站在破庙门口,夕阳余晖将他长长的影子投进庙内。他静静看着那个白色的小毛团,看了很久很久。小白鼠终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竖起耳朵,抱着果子怯生生地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小白鼠显然被眼前这个气息浩瀚如海、容貌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庞然大物”吓住了,浑身绒毛炸开,果子也掉了,小小的身子瑟缩进干草堆深处,只露出一双惊恐又好奇的黑眼睛。
洛斐缓缓走近,蹲下身,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尖在小白鼠茸茸的头顶,极轻地、极珍惜地碰了碰。
小白鼠抖得更厉害了,却没有立刻逃走,只是睁着那双纯净无垢的黑眼睛,呆呆地望着他。
“找到你了。” 洛斐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光阴、终于尘埃落定的叹息与温柔。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发抖的小白鼠捧在手心,用指尖梳理它炸开的绒毛,一股温和纯净的灵力缓缓渡入。
小白鼠被温暖和善意安抚,渐渐停止了颤抖。它先是试探着地用小鼻子蹭了蹭洛斐的手指,发出细微的“吱吱”声。随后便放心大胆地舒展开身体,让洛斐的指尖能给它从头顺毛一直顺到尾,还很是惬意甩了甩尾巴。
洛斐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将小白鼠妥帖地拢在袖中,转身,一步踏出。破庙重归寂静,只剩那枚被遗落的干瘪野果。
行宫,寝殿。洛斐斜倚在铺着厚厚雪貂绒的软榻上。他垂眸,指尖正轻柔地梳理着掌心那团雪白绒毛。
小白鼠吃饱喝足,惬意地摊成一块鼠饼,黑豆似的眼睛半眯着,偶尔发出细弱的“吱吱”声,小爪子无意识地扒拉着洛斐的拇指。洛斐唇角微弯,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温和气息,与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判若两人。
殿外,一名心腹大妖无声步入,在距离软榻十步远处恭敬停下,垂首禀报:“天君,金龙天君来访。”
洛斐梳理绒毛的指尖一顿,眸底那点暖意瞬间褪去,覆上一层薄冰。他并未抬眼,只淡淡道:“何事?”
“恭贺天君寻回故人,送上贺礼。” 心腹大妖双手奉上一个流光溢彩的玉匣,“此乃‘东海鲛珠泪’,有温养神魂、宁心静气之效。”
洛斐的目光扫过那玉匣,未置可否。他自然清楚这老龙醉翁之意不在酒。所谓恭贺不过是借口。这“鲛珠泪”虽是珍宝,但于他无用,更遑论对一只懵懂的小鼠。
“让他进来。” 洛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将掌中小白鼠拢入袖中,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奇地张望。他姿态未变,依旧慵懒倚榻,但周身那股温和气息已尽数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片刻,金光微闪,金龙天君踏入殿内。他今日难得未着张扬龙袍,只一身暗金常服,发冠端正,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先是在洛斐身上流连片刻,随即精准地落在他袖口探出的那颗小脑袋上。
“灵狐天君,别来无恙。” 金龙天君拱手,笑容爽朗,仿佛之前挨的那顿毒打从未发生,“听闻兄台寻回故人,特来道贺。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他示意随从将玉匣放在一旁案几上。
洛斐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有劳金龙天君挂念。”
金龙天君的目光落在小白鼠身上,试图靠近几步:“这便是……那位小友?果然灵性十足,玉雪可爱。”
就在他脚步微动的瞬间,洛斐袖中的小白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一缩,整个脑袋都藏了回去,只留下袖口微微的鼓动。它虽懵懂,但顶级大妖无意识散发的威压,仍令它发自心底感到恐惧。
洛斐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拢紧了些,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金龙天君:“它胆子小,莫惊了它。”
平淡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殿内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
金龙天君脚步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识趣地后退半步,语气更显真诚:“是是是,是本君唐突了。这小家伙看着如此幼弱,不知可需龙宫秘制的‘幼妖培元丹’?此丹温和,最是滋养根基。”
“不必。” 洛斐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懒得解释,“本君自有安排。”
金龙天君碰了个软钉子,却丝毫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他此行目的已达到——亲眼确认了洛斐对这小白鼠的在意程度。那份小心翼翼的呵护,因他靠近而流露的冰冷警告,都清晰地告诉他:这小东西,绝对碰不得。
“既如此,本君便不多打扰了。” 金龙天君从善如流,拱手告辞。
金光消散,殿内重归宁静。
洛斐垂眸,袖中温热的小身体正瑟瑟发抖。他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鼓起的小包,一股温和的灵力渡入,安抚着受惊的小家伙。小白鼠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和暖流,渐渐平静下来,小心翼翼地重新探出头,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洛斐。
洛斐眼底的冰寒彻底散去,重新染上暖意:“怕什么?有我在。”
小白鼠似乎听懂了,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细弱的“吱吱”声,带着全然的信赖。
洛斐的目光扫过案几上那华贵的玉匣,眸色微深。金龙天君看似好色孟浪,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线上。献宝、示好、试探,皆点到即止,绝不越雷池一步。故而,只要他不将爪子伸向袖中这小东西,洛斐也懒得与他计较。
他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掌心那团温暖柔软的雪白,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他指尖凝聚最温和的妖力,为掌心里那团雪白的小东西梳理经脉。小白鼠在他轻柔的安抚下,很快忘却了恐惧,又惬意地摊成鼠饼,还用鼻子去蹭洛斐的手指,发出细弱的"吱吱"声。
"倒是会讨巧。"洛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尖。
时光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中缓缓流淌。小白鼠的灵智日渐清明,修为也稳步增长,虽然依旧弱小,但眼神已褪去了最初的纯粹懵懂,添上了属于“灵”的慧黠。
渐渐地,小白鼠的胆子越来越大。它会在洛斐批阅玉简时,顺着他的衣袍蹿上膝头,找个舒服的姿势团成球睡觉;会在洛斐喂它灵果汁时,故意用两只前爪抱住他的手指,小口小口地舔舐。它学会的第一句人言,不是"吃"也不是"喝",而是含糊不清的:"洛、斐……"
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无尽好奇,整日闲不住的四处探索。会突然窜到房梁上,或钻进某个角落,变成一只脏兮兮的小灰鼠,顶着一头蛛网或树叶兴奋地跑出来。待洛斐拿细软的云巾给他清理干净,再跑出去继续疯玩。
看到天边一团圆滚滚的云,会歪着脑袋说:“……包……像……像包子……”
洛斐会笑着回上一句:“像你昨日灵果吃太多,鼓起来的小肚子。”
被雷声吓到时,会咻的一下钻到洛斐的衣襟里,紧贴他的胸膛。过一会儿,又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外瞧。
一日,它被洛斐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绚烂的霞光,忽然抬起小脑袋,黑亮的眼睛里充满好奇,细声细气地问:“您……对我这么好,是要当我的师父吗?”
洛斐正用手指轻轻梳理它背上的软毛,闻言动作微顿,指尖捏了捏它软乎乎的小爪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笑意,轻笑出声。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本君……只缺个道侣,不缺徒弟。”
“道、道侣?” 小白鼠显然没听过这个词,困惑地动了动小耳朵,努力思考,回想偶尔听妖仆闲聊时提到的只言片语,“道侣是……做什么的?给您暖床、暖尾巴吗?”
洛斐被它天真稚气的话逗得笑意更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还带着郑重的承诺:“不。是本君来暖着你,护着你,陪你长大,看遍这世间所有的风景。”
小白鼠似懂非懂,但“暖着”、“护着”、“陪着”这些词让它安心又欢喜。它用小脑袋蹭了蹭洛斐的手指,信赖地蜷缩起来,很快便安稳睡去。
此后,他陪伴着它,引导着它,看着它修炼出更凝实的妖力,灵智也愈发聪慧,开始能磕磕绊绊地表达更复杂的想法,还学会了对某些特别苦的灵药皱眉头、耍赖不肯喝。
洛斐的耐心仿佛无穷无尽。他为他讲解修炼关窍,带他认识妖界种种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在他因为修炼遇挫而沮丧时温柔鼓励,在他调皮闯祸时无奈地捏他耳朵。
行宫里的妖仆们发现,天君身上那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令人心悸的冰冷空寂,正在一点点消散,虽然依旧威严深重,但眉宇间偶尔也会流露出些许真实的暖意。
有新来的小妖仆见小白鼠性子活泼,又深受天君宠爱,便想讨好。拿了一颗自家带来的灵果,刚要往小白鼠面前送,就被行宫总管拦住。
总管面无表情盯着冷汗涔涔的小妖仆,语气平淡无波却令人胆寒:“天君不喜外人接近白公子,公子一应事务,皆由天君亲自打理。念你初犯,自行去刑堂领十鞭。记牢你的本分,莫要多事。”
小妖仆面如土色,哆嗦着退下,过后才知,是总管救了他一命。
凡是知道“白公子”来历的都明白,这只小白鼠对灵狐天君来说,就是不容触碰的禁忌。旁人亲近也好,怠慢也罢,皆是取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