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大学北门旁边停着一辆鲜红的跑车，在一排灰扑扑或者白花花的教职工车辆里很扎眼，像一抔心头血。
林昶领着小叶走到跑车旁边。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单膝跪上座椅，倾身过去，歪着头探看林晚。
林晚靠着椅背，双手抱着肩膀，眼睛闭合，呼吸绵长，好像睡着了。
林昶凑到他耳朵边上，张嘴就喊：“林晚！醒一醒，起来干活了。”
林晚睫毛微颤，缓缓掀开眼皮，偏过头，透过挡风玻璃瞥了一眼站在风里的小叶。
小叶被看得当即脸颊一红——这个男生太秀气了，肤白唇红，双眸如星——他肯定不是云川大学的，不然早就传得全校皆知了。
林昶下车，拉开后门，把小叶塞了进去。她自己坐回副驾驶，指指前方，“小叶，怎么走？你说。”
小叶指了指右前方，“从城门走进去，再走五十米，右边那栋就是。”
旧城南墙上开着一个门洞，青砖拱顶，两边爬了几根枯藤。门洞是旧的，据说古时候，这里打过几场大仗。
从门洞进去，有一段步行街，是前几年搞城市文创新装修的，青石板路面，两侧都是公寓楼，一楼是底商。
林晚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林昶一眼。
林昶一愣，眨了两下眼睛，伸手默默按下安全带的卡扣，推门下了车。
就这么几步路，开哪门子车……
小叶住的是公寓楼，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一门一户，都是小户型。楼道很干净，看得出保洁打扫勤快。
他们上到三楼。小叶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二人先进。
屋里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收拾得温馨。
客厅里摆了一张碎花的布艺双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马克杯和半包饼干。厨房台面锃亮，没沾半点油烟，显然平时根本不开火。窗帘也是清新的浅色碎花，拉得严丝合缝，屋内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融。
林昶在屋里转了一圈，鼻翼微微翕动，仔细地嗅——很干净。只有人类日常生活的气味。
林晚没往里走，就靠在门框上。他两手揣在运动裤宽松的口袋里，低着头，不知在发什么呆。黑色运动套装让他看起来像一片影子。
林昶转完一圈回到客厅，凑到林晚身边，右手搭上他的左边肩膀，说话带着点抱怨的腔调：“都怪你身上灵元太深厚，把别的味道全盖住了，我什么也闻不出来。”
林晚平平淡淡地回答：“说你自己。别混赖。”
林昶在他肩膀上捏了一把，跟受了委屈似的，“好小气的小晚晚。”
小叶站在茶几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不免嘀咕：这俩人真的靠谱吗？
她没傻到直接问。而且，自己睡眠不好的顽疾，看过好几个医院了，都不管用。既然尹老师介绍了这位“林医生”，姑且信她。尹老师不是开玩笑的人。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指了指沙发：“两位坐吧，我去倒水。”
“不用不用。小叶妹妹，”林昶摆了摆手，目光从客厅扫过，停在电视柜旁边的小笼子上，“那是仓鼠笼子？”
小叶顺着看过去，“哦，是。”她笑道：“去友谊商场买东西的时候，抽奖送了一只仓鼠。可好玩了。”
“那仓鼠呢？”
小叶遗憾地说：“丢了。我就玩了不到一周，有一天早上起来，笼子门不知道怎么开了。找了一圈没找着它。”
林昶点点头，追问：“什么时候的事？与你开始睡不好觉，有衔接吗？”
小叶努力回想着，失眠让她这阵子脑子转得很慢，“过完年回来的那几天，二月底吧。跟失眠……这么一想，时间贴得很近。我大概就是二月底开始做噩梦的。”
“这样啊。”林昶点点头，脸上还挂着随意的笑，垂在身侧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掐了个诀，“既然仓鼠丢了，为什么没把笼子扔掉？”
小叶一笑：“本来想再买一只的，就没扔。只是后来一直睡不好，没心思弄它，就搁下了。这个和我失眠有关系吗？”
“小叶。”林昶站在她面前，突然抬手，指尖点上小叶的额头，娇喝一声：“睡。”
小叶眼皮瞬间合拢，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林昶上前一步，伸手一捞，打横把小叶抱了起来，轻松得像在抱一只猫。她把小叶放在沙发上，垫好枕头，防止脖子歪着。
然后她脱了鞋，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盘坐下来。她对林晚一仰头，“看着点儿，我进她识海看看。”
林晚走进屋子关好门，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小叶脚下不远处。他回视林昶，说：“是魇。”
“八成。具体哪种，看了就知道了。”话音落下，林昶合上了眼睛。灵识离开她的身体，化作一缕青红交织的光，从小叶眉心钻了进去。
林晚抱着肩膀看那个小笼子，心说：无论是哪种魇，化形仓鼠住这么小的笼子里，肯定修为很浅。来抓一只不好吃的小妖精，亏了，不如在家打坐修行。
识海
凡为灵牲，皆有识海。它空旷如宇宙。所启之灵散落于其中，如茫茫暗夜中的星辰。
越往中心，灵识越密集，渐而生出色彩与形状，化作漂浮的星球般的记忆碎片、声音残响与气味轮廓。
常人的识海再核心也不过尔尔，唯有修士能修出坚韧密实的灵识。
小叶的灵识十分松散，随处漂浮着琐碎日常：小学毕业照的模糊画面、母亲喊吃饭的声音、橘子汽水的味道……
但再往深处走，味道就变了。
碎片里开始夹杂大量的恐怖画面。裂开的镜子、从床底下伸出来的手、没有五官的人脸、黑洞洞的走廊尽头一团蠕动的黑影……
林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小妖怪的想象力也太匮乏了，地摊文学看多了吧？这些东西，国产可怕片导演都会嫌弃俗套的。
这些显然不是小叶自己滋生的恐惧，而是被外力硬塞进来的，粗糙生硬，与周围温热的记忆格格不入。她随手一抹，那些恐怖碎片便如烟灰般溃散。
抹掉七八片之后，她遇见了很大的一块碎片。
它占了大半个视野。画面是一只巨大的嘴，嘴唇皲裂，满是鲜血，牙齿歪斜如烂掉的墓碑。它正无声地一开一合。
林昶抬手就要抹掉它。
指尖刚碰上去，那张血嘴突然咬合。
林昶不退反进，利爪一撕。碎片瞬间炸开。有一丝紫线从裂缝里窜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刺进了旁边一片密集的灵识区域。
——就是它。
林昶立刻跟上。
紫线在碎片群中疯狂穿行，藏在各种真实的灵识碎片里。那些都是小叶的人生体验。伤了识海或者抹去太多灵识的话，会伤到小叶的根本。林昶一时投鼠忌器，不敢强行撕裂这片区域。
这一顾忌，紫线便钻了空子。它在碎片堆里左拐右绕，猛地一头撞向识海边缘，窜了出去。
紫线从小叶眉心弹射而出，在半空中拉长、膨胀，落地瞬间化作一只紫皮老鼠。龙猫大小，尾巴细长，末梢分叉如蛇信，正不停抖动。
它还没来得及逃窜，一只白皙纤长的手从旁伸出，两指一捏，精准扣住了它的后颈。
林晚提着紫皮老鼠，手腕一翻，直接塞进了嘴里。
林昶追出识海，灵识回归身体，眼睛猛地睁开，正看见这一幕。
那分叉的尾尖消失在林晚唇齿间，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吸溜声。
“林晚！”林昶猛地弹起来，红风衣的下摆带翻了茶几上的马克杯，杯子滚到地毯上，闷响一声。
“吃零食不给我留！”林昶凌空一爪子，五道红光直奔林晚而去。
红光抓空了，打在墙上，割出五道爪痕。林晚后跃半步躲过，重新站定，舌尖舔了一下嘴角，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一加一得二，“谁抓住算谁的。公平。”
“哪里公平？”林昶一步跨到他面前，右手已经化为一只毛茸茸的红棕色狐狸前爪。爪尖亮起暗红色的光，刀子一样，直接朝林晚的咽喉刺过去，“那是我的猎物！我从识海里追出来的，你就会在终点线等着捡漏。”
“没抓到就是没抓到，不必狡辩。”林晚侧身一避，左手往上抓，擒住她的手腕。两人手臂交叠，暗红色的光和一层银灰色光膜撞在一起，“嗡”的一声。
茶几上的半包饼干被气浪掀翻了。
林昶扭身跃起，右脚往林晚的脑袋上踢去。林晚放开手，向后跳过茶几，翻手从掌中抽出一柄银灰色长剑，格在身前。
林昶落地，没有再攻，举着爪子，瞪了林晚几秒。
她忽然笑了，爪子重新化为人手。手上的暗红色的光散了，唯有指甲油依然鲜红。她低头掸了掸风衣，“哎呀小晚晚，不是这么玩不起吧。这种小点心，算啦。”
她转头看向沉睡的小叶，又瞥了眼角落里的空仓鼠笼，眯起眼睛说：“友谊商场能拿魇鼠出来抽奖，后面没准还能找到什么好吃的呢。明天咱俩去看看。”
林晚收回了剑，又把手插回口袋里，低声回了一个字：“嗯。”
林昶回到小叶身边，抚摸着她的额头，寻找到今天的记忆，帮她剪掉。
然后又对着整个客厅抬起了右手，翻掌向下轻轻一压。她的指尖泛起一层银红色的光，像水纹一样无声地铺开，漫过地毯、茶几、电视柜、墙面……
溯光咒。能让非生命体回溯短暂的时间。
屋子里被他俩过招打乱的东西像倒带一样。散落的饼干一片片飞回包装袋里；翻倒的马克杯自己立了起来，滚回茶几中央；墙壁抹平了；空气中残留的灵气波动也被抚平了。
一切回到三分钟之前。
林昶打了个哈欠，弯腰穿鞋。她瞥见林晚往门口走了，跟上去，笑道：“你刚才，不是真的想对我用剑吧？”
“真的。”林晚脚步丝毫不停顿，也丝毫不防备身后的林昶。
林昶玩笑着抱怨林晚不温柔。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声控灯亮了两盏，又依次灭了。
小叶不知道睡了多久。
她是被饿醒的。肚子咕噜一叫，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脸在沙发靠垫上蹭了几下，才彻底清醒。她坐起身，愣了愣。她怎么睡在沙发上了？现在几点了？
她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她努力地想。想不起来。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是傍晚，外面天还没全黑。最后的记忆，好像是在尹老师的课上睡着了……自己怎么回的家？
她摇摇头，算了，先不想了。记忆就是这样，突然忘了，又突然记起来。她揉了揉饥饿的肠胃，打开手机，开始翻外卖菜单。
窗外，蓝盈盈的花映在窗帘上，安安静静的。
——
附录-【魇鼠】
据《万象异物考·异部·妖灵卷》记载：
魇鼠者，魇类妖物之一种也。形类鼠类，通体紫皮，尾细长而末梢分叉如蛇信，能微微抖动以察宿主心念。
此物虽妖，修为多浅。其性狡而贪，能潜入灵牲识海，匿于灵识碎片之间。既入，则制造恐怖幻象以惊宿主，盖此物以恐惧为粮也。
尤可厌者，魇鼠贪饕无度。宿主所产恐惧，本非其所能尽食，然彼必制造噩梦不绝，以至宿主夜不能寐、日渐萎顿。犹富家子暴殄天物，食半而弃，复取新馔，暴戾之气，令人切齿。
若疑遭魇鼠所侵，宜速寻修士相助驱之。若延宕日久，精神萎靡，学业荒废，亦大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