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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01-狐狸精

我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遗憾。我没有痛觉——因为我是一块石头。

我躺在老沈头的仓库里很久了。每次老沈头进仓库、经过我、又出去,就是我的一次呼吸。

我看着沈师傅变成老沈头,看着他的腿脚越来越笨拙、头发变成花白的。而我,仍是白坯。

她来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刚向西走。

她从阳光中走来。她太薄,光在她身前很快闭合,看上去,像她半透明。

她推开了老沈碑坊的铁栅栏门,“吱嘎”一声。

老沈正在磨刀,听见动静抬头。他憨厚地笑了笑,把刀放回刀架,边用皮围裙擦手,边站起身来,迎上几步,殷勤道:“大姑娘,您要用点儿什么?”

她声音低,不够干脆,像黏着一根感觉得到却看不见的蛛丝,“墓碑。正文不写某某之墓,写这个。”她递过一张叠起的白纸给老沈头,“我要挑一块干净的石料。沈老师,我慕名而来。”

“不敢当。”老沈又擦了擦手,接过纸,展开来,念道:

“她来过,她走了。

她爱过、恨过、遗忘过。

此后,她唯有被”

——戛然而止,未断而断。

老沈皱起了眉头。他低着头,把白纸塞进围裙前面的口袋,掏出了一支烟。他在掌心里磕了磕烟卷,“大姑娘,这碑,你刻给谁?”

她顿一顿,笑一笑,“我自己。”

老沈没做评价。

他磕烟的时候已经猜到了,我知道。

我看了他二十年,知道这老头见过各种各样的逝者。每次,他给壮年仙游的人刻碑时候,手底下总会重一些。

老沈放回了那支烟,摸出钥匙,走向仓库,“那得好好选选。来吧,挑块好石头。”

老沈头的仓库不大,料子不多。他坚持手工刻碑,活儿出得慢。

他带着她慢慢走过一块块石料,汉白玉、青石、大理石、晚霞红……他慢慢介绍:“要干净,还是机制料干净,工业品,品质稳定。天然料贵,还有瑕疵。天生地长,难免瑕疵。大姑娘……”

“尘归尘土归土了,想要一块自然生成的。”她轻轻说,眼神落在仓库明亮小巧的气窗上,“瑕疵没事儿的,沈老师,瑕疵的部分,才是自己。”

恰巧,老沈脚下一绊,一角青石磕到了他的鞋尖。他弯下腰,用粗糙的手掌抹掉石头上的灰尘,把我从料堆里挪了出来。

“这块。”他拍了拍我,郑重得展开了脸上的纹路,“老青石,从山里拉上来二十多年了,一直没给人用。你看看。颜色好,密度够,纹路密实,耐风雨。是块好料。”

她走过来,蹲下。

风从窗户灌进来,翻动了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她望着我。

她蹲下的姿势很好看,膝盖并拢,裙摆垂下来。她贴在我身上的掌心和我一样凉。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

她果断地说:“好。就它。”

就我。

我的命运就此决定。

一块石头的命运是被选中的。如果石头生在总统山上变成人脸,那会被成千上万的人瞻仰;如果被粉碎了拿去铺路,那将被成千上万的车辆碾过。

——不被选中的,是任何一种可能;被选中的,是限定了面前唯一的路。

我看着她。我想说,大理石有漂亮的纹路,汉白玉有纯净的质地,晚霞红有温柔的色泽,你可以再选选,我突然觉得当白坯挺好。

可惜我没有口,说不出。

可惜她起身去付定金了,没听见。

之后,她走了。逆光之中,我没看清她是否回头。

老沈头把我挪到了工作台旁边,一遍又一遍地清刷我,仔仔细细弄干净我身上每一条纹路。

他边刷边唠叨:“是块好石头。当初想留着卖个好价钱,留来留去竟然忘了。”

他的老毛病。他没有朋友,没有伙计,没有家人在身边,有话都说给石头听。说了也不指望回答。他放下水管和刷子,重新拿起那张白纸。

他的眉心又皱起来,摸着我,一字一念地挪动手掌,尝试摆放那几个字:

“她来过,她走了。

她爱过、恨过、遗忘过。

此后,她唯有被”

断得他喉咙被噎住。他的手也停住,在念叨“被”字的位置,“被什么呢?墓碑,应当是后人给先人立,是给活人留的念想。这大姑娘,自己给自己立碑。她有什么话,对自己都不肯说完?”

“被”,是一个很无奈的字。我懂,因为我是一块石头。我没有脚,被生在哪里,就站在哪里,无论烈日炎炎或者雨打风吹,不能躲开。

我在山里的时候,常常和脚边的山溪聊天。它是那么聒噪,从老远的地方,就哗哗地讲话。

它说:“石头呀石头,要是有人类看上你,把你开采出去,雕成一块神像,那你就值了!人都要对你跪拜!”

那时候,我连人类都没见过,不知道什么叫跪拜。

今天,有人类看上了我。虽然不是雕神像。虽然我没办法把这件事告诉给山溪听。

每次天光大亮,老沈都会出门去买一天的饭。他自己生活,不下厨房。

他背着手——当年不,年纪大了、背抻不直了以后才这样——溜达出去,到我听不见他脚步声之后,又要过几次鸡鸣狗叫,再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豆浆、几张饼,还有两三样酱菜熟食。有时多一包烟,偶尔多一瓶酒。

然后,他来到工作台前。

他没有立刻开始雕刻我。工作台上还有一块洁白的汉白玉。

“先刻你,先应下的你。”他摸着汉白玉的石面,低声唠叨:“九十,高寿,当算喜丧。这老爷子的孝子贤孙真多。”

我记得来刻这块汉白玉碑的人,四十多岁的男人,碑文要刻“福荫后辈,恩情难忘”。他来的时候把车停在门口,引擎没熄,吵死人。他讲话很快,像一团随时会被吹跑的柳絮球。

老沈扭头去拿锤子和錾子,又说了一句:“我给那孙子说过,汉白玉不适合刻墓碑。这料娇贵,立在户外挨不得时日。可人家不听,只要漂亮。”而后,他戴了一副口罩,闭上嘴巴。

汉白玉的石屑很快落在我肩上,白得像深冬里最干净的雪。

这场雪很美,也很高冷。汉白玉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院子里只剩下叮叮当当。

下雪时候理当安静,山溪都会闭上嘴巴。

又到太阳西斜,雕刻声停了。老沈没动那汉白玉,而是又来清刷我。

又一次对着她留下的白纸,在我身上安排那两句半。

“刻上就不能改了,要慎重。”他说。

他经常这么说。他肯定觉得石头不嫌他唠叨。

“不像电脑,那个我不会用,但我知道,能随便改。也不像纸笔,写坏了可以团了重来。石头,刻一笔是一笔。万一,那大姑娘后悔了呢?她的话还没写完。”

后悔了,我大概就得被切掉一层。要么就是打碎了铺路去。那还是给她当墓碑更好一点,至少,我完整。

汉白玉雕刻好被拉走了。手机叮咚一响。老沈又完成了一个人类的终章。

他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不如钞票实在。摸不着,怪吓人的。”他揣好手机,眼睛转到我身上,又笑,“闺女也在电话里,钱也在电话里。眼睛开始花了,屏幕太小了。要有你这么大的手机就好了。”

那还能叫“手机”?这老沈头子,成天胡思乱想。

再说,手机响不响,跟大小也没关系。

老沈头晃了晃膀子,把我往工作台上挪。

一阵眩晕之后,天变近了。

我想起山溪的话。

它说:“人类相信死后还有一个世界,在天上。每个星星就是一个上天的人。”

我不信。因为它说不出人怎么上天。我没脚,不能走。人类有脚,但天地之间没梯子啊。

老沈在我身上铺了草稿纸,写她的两句半。

隔着稿纸,毛笔的柔和灵动像在隔壁唱歌,我听了她两天。

老沈终于满意了,给她打电话,说请她来看看。

他又对我说:“她应该看看。我还是问问。”

通常来说,没有这个流程。我知道,之前那块昂贵的汉白玉碑,就没有。

那些给了钱等着碑、只强调碑和字都要漂亮的客户,老沈会痛痛快快地刻下去。

她又来了。这次是上午。她迎着光,我看得真切。

她瘦得坚硬,白得干净,脊背挺得直。

我觉得她美。在我们石头眼里,越坚硬、干净、纯粹,就越美。

当初我上面是一块干净的汉白玉,我其实是人类开采汉白玉时的副产品。

如今我要替干净的她站着,挺合理的。

她唇边勾着淡淡的笑,比着稿纸看了我半晌,叹道:“沈老师的字写得真好!找您果然没错。就这样。”

老沈指指“唯有被”下面空出来的地方,“这里,当留白也成。如果大姑娘你想再添些什么,三个字、五个字,都添得,也好看。”

她垂下眼眸,睫毛的影子落在瘦削的颧骨上。她似乎在很认真地想这个问题,慢慢地回答:“……好吧,我再想想。沈老师,多谢。”

“你这大姑娘,倒是想得开。”老沈头摸出一支烟来,攥在手心里,“我给你说啊,石头也有脾气。这种老青石,倔强,得哄一哄。大姑娘,你和它说句话,下錾容易成。”

她抬起清亮的眼睛,眨了两下,莞尔一笑,“好。沈老师和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我信你。”

她走到我身前来,像第一次选中我时那样,膝盖并拢,裙摆下垂。

她把手掌贴在我身上,还是凉。她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脸。

她小声说:“听说,信息保存得最久的方式,是刻在石头上。我这一生,拜托你了。”

一时间,我被震动了——她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遍我全身。我好像真被她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