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我哥的时候，我六岁，我哥六岁半。
对，是个人就知道我俩不是亲生的，能半年半年的生也算是见了鬼。我和谈漠是同父异母，我妈是小三，他妈是原配。
夺人配偶，血海深仇啊。
不过我爸妈的事，错也不在我妈。
那年我妈才刚刚知道谈思明是已婚，在妻子怀孕的时候出来偷腥才和我妈搞在了一起。我妈当时气得手发抖，她领着我去我哥家找谈思明讨要说法，谈思明没在家，我妈和我哥他妈平静地坐在一起，口里的话却句句犀利，兵不血刃。明明两人都平静，看着对方的眼神确都像是在看不死不休的仇人。
我那时候在干嘛呢？
在和我哥捉迷藏。
虽说是单方面的。
也不能怪我，我当时年纪太小了，能察觉到氛围不对，却不知因何而起。正常六七岁的小孩碰上那种情况很难不害怕，我也不能免俗。怕到在客厅转了一圈，只能找到他来说话。
挺奇怪的，我第一次见谈漠的时候就很黏他，大概是骨子里的基因都在互相吸引，释放出紧靠的信号。
我说:“你能陪我玩吗？”
我记得挺清楚，我哥当时没搭理我，不过我竟然也没气馁，凑到他身边去看他手上的彩绘书。
我哥看了我一眼，和我说了我俩之间的第一句话:“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看书。”
这话听上去礼貌，其实挺冷漠的，明摆着给人下脸。要是放到现在，他这样不给我面子，我肯定撂挑子走人了。装货，小爷才不伺候你。
不过我那会没那个意识，真这么干了我和我哥一起长大的十几年也许就注定不死不休了。
不清楚是年纪小看不懂别人的情绪，还是单纯不大聪明，总之，我没走。不但没走，还放出了新的邀请，“那你陪我捉迷藏吧。”
也不知道最后我用了什么手段，谈漠最后竟然同意了。
但也仅仅是同意了，他肯定也没真想好好陪我玩，估计是单纯为了让我这块牛皮糖安静下来别烦他而已。
后来，我找了很久，怎么都不到他。恰好此时，楼下客厅里我们俩的妈妈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
又急又怕不要紧，主要是迷茫，那种处于状况之外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于是，我索性就蹲地上一直哭，哭得实在厉害的时候，我哥自己就走出来了，其实根本不用我那么费劲找，不是吗。
你看，我从那时就知道该怎么攥住我哥，让他心甘情愿成为我的底牌。
我哥估计一开始出来看到我哭了的时候也挺懵的，不过回过神之后就搂着我的肩膀，抱着我哄，一直哄到谈思明——也就是我俩共同的爸回到家。
他推门进来看到的那幕估计把他吓够呛，两个在他的认知里理应素不相识的女人，现在在自己家客厅里疯言疯语的骂，恨不得扑到对方身上啖肉饮血；而自己的两个儿子，小的蹲地上嚎得猛烈凄惨，大的抱着小的，急出一脑门儿汗。
愣神也只是一会的事。
后来，谈思明把我妈和我哥他妈分开，把我和我哥拉起来，关到了楼上卧室。
他们商量了半个晚上的解决办法——他和我哥他妈离婚，俩孩子全归他自己养，不要这两个母亲一分抚养费，并且会赔偿两人各自一笔不菲的精神损失费，另外，我哥他妈额外拿到谈思明手上的5%的公司股份。
这个提议获得了全票通过，当天晚上，我妈走了，拿着她应得的钱去过她的新生活，而我开始和我哥过活。
我不怪她。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她，因为我曾经亲眼见证她一口口吃下过怎样的苦。正是因为见证过，所以我不会拦着她、绊住她。她可以走，她应该走。
即使年龄小，即使我很笨，但是我能明白，放弃我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我为她高兴，我应该高兴的，可没人告诉我，原来高兴也会流眼泪的吗？
“……”
我哥大概是个冷情冷性的人，具体表现在俩妈出走夜，我鬼哭狼嚎，我哥抱着鬼哭狼嚎的我一言不发，一点也不难过似的。
小时候的我有时会怪他，觉得如果谈漠不那么冷血的活，说不准我也不会成了没妈要的孩子。当然，我当时也知道这纯属无稽之谈，和谈漠压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他也是受害者之一，但小孩子就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连坐制。因为难受，因为太伤心，当情绪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我哥就成了我唯一的出口。
我妈走的时候没来看我，估计来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说“妈妈要去过新生活了”，说“妈妈不要你了”吗？没必要这样杀人诛心吧。她知道这点，我也知道，这大概就是我和我妈之间少见的一点心有灵犀了吧？
后半夜，我吐了几回，可能是没怎么吃东西熬坏了胃。谈思明来楼上看了一次，叫了医生就走了，很急的样子，估计是还有一场不得不赴的艳约。
他离开前最后给我的那个眼神我不会忘记，意味不明，但与慈祥绝对无关。
因为那双眼睛是冷的。
是冷漠吗？还是嫌恶？我不知道，但我此后再也忘不掉那样的眼神。
就是那短暂到百分之一秒的对视，兜头泼了我一盆冷水，我从那一刻起才彻底明白过来——我的爸爸讨厌我。
讨厌、嫌恶、冷漠，这就是我的爸爸对我投入的全部情感。
我说不出话。
我觉得，我好像成了一个孤儿。
“孤儿”，这是我刚上小学的时候学到的，从街坊邻居对我的评价里学到的。
但妈妈说，父母都不在了才是孤儿，那我就不是孤儿，因为我还有妈妈呢。
没有爸爸不算孤儿，没有妈妈也不算，但……都没有了呢？
大概算得上了。
好久好久之后我才知道，我妈错了。没有爸爸妈妈也不是孤儿，我还有哥哥呢，没有爱才是孤儿，而我的哥哥，他很爱我，非常非常爱我。
想明白了之后，我也不再那么难受了，我去和谈漠说，我哥笑我，两眼一弯好看的要命，猫似的。
我觉得，我哥的眼睛里，好像盛了一汪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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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捉迷藏