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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下城(五)

碗爬起来走向那管道。

M19看着碗高瘦的背影,猛地反应过来:安全手册骗了他!那些肚子不是肿瘤,而是……孩子!!孩子、妈妈、生……碗一定是在这里长大的,当她是个弱小的孩子时。

碗再次旋开空荡荡、轻飘飘的饮料瓶,不放心地举高,对着自己干裂的嘴唇又倒了倒,确信一滴都没了才死心,脸上掠过一丝肉痛。

她握紧空瓶,警惕地走向那片围绕着水源的、比外面杂乱废墟稍显有序的区域。

泉水帮的地盘用染上锈蚀的金属板、扭曲的钢筋支架以及大块塑料板,勉强搭建出“营地”。空气里混杂着水汽、铁锈和人群聚集特有的酸腐体味。

碗将金属尖刺捆到背上,目光锐利地扫过营地,很快锁定一个歪在金属架上的男人。男人光着膀子,肌肉黝黑紧实,线条清晰可见,左胸一道隆起的丑陋长疤,是优质生命力的勋章。

“刀疤!”碗脸上堆起熟稔又刻意的亲切,晃着手里的空瓶走了过去,“我来了!你给我装一瓶水呗!”

刀疤闻声抬头,下巴上胡子拉碴的,不知用什么割的。他咧嘴一笑,露出在下城显得异常的白牙——这是帮派头目们特有的奢侈标志。

“哟,小碗。”他眼神探究地在她身上扫了一遍,见她腰包塞得鼓鼓囊囊,笑道:“你也有喝不上水的时候?最近买卖不顺手?”

“别寒碜我了!最近资源口抠得要死,你还能不知道?”碗声音放软,指着自己的嘴唇,撒娇道:“你看我这嘴皮子,都裂了!刀疤哥你行行好,给我装一水瓶呗?就一瓶!”

刀疤用食指和中指轻佻地做了个“过来”的勾手,笑眯眯但是冷冰冰地回答:“想得美!两块硬饼干,或者一管新牙膏。”

碗脸上的可怜瞬间消失,赌气摸了一把腰包,重笑起来,又向刀疤走了一步。和饼干相比,当然是下城里最没本钱的买卖最好。她拉开刚换上的短衬衫,扭了扭腰,“用我自己换咯,保证你爽!”

“就你?我嫌硌手!”他拍拍自己的胸肌,显然在表示“你还不如我”。他试探着邀请:“不如回来,哥罩着你。省得在外头受气。”

碗像躲避瘟疫一样紧紧裹住衬衫,往后跳开,斩钉截铁道:“我不!”随即,她又摸腰包,十分肉疼地掏出一块饼干并解下腰间布条。她梗着脖子瞪刀疤,左手举起饼干,右手是布条和水瓶,“就一块!我知道行情,少唬我!水装满,布条洇湿,公平交易。”

他们交易的时候,M19抻着脖子往泉水帮瞅。有段距离,他勉强看清:男人们分散站着扫视周围;女人们大多伏在地上,好像在地上翻找着什么;孩子聚在管道附近。那些孩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小,像一只只佝偻着的小猴子。他们好像……在往管道里爬!

那里正有个男人,把一个孩子托举起来,像塞一袋货物往管道里塞!那孩子扭曲挣扎了一下,消失在了黑暗的管口。

M19刚刚被碗浇灭的希望又死灰复燃了,也许自己可以努力缩小一点呢?

碗沉着脸快步走了回来,腰间挂着的瓶子终于装满了泛黄的水。她扔给M19一块湿漉漉带着去污皂气味的布条,“擦擦,干净。”她自己也擦,动作麻利,尤其是脸、脖颈、腋下这些爱出汗的地方。

M19接过布条,心思完全不在清洁上。他盯着碗,迫不及待又紧张地问:“碗!那些孩子爬进管子了!他们能进去,那我要是缩着手脚……”

碗恼火冲上头,粗暴打断他:“他们爬进去采蘑菇。你还当好事呢?你没见到过……”她用布条狠狠擦了自己两下撒气,而后对着神情复杂的M19叹道:“那条水管细得只有,”她摸了一下肚脐,“这么高以下的能爬。打断你手脚都塞不进去。孩子爬管道,因为低处会长一些发光的蘑菇,晒干了能吃。大人要是能爬,泉水帮会好心养着一群小崽子?9,你别天真了,那么容易上去的话……你们上城最近是断气了还是怎么的!扔下来的玩意儿少得不像话!真是废物!”

M19缩了缩脖子,沉默地用布条擦拭着脸颊和双手。他没有答案,包括自己被扔下来的原因。但他清晰地意识到,下城的生活物资,完全依赖于上城的倾倒。

“走了!还要赖到什么时候!”碗抓起M19用完的那条布,拧干了挂在腰包上风干,没好气地再次出发。

M19默默提起画板袋,深深看了一眼泉水帮营地。混乱与秩序的夹缝中,他突然想:碗和泉水帮是一类人,虽然同样挣扎在生存线边缘,同样冷酷、甚至残忍,但他们身体状况更好,他们交易而不是硬抢,他们震慑、谈判、寻求安全。而垃圾山脚下那样的“饿鬼”,则只剩下了吞噬本能。

碗不耐烦地回头喊了一声:“9!走啦!”

“来了!”M19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幸好先遇见的是她。

这场枯燥单调的路途走来走去走不到头。疲惫渐渐拖住两人的步伐,腿脚酸胀沉重,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耗费力气。

坚韧如碗也累坏了。她肩膀微塌,呼吸声越来越重。M19更是腿软得打颤,抬腿像是在和自己的骨头拔河,手中的画板包裹似有千斤重。他开始理解碗觉得自己傻的原因。他可不敢让碗帮着拿,那纯找骂,对吧。

“不行了,得歇脚。”碗站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甩掉,目光扫向附近一处垃圾堆矮丘,“去那边,找个窝棚睡一觉。”

M19累得眼花,揉了好几下眼睛,才确定自己真看见了矮丘——规模挺小的,没什么人影,也没听见嘈杂声。“有点奇怪。这里安全吗?”

“你都学会看古怪了?”碗抻着懒腰笑了一声,举起双手往上长长地拉开腰身和肢体。充分伸展让她舒服得发出像小婴儿那般的嘤嘤声,“这里人都散了。以前这附近有第三资源口,但最近都没开过。”说着,她率先走过去。

M19犹未完全放心,再榨出一丝力气,贴近碗,仔细观察矮丘。细看才发现,这里的垃圾窝棚多半坍塌了,比别的矮丘更破败,没人气。

碗很快选了一个结构相对完整的。是一段直径一米半、长有三米左右的废弃塑料管,一头敞开,另一头被几片重叠的金属片盖住。

“这个不错。”碗指着管口,满意道:“你进里边,你需要睡觉。”

“嗯!”M19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钻进了这个塑料胶囊。胶囊内部挺干燥的,惊喜的是噪音小了许多。虽然闷,还弥漫着一股旧塑料和尘土的味道,但对于此刻筋疲力尽的他来说,几乎算得上是天堂。

碗跟着钻进来,但只蜷坐在管道口光线充足的地方。

M19头冲着碗,脚朝着管底,躺平了。一种巨大的松弛感让他简直想哭。在上城家里住了十几年,他从没觉得躺下睡觉是一种幸福。他想家,于是歪着脑袋看碗在洞口光线里的身影轮廓,“碗。这里有人住过的吧?他们就空手走了?把家扔了?”

这是什么傻问题啊,碗揉了揉脑壳,以后再也不捡这种问题宝宝了,“什么叫家。都是暂住。没资源当然走,留下来等饿死吗。”

她从宝贝腰包里摸索出一块压缩饼干,仿佛举行郑重的仪式,撕开包装一角,极其不舍地掰下一小块,手心那么大吧,托在掌心递到M19眼前,“吃吧,吃完了睡。不过你别睡死了!听见我叫你,你要立刻爬起来逃命。”

M19忍着牙疼用力咀嚼那干硬的小饼干,嚼成的粉末被唾液润得黏黏糊糊的,才能勉强咽下。沉默半晌,他又有疑惑了:“之前在泉水帮,我没看见半大的孩子,就是,比钻管道的孩子大一些,但又没成人的那种。”

碗的咀嚼顿了顿,眼神眺望向模糊的远方,声音低沉下来:“帮派里养不起。半大孩子又能吃又没用,抢不过成人、钻不了管道……”她在呼吸之间选了一个平实的解说词:“最没用了。9。有多少资源,决定了有多少人,你懂吗。”她狠狠把嘴里饼干咽下去,用极低的声音叹息:“妈妈如果舍不得,也会被一起扔出来。”

M19猜测着碗的不肯说,“你和你阿娘……”

碗果决地截断话题,喝了口水,递瓶子给M19:“别瞎猜!吃完睡,还不累么。”

M19的耳边只有外面远处机器那永恒不变的嗡鸣声了,以及碗嘴巴里那个咀嚼压缩饼干的摩擦声。这沉默本身,就是最沉重、也最清晰的回答。她拒绝用阐述自己的悲情故事去交换任何东西,无论对谁。

M19闭上眼睛,睡了。半梦半醒之间,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醒来成为人之时——有温柔的声音唤醒了他。他睁开眼睛,透过粘稠且透明的营养液,最先看见的是无数个形状大小都一模一样的卵形孵化器,整齐陈列在巨大的工厂里。营养液退去,卵裂开了,他蹒跚着走出孵化器。那时候,他和爬管道的孩子差不多大。

他忽然醒了。眼前还是管道内壁和坐在管口的碗。他想家,但藏起了哽咽,“你没睡?碗,我们还有多远到支柱?”

“都睡了,有人摸来就死定了。”碗说着,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M19,“再饿两次就差不多了。”

不过M19在胶囊底部而碗在光里。她背光,她的眼神他没看清。

M19再合上眼睛,想着“饿两次,那不远了”,很快又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