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斐自落地起，目光便落在不远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单身影上。他眉峰一蹙，举步向白述走去，对身旁意犹未尽、试图与他进行“战后心得交流”的金龙天君置若罔闻。
他来到白述面前，蹲下身，仔细端详：“脸色怎如此难看？可是我不在时，有谁扰了你？” 他问得直接，目光虽未扫向龙子等人，但无形威压已让那边热烈的气氛为之一静。
金龙天君脸上笑容微顿，龙子与水族护卫们更是心头发紧。
白述对上洛斐专注深邃的眼眸，鼻尖猛地一酸。方才的惶惑、自卑、委屈几乎要决堤而出。但余光瞥见一旁的金龙天君，还有那些神色各异的“外人”，话到嘴边又给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用力眨眨眼，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轻轻握住洛斐探向他脸颊的手指，佯装镇定地摇了摇头：“没事，没人扰我。就是刚才动静那么大，有点怕。你回来就好了。”
洛斐凝视着他，没有错过他眼中那份隐忍。他并未多问，指尖在白述腕脉轻触，确认无虞，才神色稍霁。反手将那只微凉的手完全包入掌心，柔声说道：“此处气机已浊，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且慢！” 金龙天君闻言立刻上前，重新扬起笑容，言辞恳切道，“尸魔已除，残存魔气不足为患。此秘境妙处颇多，前方尚有数处上古遗迹与灵韵绝佳之地，于修行体悟大有裨益。不若你我继续同行，本君也好略尽地主之谊，定让天君与……” 他目光总算扫过白述，顿了一下，“……与白小友，不虚此行。”
“君上所言极是，灵狐天君不妨再多盘桓几日。”
“前方‘悬星湖’与‘古碑林’景致奇绝，灵气沛然，确值得一观。”
龙子与玄龟少族长等人也连忙出声附和，他们自然希望多与两位天君相处。
白述听着他们诚恳（至少表面如此）的挽留，不由得心弦绷紧。他明白，自己此刻的态度，关乎洛斐的决定。只要他点头，洛斐便会带他离开。
可是，金龙天君身份太高，实力与洛斐相若。这些水族之人，看似恭敬，实则心思难测。洛斐虽不惧，但何必因自己这点矫情的情绪，让洛斐与他们生出嫌隙？
他不能让洛斐为难。。
白述深吸一口气，在洛斐再次开口前，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努力让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更“自然”，甚至带着点“期待”和小心翼翼的“恳求”，声音也清晰了几分：“洛斐，我真的没事。刚才就是被远处的动静吓了一下，现在好了。金龙天君盛情难却，这里……也确实很稀奇，我们再看看，好不好？”
洛斐将他所有心思都看在眼里。这份为他而生的、勉力为之的“懂事”，让他心尖泛起细密的疼。他沉默了一阵，低叹一声：“好……依你。”说罢，他抬眸看向金龙天君，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那便再同行一程。”
金龙天君顿时抚掌而笑：“如此甚好！”
行过一片石林，金龙天君状似随意地笑问道：“还未请教，这位小友是天君的……？”
洛斐停下脚步，握住白述的手，将其轻轻带到身侧，面向金龙天君，清冷嗓音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吾之道侣，白述。此行只为携他游历散心。”
“道侣”二字，敲在白述心弦上，激起一阵惊涛骇浪。白述完全未曾想到，洛斐会在金龙天君这般的大人物面前，坦然宣告他们的关系。他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周遭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一股滚烫热流猛地从心口窜起，瞬间烧红耳根。汹涌而来的甜蜜让他指尖发麻。
此话一出，金龙天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看看白述，又看看洛斐，满眼愕然。他身后众人也是齐齐一愣，震惊的目光“唰”一下聚焦在白述身上。
片刻沉寂之后，略显尴尬的笑容重新堆满每个人的脸，各种言不由衷的客套话此起彼伏。
“原、原来如此！恭喜天君！贺喜天君！”
“白公子真是，好福气！”
“天君与白公子，真是……呃，佳偶天成！”
金龙天君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恢复了潇洒笑容，连连道贺，只是再看向白述时，目光深处已不带丝毫温度。他心中暗嗤：道侣？洛斐会找这么个……骗鬼，鬼都不信。罢了，他既这么说了，总要给几分薄面……呵呵，我明白了。难怪他把“幻月幽昙”让给我，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真是只狡猾的狐狸！
白述站在洛斐身边，那些目光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突然被推到华丽舞台正中央，身上却穿着破衣烂衫的拙劣戏子。四周的“大人物们”拥有的是他望尘莫及的实力与眼界，讨论的是他听不懂的功法、神通。而他，除了“灵狐天君道侣”这个头衔，还有什么？他真的配站在这样耀眼的洛斐身边，承受“道侣”二字的重量吗？
巨大的差距感让他如坐针毡，方才的甜蜜此刻成了灼人的烙铁，烫得他恨不能缩进地缝里去。
他不想永远这样。不想永远只被洛斐护在身后，不想永远只能被动承受他人或明或暗的打量与轻视，不想永远因“不配”而惶恐不安。他不能、也绝不愿意，让自己成为洛斐唯一的、刺眼的瑕疵。
洛斐将身侧人细微的颤抖与苍白尽收眼底，指尖在他手背轻抚一座安抚。这般宣告于他是保护，亦是淬炼。此刻的难堪，若能炼出他骨子里的韧性与野心，那便值得。
客套话告一段落，金龙天君朗声一笑，说道：“难怪天君对此番秘境之行兴致颇高，原是携眷同游，赏玩散心。既然如此，那更该好好领略此秘境之妙了。”
他手臂一展，指向云雾缭绕的秘境深处：“前方便是‘沉星海’。再往深处，还有几处上古残阵，虽灵力消散，但阵纹古朴，观摩一番，或许对修行亦有微末启发。”
洛斐对金龙天君这番圆滑的应对不置可否，侧首低声对身畔的少年道：“可还有精神？若觉疲累，我们便回去。”
“不累。” 白述摇摇头。他不能在此刻露怯，更不能因自己的情绪打扰了洛斐（哪怕洛斐毫不在意）与金龙天君表面上的“同游之谊”。
“那便去看看。” 洛斐不再多言，牵着他的手，将他护在身侧稍后的位置。步履从容，随着金龙天君指引的方向继续前行。
龙子与玄龟少族长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默跟上。经此一事，他们对白述的态度变得更为微妙。一路行去，几人偶尔低声交谈，言辞间对洛斐的推崇显而易见，却再无人将话题引向白述。
前方出现一片烟波浩渺的广阔水域，水色幽深，灵气氤氲。金龙天君精神一振，对洛斐笑道：“水底似有宝光隐现。寻常手段恐难以取之，待本君取来，聊博一笑。” 说罢长笑一声，周身金光大盛，化作矫健威猛的金龙冲天而起，又猛地扎入幽深水域，激起千层浪。
不多时，水域中心光华大放，金龙破水而出，落地时已恢复人形，掌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浑圆、内里仿佛有潮汐明月幻象生灭的宝珠。此珠乃水之精华所凝，佩戴可避万水，于修行水系功法者亦是至宝。
金龙天君将宝珠径直递到洛斐面前，笑容深邃，言语暧昧：“明珠赠美人，不，赠天君。此珠与天君气质相合，还望天君笑纳。至于其他……本君素来心胸开阔，从不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他暗示得已足够明显——即便你有道侣，我也不介意。
洛斐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极淡地哂笑一声，只摇了摇头，却未有动作。同时，一道冰冷传音直接打入金龙天君识海：“适可而止。本君道侣，不容轻慢。若再有无礼之言，休怪本君不留情面。”
金龙天君递珠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烁，终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道：“天君不喜便罢，此珠本君暂且收着。”
白述虽未听到传音，但看金龙天君神色与洛斐的态度，也猜到了几分，心中危机感更盛。
是夜，众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露宿。洛斐随手布下禁制，隔绝出一方静谧天地。篝火噼啪，映着白述沉默的侧脸。
“不必理会他。” 洛斐将人揽入怀中，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金龙性好华美，言语无忌，实则亦有分寸，不敢当真逾矩。他再言语无状，你也只当清风过耳即可。”
白述手臂环住洛斐腰身，将脸埋在他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翌日，众人抵达秘境核心区域。这里古木参天，藤蔓如虬龙盘绕，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的威压与狂暴的灵气乱流。地面不时裂开喷涌出地火毒瘴，空中隐有空间裂缝闪现。
白述在此处寸步难行，只能紧贴洛斐，被他牢牢护在身后。
龙子、玄龟少族长等人面色凝重，各显神通，艰难前行。龙子周身龙气缭绕，拳出有风雷之声，将拦路的巨石古藤轰开；玄龟少族长祭出一面龟甲盾牌，青光湛湛，稳稳挡住大部分能量余波；其余随从也各自施展手段，或驭使法宝，或施展术法，彼此间甚至有简单的呼应配合。
他们在一处祭坛般的废墟前，遭遇了一头体型庞大如同小山，长相狰狞可怖的守护兽。那怪兽煞气冲天，实力堪比大妖。
龙子长啸一声，率先化为半龙之躯冲上，利爪撕扯；玄龟少族长龟甲盾暴涨，正面硬撼冲击；其余人各据方位，催动早已演练过的合击阵法，道道光华交织，虽然险象环生，却硬生生将那凶兽困住、削弱。经过一番激烈搏杀，龙子寻隙一剑，终于刺入凶兽核心，将其击溃。凶兽消散处，留下数块蕴含精纯土灵之力的“后土魂晶”，亦是珍贵灵材。
几人虽个个带伤，气息不稳，但彼此对视时，眉宇间意气风发，掩不住的兴奋与自豪。
白述静静看着他们协力抗敌，取得收获。看着他们身上那股属于年轻强者的锐气与独立。再看看自己，从头到尾，被保护得妥妥当当，却也因此……毫无存在感，像个精致的累赘。
洛斐的庇护是他的蜜糖，也是将他隔绝在真实世界之外的屏障。若永远如此，那些轻蔑的目光便永远不会消失，他永远只能是“灵狐天君身边的那只鼠妖”。
一个清晰的念头终于破土而出。他要变强。强大到足以挺直脊背站在洛斐身旁，强大到能令那些目光从轻蔑变成敬畏，强大到能真正配得上“灵狐天君道侣”之称。
离开秘境时，金龙天君兀自不舍，对洛斐殷切道：“天君此番援手，本君铭记于心。他日若有闲暇，务必来我东海龙宫一游，定让天君尽兴而归！”
白述看着金龙天君那张热情洋溢的脸，胸中那股憋屈了数日的郁气，终于达到了顶点。他用力攥紧洛斐的手，深吸一口气，仰起脸。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念头：“洛斐，我们回去……现在就走，好不好？我、我想回去……好好修炼。”
“好。”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片刻迟疑。洛斐反手握住他微凉汗湿的手，指尖用力，传递过一抹坚定的暖意。
他抬眸，对上金龙天君诧异的目光，颔首道别：“盛情心领。本君另有要事，先行一步。”
流云梭化作一道璀璨流光，倏忽之间便消失在天际云霭深处，将金龙天君等人彻底抛在了身后。
白述紧紧抱着洛斐，将脸埋在他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强撑的坚定慢慢化作一丝疲惫，但眼底的光芒却未曾熄灭。回去不是逃避，而是为了能有一天，真正与身边这个人，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